《折花驯枭雄》caelus

48、第 48 章 侧边一扇窗

　　一时间，大雄宝殿里充斥着恶意的视线。
　　众人的心思，姜后心底如明镜一般，暗自一哂，故意沉了片刻，吊足了看客们的胃口，她才倏然一笑，“魏侯不必多礼……”
　　凝眸端详储况片刻，笑意更浓，啧啧称赞：“怨不得瀛瀛常在信里夸奖你，今日这么仔细一瞧，果真是个如玉郎君，身后家臣也都仪表堂堂，看来魏州人杰地灵，是块福地。”
　　储况神色恭谨，语气谦卑道：“皇后娘娘过誉，也承蒙殿下抬爱。”
　　姜后抬手在储况肩头不轻不重的拍了两下，“瀛瀛的眼光，向来很好，本宫信女儿，所以也信你，魏侯想必不会让人失望。”
　　说罢，朱唇微勾，转身悠然而去。

　　魏州家臣神色各异，互相交换眼色。
　　贺衍之长须下的唇角微微一扯，姜后宠冠后宫二十载，果然不是盏省油灯，一句疼惜女儿、抱怨魏州的话都没有，反而把人情债死死按在了主公头上。
　　身侧一官吏乃贺衍之门生，凑近他低语，“这对母女不简单，殿下为魏州祈福一事，定有别样心思。”
　　贺衍之用只有他二人才能听清的声音淡淡回应道，“莫要胡言，这位殿下，是魏州的福气。”
　　那门生眼珠转转，不再多言。

　　一武将皱眉咂摸片刻，压着声朝贺衍之道，“皇后娘娘这是恼了吗？”
　　贺衍之和门生瞥了他一眼，并不搭话。
　　倒是不远处的周延抿了抿嘴，“她要是恼了，事情还简单些，现在这样才难缠。”
　　储况立在原地，听着身后家臣议论，默然不语。

　　却说姜后带随从自宝殿出来，邱女史也正好抄小路赶上皇后仪仗，快步行至姜后身侧，搀扶对方走在辇道上。
　　邱女史四下一扫，见并无旁人，才露出疼惜之色，低声禀报道，“奴婢去佛堂看望过殿下了，这才不过三天，殿下整个人就清减了不少，听侍女说，每日天不亮就开始诵经发愿，一直到入夜，晌午送来的斋饭，殿下也只略用几口……”
　　邱女史瞧着姜后脸色，试探道，“娘娘当真不去亲自去看看么？”
　　姜后眉心紧锁，语气却十分坚定，“派你去瞧瞧就行了，本宫现在可去不得，陛下这两天虽面上不显，但心里肯定不痛快，此时去看瀛瀛，只会让陛下连本宫也恼了，若后面有什么变数，还能有谁去陛下面前为瀛瀛说好话？”

　　邱女史也立即想通这里面的关节，忙道，“娘娘思虑周全，奴婢糊涂了……只是，这祈福的规矩实在严苛，殿下无法饱餐不说，更是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怕是会病倒啊，要不要交代下寺里的主持……”
　　却见姜后老神在在道，“福祸相依，没病自然好，病倒了也未见得是什么坏事，且看瀛瀛自己的吧。”
　　邱女史表情一阵空白，张张口却没说出话来，姜后飞了她一眼，“你跟着我在宫里二十载，难道参不透这点门道？”
　　邱女史这才回过味儿来，微微一笑，颔首不语。

　　法事满散后，飘荡在寺庙上空的低沉诵经声、木鱼声潮水般褪去。
　　因筹备天子祈福法会十分辛劳，寺内主持特允僧人修整两日，沙弥关了山门，暂不接待香客。一时间，宝华寺大小殿堂乃至深处千余间禅房都静寂无声，唯余寺外山林里清风徐响，鸟兽鸣啼。
　　这日天蒙蒙亮，四处尚笼罩在湿冷晨雾中。
　　空寂的佛堂里，靠在蒲团上的卫瀛眼睫抖了抖，缓缓睁开眼，意识尚未完全苏醒，盯着眼前方寸之地，入目的却不是平日见惯的锦缎床帐，而是木鱼、佛经和明黄蒲团。
　　因身体蜷缩成团枕着手臂睡了一夜，脖颈、小臂乃至腰肢都酸胀难耐，正抬手揉捏时，余光却瞥见侧边一扇窗没有关严，窗缝里闪过一抹天青色。
　　卫瀛转头定睛细瞧，窗外却只有一树杏花，白中带粉，花枝蒙着一层晨雾，秀丽淡雅。
　　她唤醒侍女，玉扇打着呵欠到窗边朝外左右看看，关好窗又去了佛堂外，片刻后返回，一脸疑惑。
　　“公主，奴婢出去瞧了，窗外路上连个人影也没有。”玉扇凑近卫瀛身侧，“窗外这条路虽无侍从值守，但没遮没挡的，也不通别处，奴婢问了沙弥，都说没人会路过这儿。”

