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农女传（四十二） 这是一盘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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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坊主，这可不是你说不想接，就不想接的。”
掠过徐禾轻蔑的眼神，宋怀德敛于衣袖的手不动声色地攥在一起，在巨力的作用下指尖泛白，一点一点掐入到皮肉里。
纵使心里恨得牙根痒痒，宋怀德面上依旧是一副如沐春风的温润模样。
他怜悯地看了一眼徐禾，落下的似乎是对将死之人的最后一点宽恕。
“她马上就要死了，自己跟她较什么气。”宋怀德想道。
怀着这点吝啬的悲悯，宋怀德深吸一口气，将于胸膛中翻涌的情绪一点点抚平。
甚至，他还有功夫想，如果他是姜柏舟，那么他现在会怎么做？
他大概会将徐禾当作顶锅的棋子，把一切罪孽全都推到她的身上，断尾求生，从将农禾坊整个保全。
这是最有利的一条道路，也是损失最少的一个法子。
毕竟徐禾虽然在农具制作上颇具天赋，但除此以外，她也没有旁的作用了。
舍弃一个徐禾，也会有千千万万个徐禾重新出现，这是一笔最划算不过的买卖了。
只要姜柏舟可以狠得下心。
“呵，谁说我没有证据。”
一道冷笑猛然打断了宋怀德飘散的思绪，他面色一僵，抬眼看过去，不知何时徐禾已经站到了他的身旁，与他不过三尺间隔。
徐禾嘴上虽不留情面，但面上却没有分给宋怀德半个眼神。
她从衣襟处取出一个图册，动作小心谨慎，似乎唯恐将其损坏。
宋怀德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那图册上，看了一会，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眉头缓缓松开。
不要紧，哪怕她们拿出一个新的账本，他也可以咬死了说徐禾手里的账本是伪造的。
“请看——”徐禾将账本举起，歪歪扭扭的线条将麻布装订在一起，在边角处甚至还有几个脏手印，最外层的封面上则是用碳笔写着地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农器图》
公堂霎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凝聚在了那破破烂烂的本子身上。
或诧异、或惊愕、或怨愤……谁都没想到农禾坊竟然好藏着这么一手。
在这众多惊诧的目光下，唯有一人与众不同。
姜柏舟挑了挑眉，饶有趣味地看向被众人忽略在一旁的赵正。
只见他低垂着脑袋默不作声，整个人站在光影的交界处，分不清明暗，辨不清真实。
唯有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黄铜零件，在烛火的掩映下闪着细碎的光。
好似赵正在此刻只是起到了一个支架的作用，他任凭宋怀德在这里唇枪舌战，自己也无丝毫发言的欲望。
甚至那握着黄铜零件的手，还在细细颤抖着。
可这样一个怯懦如此的人，当年又是哪里来的胆子，敢犯下如此的滔天罪行？
姜柏舟目光转了转，眼睫垂下，敛去眸中暗色。
而另一旁，徐禾已经带着这图册在四周转了一圈，务必确保每个人都能将其看的一清二楚。
随后，徐禾又重新站回到公堂中央。
她举着图册，一页一页地翻开。
“刚刚宋公子，说我们勾结媚上，说我们烂造农具，说我们私用黄铜。那么，就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图谱上面都画了些什么!”
徐禾偏过头，眉宇间煞气未散，玄色长袍猎猎作响，搅动着烟波诡谲的风云。
她声音不算大，但公堂上鸦雀无声，无一人与其相抗衡。
“这上面的每一页，都记录了农禾坊自创建以来，所制作的每一件农具，包括它们何时何地因何而制，以及它们的制作方法与制作人、省力几何。这些，全都记得一清二楚”
带着厚重茧子的指腹轻轻擦过破烂的布角，在层层堆叠的碳粉中，抹开一道刺目的污痕，刮开了每个人的皮肉与视线。
“这上面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制作人的签名和手印。”
鲜红的朱砂印记随着徐禾的话语彻底暴露在人前，像是一个含着戏谑与讥讽的巴掌，狠狠甩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脸上。
“我想问一下宋公子，”徐禾举着账本，脊梁绷直，不可一世。她高高在上地睥睨着宋怀德，猩红的朱砂印记直直刺进他的眼球中，嘲笑着他的无能与废物，“你手里那所谓的零件，我怎么瞧着，每一个能与我手里的图册对上。”
“呵，这种暗地里的事情，你们又怎么敢放在台面上来做，这本图册反正出自你们的手，多一个少一个，还不都是由你们做主。”
宋怀德咬住舌尖，尖锐的刺痛自口齿间传来，将他脑海中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
他回看过去，目光没有半丝偏移。
“随随便便拿出一本破册子，能说明什么。”
“大胆!”
