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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再读一遍却 ...

  •   卫瀛抽过战报展开,目光每扫过一行字,面色便凝重几分:
      祁州增派兵力,全力攻魏,我军苦战三日,期间主公坐骑被斩,坠马遭数敌将围攻,主公反杀其一,却也负伤挂彩,幸有将军王昶护驾,脱困后主公斩下敌军战旗,击溃祁州士气,魏军大胜,歼敌近万,魏军阵亡八千余人……

      卫瀛眉目沉郁,将那战报缓缓对折压平,扔到了案上,心绪莫名烦乱。
      这哪里是大胜,分明是惨胜,人数以一换一不说,魏侯还受了伤。
      至于伤情,战报上虽没提轻重,但细细想来,跌下马被敌方大将围攻,储况以一敌多,绝对占不到什么便宜,侍从‘身负重伤’的推断,倒也合情合理。
      可即便如此,也必须轻描淡写,否则魏州军心、民心都易生变。
      卫瀛深吸一口气,按下焦躁情绪,冷声斥责侍从,“前线征战,受伤再寻常不过,战报哪里说‘身负重伤’?这等军机大事,岂容你信口胡言?”
      侍从迭声告罪。

      责罚了侍从,卫瀛坐到案前,于情于理,她都该写封信慰问下储况伤情。
      思忖片刻,提笔一气呵成,平铺在面前等着墨迹变干时,却瞧着最后一句“本宫终日祈愿,望君安好,急盼凯旋”微微出神。
      写的时候不觉得,此时再读一遍却觉得有些过于亲昵热络,也不知方才怎么就写了这么不妥当的话。
      于是将纸团了,重新写了一份,前文不变,唯有那最后一句,改为“望魏侯助大启平定叛州”。
      小半个时辰后,崔朔抵达沐云馆,他大氅下还披挂着轻甲,想来是正在操练士卒,接到卫瀛召见,顾不上更衣便直接赶来了。
      侍女迎着他走到花厅外廊下,他将大氅交由侍从,本欲直接进去,却记起前些日子城墙上卫瀛略苍白的脸……
      她有伤,畏寒。
      崔朔在火盆前停留片刻,待一身寒气被火盆的热度驱散得差不离,才迈入内室。
      卫瀛正坐在榻上,凝神修剪着几束红梅,撩起眼皮瞧见崔朔身影,撂下剪刀,将梅枝随手一拢,插入白瓷梅瓶中,命烟素拿出去摆到外间搁架上。

      卫瀛一边用丝帕擦了擦手,一边交代崔朔去暗查那个强买她田庄的顾姓商户,她并不抬眼,只曼声道:“这人胆子不小,你给本宫往深处挖。”
      崔朔领命,正欲告退,却听卫瀛轻声叫住了他。
      卫瀛朱唇微抿,这些富商囤积田产的时机太过敏感,让她心底甚是不安,犹豫几息,还是望着对方叮嘱一句,“崔朔,小心点。”
      崔朔眼睫猛地一抖,只觉心尖微微一颤,随即深深颔首,恭敬退下。路过外间搁架前,却见一朵半开的红梅,孤零零躺在青砖上。
      想来是侍女放置梅瓶时,从枝头落了下来。
      他目光被这一抹殷红吸引,步子放缓,见无人注意,俯身小心拾起,用汗巾包好,收入怀中……

      回到戍所已是入夜,崔朔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小兵,抬眼就看见门内走来个中等身材的青年,对他笑着说:“统领辛苦,饭菜在炉上温着,您快用些吧。”
      崔朔进门后将大氅交给青年,却并不落座用饭,而是正色交代了卫瀛下派的差事,“阿万,你带几个兄弟们盯着姓顾的,挖得越深越好。”
      阿万也正了神色,恭敬领命离去。

      夜风习习,魏州气候虽不似幽州、冀州般苦寒,但湿冷气更磨人,顺着冬衣的布纹针脚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督曹司值房里,虽早已过了下值的时辰,但仍是灯火通明。
      桌案上,烛火熬得油芯毕剥作响,把方鸿绪伏案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堆积如山的文书架上。他摇摇头,将一卷文书合上,堆到案角,又抽来一卷展开。
      自主公手书由林库尉私下交到他手上,他与林均文、温承运便兵分三路,追查豪强囤积田产一案。
      豪强既然敢出手大量囤积田产,势必猜到州府划定的军功田范围。
      故,找出当初的议案文书至关重要。
      但方鸿绪数日埋首于浩瀚卷宗,却发现此处收藏的授田文书大多历史久远,于当下抗祁的奖赏制度毫无瓜葛。
      距离主公定下的半月之限,只剩下八九天了……

      方鸿绪揉揉酸胀难忍的肩膀,却听外间一阵骚动,隐隐有人呼喊:“走水啦!”
      方鸿绪眼皮一跳,立即起身出门查看,只见值房后方的院落里亮着大片火光。
      几个奴仆正挑着水去救火,方鸿绪拦下一个,“哪里走水了?”
      奴仆道,“回大人,是堆放弃置文书的库房。”
      方鸿绪闻言放那奴仆去了,立在原地望着火舌片刻,眼底忽的闪过一道冷光,拔步就往失火院落奔去。
      黑烟滚滚自库房里冒出来,呛得救火的人都咳出泪来。
      却见一个身影不管不顾的往里冲,众人来不及反应,方鸿绪便冲进了火海,只见木架上窜着明黄火苗,那些废弃的文书全都燃烧起来。
      方鸿绪定了定神,抱起距离最近的几个架子上的文书就往外跑,赶来的两个胥吏急忙劝阻,方鸿绪却充耳不闻,胥吏见状,也只得跟着他一起抢救文书。
      直到火势太大,再难靠近,方鸿绪才肯作罢。