　　卫瀛沉默两息，方才难不成是她刚睡醒瞧错了？可明明瞧着像是一片天青色的衣角……
　　罢了，想来宝华寺乃皇家寺庙，也混不进什么歹人，应该是她看岔了。
　　简单梳洗后，卫瀛再度跪到蒲团上，吩咐寺里的小沙弥给佛堂的长明灯添了些油，燃上线香，便开始第四天的祈福了。
　　因为上一次进食还是将近十个时辰前，现在胃里涌起阵阵烧灼感，起初两天卫瀛还难受得需要走动片刻转移注意力，今早倒是习惯了些，直接翻开经书，低声念起来。
　　邱女史所言不虚，她的确消瘦不少，腕上的玉镯空隙处原本只能塞进条丝帕，如今抬手敲击木鱼时，那镯子都能在腕上空落落的晃了。

　　这本佛经她已烂熟于心，唇瓣翕动间，经文自动流淌，脑海里思绪渐渐散开。
　　今日是第四天……
　　昨日一早，母后派了邱女史来看她，邱女史说她为魏侯七昼夜诵经发愿的事儿，内廷里都传开了，上至妃嫔公主，下到婢女侍从，明里暗里都在谈论此事。
　　晌午，储况派人过来送了一盅参汤，让侍从捎了些嘘寒问暖的话，还说幽侯、冀侯和渤海王等人送了很多补品，他已代为收下。

　　内廷女眷，各州王侯。
　　他们的眼睛都在仔细的看着呢！
　　看吧，都好好看着吧。她会让他们都看个清楚，看到她对储况是多么的‘情深似海’，对魏州又是多么的‘恩重如山’！
　　若说她当年从狼口里救下的，不过是无人问津的‘外室子’，如今她甘愿祈福诵经七昼夜，救下的人可是‘魏侯’。

　　周身一阵轻微颤栗，卫瀛深吸口气，压下了这股兴奋。
　　长舒一口气，一边捻着菩提珠，一边垂目默诵起三个大愿，“一愿荡涤天下浊世……”
　　眉心微微拢起一道沟壑，面上闪过愤懑之色，遍地豺狼相斗，浊世几时能清？
　　“二愿苍生脱离苦海…”
　　她眼前浮现出去年暮春随景元帝出猎时，途中见到的那些骨瘦如柴、皮肉溃烂的流民，那时天下尚未有战事，百姓已然是那副惨状，如今硝烟四起，只怕众生早就坠落无边苦海！
　　“三愿金瓯无缺、江山永固……”
　　心底忽然冒出个念头：前世储况攻破皇城、太阿在手后，天下是个什么样子？这片河山究竟有没有海晏河清、晴空万丈？

　　“金瓯无缺，江山永固……”
　　唇齿细细咀嚼这八个字，掰开揉碎的嚼着，只觉得每个字都有千钧重，捻着佛珠的手指渐渐停了。
　　她仿佛变成了泥塑，整个人一动不动，唯有那唇瓣微微开合，一遍又一遍的默念着。
　　渐渐的，她悲从中来，鼻尖酸胀，眼底渗出滚烫的泪珠。
　　金瓯无缺，江山永固，单这一条愿望，就值得她用一切去换，哪怕烈火焚身、剜肉刮骨，也在所不惜！
　　檀香缭绕，在佛陀悲悯目光下，一滴清泪自卫瀛腮边滚落，滴在蒲团上，渗入宝相莲花纹里……