一声冷喝当空劈下。
姜柏舟掀起眼皮，昳丽而锋利的眉眼间带着锋芒毕露的狠厉，她短促地笑了一下，语气散漫，却无人敢轻视于她。
“宋公子，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小心，祸从口出。”
姜柏舟眼尾上挑，一抹讥笑自眸中一闪而过。
“别哪天无端丧了命，自己到死都不知道缘由。”
“多谢殿下提醒，只是，小民觉得，刚才的话没有半点不妥，”宋怀德直视着姜柏舟的眼睛，硬声说道，“不知郡主殿下口中的‘大胆’从何而来？”
姜柏舟很轻地笑了一下，似乎谋划已久，就等着宋怀德这一句。
“自然是……”姜柏舟微微抬眼，目光落在徐禾高高举起的图册身上，眸光流转，她咬着字说，每个字都带着晦涩的诡谲，“蔑视皇威了。”
“大胆宋怀德，你知不知道，这本《农器图》已经被呈到了陛下面前，陛下金口玉言，说此图册功在千秋，乃是利国利民的国之重器。”
叶逐风自人群中走了出来，她与姜柏舟并肩而立，指着宋怀德的鼻子，厉声呵斥。
“同时，也是陛下说的，要让此器为天下所用，巡抚夫人不过是听从陛下的命令罢了，怎么到你口中，就成了农禾坊与巡抚之间，私相授受了。”
宋怀德瞳孔骤缩，他看着那图册上的鲜红印记，看着上面一道又一道潦草粗粝的线条，瞬间便明白过来，这是她们早就准备好了的，就等着他一脚踏进来。
只是还没等宋怀德开口，姜柏舟又接着叶逐风的话头继续说道。
褪去了声音中的散漫与随意，留下的是浸润在权势富贵中，养出的威压与气势。
声音之沉，如巨石轰然砸下，死死压在宋怀德的肩头。
“你拿着一个无头无尾、不知所云的假账，还有一块从火场里捡出来的废料，甚至都不是我们做的东西，就敢随意指责诬陷，岂不是视本朝法度公理于无物……”
姜柏舟语音拖长，似笑非笑的目光划过宋怀德苍白的面孔，沉声说道。
“宋公子，我说你胆大妄为，难道有说错吗？”
张志生半张着嘴，目光掠过“功在农桑”的匾额、掠过使者看热闹的面孔、掠过徐禾锋芒毕露的背影、掠过姜柏舟意味深长的眼睛，最后停在了宋怀德攥紧的指节。
他想，完了，彻底完了。
围观的百姓也随着姜柏舟话音落下开始窃窃私语，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而事件的主人公宋怀德，他站在公堂中央，面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滚落，顺着紧皱的眉眼与绷紧的唇线，逐渐没入到雪白的衣襟中，留下一片洇湿的痕迹。
他的目光从姜柏舟含着恶劣笑意的眼睛移到那本可恶的图册中，又再次移到徐禾鄙夷的面容上。
这是一盘死局，根本盘不活。
谁能想到姜柏舟竟然还藏着这一手，官商勾结是死罪，但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那就是奉旨行事。
真正让宋怀德在意的是，这件事竟然被捂的一点风声都没透露出来，从中便可以窥探到大皇女的掌控力有多强。
没关系，大不了就把事情全都推到赵正的头上……
宋怀德的眼中划过一抹厉色，按照他先前的部署，只要赵正闭上嘴，那么那些藏在阴影中的秘密，便永远也不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似是看出了宋怀德心中所想，姜柏舟微眯起眼睛，目光轻飘飘一扫，光流淌在她的眉眼间，衬得愈发瑰丽卓绝。
“宋公子，怎么这时候突然不说话了。”姜柏舟唇角肆意上扬，话音里含着将要溺死人的愉悦，“别怕，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别到时候你倒打一耙，说我以权压人、只手遮天。”
“我看啊，他是机关算尽，没话可说了。”徐禾轻哼一声，将《农器图》小心翼翼地收回到怀中，冷眼瞧着宋怀德阴阳怪气地说道。
感受着百姓们诧异怨恨的目光，听着农禾坊众人明里暗里地唾骂，一直沉默无声的赵正终于忍不住了，他轻轻扯了扯宋怀德的衣袖，在那道不耐烦的视线落下前，露出了一个讨好兢惧的苦笑。
“先生，咱们该怎么办。”赵正颤声说道
“闭嘴。”
宋怀德斜了他一眼，咬着牙，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中挤出，他厌烦的甩开那双肥腻的手，恨声道。
“等着看吧。”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农女传（四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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