      等回到值房里,方鸿绪的须发都被火燎去大半,手臂上也挤满了高温炙烤出的水泡,他却顾不得这些,跌坐一屁股瘫在地上就开始逐本翻动救出来的文书,还高声喊来胥吏帮忙,“快!都翻翻看,有没有军功田有关的!”
      几个人翻了半晌,终于胥吏低呼一声,“有!有,大人!”
      方鸿绪一把抽过,那卷文书已经烧毁了大半,页首俨然是‘授田’二字。
      方鸿绪目光陡然凝固,这文书没有烧毁的部分纸张白皙柔韧,墨迹边缘也十分清晰,显然被弃置在那库房的时间并不长。

      他细细翻阅,却发现这正是他遍寻无果的军功授田议事章程!虽只余下小半部分,但仍能看到上面罗列着军功田的地块分布及亩数。
      方才他望着火海,隐约觉得这把火烧得蹊跷,尚未细细思索,便有个念头冒了出来:会不会有人故意纵火,为的是掩盖什么与屯田案相关的物证?
      因此,他才不管不顾的冲进火海抢救文书,想不到他遍寻无果的军功田议案,竟然真的在那个废弃文书库房里?!
      方鸿绪呼吸越来越轻,面色也越发的冷,直到看完最后一处军功田,脸上连最后一丝温度也无了。
      前几日,决曹司那边送来豪强囤积的田产方位,竟差不多有六七成落在军功田范围里?!
      如此精准布局,绝不会是偶然猜中。

      再垂眼一瞧日期,正是抗祁出征前月余。
      方鸿绪整个人僵硬了半晌。
      这文书左不过两个多月的光景,断然不应该被弃置,却被塞进了废弃文书架子上。州府文书管理皆有定规,销毁需由专人审核,且需同时在底档里注明原因,而废稿、错稿弃置,却无需如此严格。

      他慢慢后仰,靠上冷硬的墙壁,半张脸隐到暗处的影里。
      心底没有半分查到进展的喜悦,反而有些不寒而栗。
      仿佛在黑夜里,不期然间摸到一堵高墙,指尖碰上了第一块冰冷的砖石……

      沐云馆。
      不出几日,崔朔便来复命。
      “殿下,”崔朔禀报道,“那商人名唤顾青,在魏州、幽州等地之间做往来贸易,此人与很多小商人交往甚密,他们近来都在四处买地买田。末将还查到,顾青在城中很多钱庄的进出款项,大多是与另一个名叫卢望的户头往来。于是顺藤摸瓜,派手下潜入卢望府邸寻找账目,可……”
      崔朔目光暗了下去,喉间滚了滚,卫瀛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崔统沉默两息,自怀里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但纸张染着大团的墨色,皱缩蜷曲。
      卫瀛定睛细瞧,才发现那一团团墨色竟都是血迹,仿佛血里泡过一般。
      卫瀛呼吸猛地一滞,眼角抽动了下,沉声道,“呈上来。”
      崔朔双手将账目呈上,“卢府看似与寻常富户宅邸无异,可实际上戒备森严,末将手下偷取账本后很快就被发现,被卢府的高手一路追杀,他受了重伤,撑着最后一口气将账本藏好,便被一刀砍断脖颈……”
      区区一个商人,府里竟有能这等高手,背后绝不简单!

      卫瀛接过账目翻开,因血迹干涸,纸张翻动时发出飒飒的声响,“……你那个手下,他叫什么名字?”
      崔朔,“…李万。”
      “家中可还有谁?”
      “一个寡母。”
      卫瀛缓缓点头,攥紧账本,“厚葬了他,他的寡母,本宫来养。”

      花厅里一片静穆。
      沉默良久后,卫瀛的目光才落到那本账上,眉心微拢,“这个卢望是什么来头?”
      崔朔道:“是魏州大商人,他的买卖做的比之前那个孟幼林还要大,但他为人十分和善,扶危济困,仗义疏财,百姓称他为‘卢大善人’。”

      卫瀛目光一凝,“照这样看……顾青也好,那些小商人也罢,都是摆在台前,专做见不得光之事的鹰犬罢了,真正在幕后囤积田产的,是那个卢大善人。”
      崔朔默了一瞬,“可要继续追查卢望?”
      “查,”卫瀛眸光冷光乍裂,“摸透此人的银钱往来和出身背景,尤其查清他和州府官吏是否有什么勾连。”
      末了语气略显急促,“动作要快!一切可相机行事,不必顾及太多,若有力不从心之处,便带本宫手书去府库司找周延,此事关乎前线军心和两州战局,他必不会推辞。”
      看着崔朔离去,卫瀛斜倚在榻上拧眉沉思片刻,转头吩咐侍女:“派人去都曹司,让方鸿绪来见我。”

      魏州州府,都曹司衙门。
      方鸿绪已将前夜意外救下的那份文书誊抄备份完毕,正欲动身与司直温承运、库尉林均文两人共商囤田案进展,却见胥吏迎着一个披着素面斗篷的女子进了值房。
      女子摘下风帽,正是永固公主贴身侍女烟素。
      烟素朝方鸿绪行了礼,面上没什么表情,“督曹大人,我家殿下有请。”
      方鸿绪眉间罩上一层难色,“实在不巧,下官有要事去忙,此事关乎魏州安危,绝非有意怠慢殿下,劳驾烟素姑娘回禀一声,就说改日臣定会向殿下请罪。”
      烟素唇角微微牵动,露出一点笑意,那双眼睛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到人心底去,“若是我家殿下的事,也关乎魏州命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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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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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