　　另一边，京畿驿馆。
　　今天是景元帝寿辰的正日子，各方王侯需赶到宫里贺寿，而魏州众人下榻之处距离宫城较远，更要提早准备。
　　储况平日出门在驿馆落脚时，并不过分讲究尊卑，常与家臣在一处用膳，但因此前遭遇刺客，伤口崩开需要静养，所以这些日子都是由亲随把餐饭送到上房里来。
　　亲随提着食盒正敲门时，却见储况一袭天青色常服，从楼梯上来。
　　“主公，您这么早就起来出门了？”亲随见状，直接帮储况推开门。
　　储况只轻轻“嗯”了一声，便缓步越过他进了房间。

　　亲随把食盒放到桌上，打开取出一碗清粥、几样汤包一类的面点，还有两碟青菜。
　　亲随布好菜，瞧了一眼储况，便笑道，“主公好雅兴，一早就去赏花了么？奴才还不知道，原来杏花都开了！”
　　储况手中木箸微微一顿，扫了眼亲随。
　　亲随笑笑，指着储况脚边，储况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瞧，一枚白中带粉的花瓣静静躺在那里。
　　“刚您坐下时，从袖口落下来的，想必是赏花时掉进去的。”
　　储况收回视线，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道，“忙别的事去吧，一会儿要尽快进宫。”
　　亲随忙躬身退下。
　　待门合上，储况停下木箸，慢慢用帕子擦了擦手，俯身将那枚花瓣拾起，轻轻放在手边。
　　用完朝食，快要起身时，犹豫片刻，还是将那片杏花收进了贴身的香囊里，挨着另一片早已干枯褶皱的海棠花瓣。
　　视线在那片干花上停留半晌，眼前浮现出往昔卫瀛举着花枝点在他肩头的模样，鼻尖仿佛又嗅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海棠清香……

　　景元帝寿辰当天，朝臣、王侯均按品级入宫候在承阳殿外，待吉时到，礼官唱赞，百官叩拜，依次献上贺表和寿礼。
　　大启朝臣的贺礼大多并不贵重，只是取个极好的寓意，比方说丞相张申进献的贺礼便是一对青石山河纹镇纸。
　　镇者，稳固也，配上山河纹，取山河永固之意。
　　景元帝看了，淡淡道：“丞相有心了。”

　　而雄踞一方的王侯，他们送上的贺礼与朝臣迥异，都是出自各自州郡的奇珍异宝。幽侯献上的是北地的千里马，留侯则献上了一副十二扇玉石屏风，雕满云海腾龙，渤海王送来一斛夜明珠。
　　虽都是珍品，但也都在意料之中。
　　轮到晋侯时，他手微微一抬，两个侍从便小心翼翼的搬来一株两尺多高的珊瑚树，通体赤红如血，莹润饱满。
　　四下一阵惊叹，朝臣和王侯们无不称奇。
　　景元帝定睛瞧了瞧，抚掌大笑，“这等宝物，朕也是头一回见到，不知晋侯从哪里得来？”
　　叶峋唇角微翘，行至珊瑚树旁，躬身施礼，“祁州西接北国蛮夷之地，与番邦往来贸易颇为便利，此物乃是从西域商旅处得来。”
　　此言一出，周围立即静了下来。
　　晋州刚分得祁州大片土地，转手就用从祁州购入的宝物进献，此举是向天下人明晃晃的炫耀。

　　渤海王勾唇一笑，看着叶峋的目光划过一丝凉意。
　　幽侯低头拨弄着腰间玉佩，身后家臣互相瞧瞧，眼神仿佛都在说：“瞧，晋侯多神气啊！”
　　唯有魏州队列里一点反应都没有，众人眼观鼻鼻观口，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为首的储况更是目光平和，仿佛从没被晋州抢过半点功劳。

　　献礼结束后不久，众人就随天子移步寿宴。
　　景元帝至上首落座，众人次第按尊卑行至自己的席位前，尚未站稳，便听景元帝笑道，“此番镇压叛祁，晋州功劳甚巨……”
　　伸手指向下首一侧，“不妨到这里来罢。”
　　那是皇子才能坐的位置。
　　刹那间，无数视线如细密的针，都飞向了叶峋所在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