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农女传（二十八） 风雨欲来， ...
-
“我的母亲，她曾经是悬旌军中的一员。当年，她也死在了那场战役中，自此音信全无。我的父亲是一个木匠，与母亲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当初悬旌军覆灭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父亲不相信，那么强大厉害的母亲会就此丧命。于是他带着我，返回到那座城，那座埋葬了我的母亲、埋葬了悬旌军的城。”
霍酌川坐在姜柏舟的面前，低垂着眉眼将当年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声音中是将要泄出的痛意与悲怆。
天色逐渐暗沉，风也越来越大，肆意地穿梭于乱石之间，发出呜呜咽咽的哀嚎声，好似远方的冤魂，也随着这道风，从九幽下重新爬回人间。
姜柏舟静静地看着面前的霍酌川。
绯色衣袂在烈风中翻飞起舞，宛如一面永不坠落的赤色军旗，在霍酌川的眼中刻下一道永世难忘的痕迹。
“......当时，城里已经没有活人了，原本还算是热闹的城池，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目之所及，都是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霍酌川哑着嗓子，接着说道，“人间地狱，莫过如此......”
“你们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姜柏舟突然出声，打断了霍酌川的回忆。
她注意到霍酌川的身躯一直在细细的颤抖着，目光绕过玄色衣袍，轻轻落在了那张清俊如画的面孔上，那上面总是落着一层薄薄的雾，让人看不清他的所思所想。可如今，随着霍酌川的讲述，那层薄雾缓缓消融在了阴影中，取而代之的，是浓稠的化不开的悲怆以及充斥着恨意的底色。
似乎他的灵魂也随着回忆一起，重新回到了那个尸横遍野、血色弥漫的战场上。
姜柏舟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如果放任下去，没有打断霍酌川，他似乎就要就此沉浸在那片血色中，再也回不来了。
“对不起，我失态了。”
霍酌川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整个人如同刚从水中拉了出来，在经历生与死的交错后，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
霍酌川抬起头，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姜柏舟，漆黑的眼瞳中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几欲喷张而出，但又被他的主人扼成了一线，死死束缚在原地。
“你又救了我一次，殿下。”霍酌川在心底默念。
姜柏舟眉头皱起，看着霍酌川怪异地神色，出身问道：“你没事吧。”
霍酌川摇了摇头，接着说道：“我们发现了......”
“发现了什么？”姜柏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眨不眨的看着霍酌川。
“发现了，”霍酌川声音低压，如泣如血，“我母亲的尸体。”
“她身上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血痕，但这些都不是导致她死去的原因，真正要命的，是贯穿她胸口的那道伤。我父亲他虽然只是个木匠，但也时常帮着母亲整理、改良军械，因此对这些东西的形制、模样烂熟于心。他发现，导致母亲身死的那道致命伤，根本就不是敌人造成，是......”
霍酌川面色苍白如纸，嘴唇颤抖着，却怎么也吐露不出那几个重若千钧的字来。
“是我们自己人干的，”姜柏舟看着霍酌川的眼睛，一字一顿，替他说了出来，“是不是。”
“是，”霍酌川咬紧牙关，眼中溢出刻骨铭心的恨意，“除此以外，我们还找到了母亲藏在怀中的布袋，那里面有一小块碎布和小半袋的粮食。”
“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粮食，”霍酌川喉间滚出一声讥笑，像是刀擦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嘲讽声，“那里面只是一些发霉的米和空谷壳，起不到半点充饥的作用。”
将璇玑阁收集来的信息与霍酌川刚才说的话联系在一起，姜柏舟轻而易举的猜到了当年发生的事情。
那群杀千刀的畜生，他们动了军粮。动了军粮还不算完，为了防止事情的败露，他们甚至还打着增援的名义干着杀人灭口的勾当。之后恬不知耻的霸占功劳，踩着悬旌军的尸骨升官发财，登顶高位。
“之后发生了什么？”姜柏舟指节攥紧，手背上青筋毕现，指甲随着用力深深嵌入血肉中，点点猩红自伤口中渗出。但姜柏舟就像是感受不到疼痛一般，面上依旧端的一派平静如水的沉稳模样，对着霍酌川沉声问道，“他们应该不是就此结束，这群阴沟里的老鼠肯定会反复回来，查看有没有漏网之鱼，毁灭一切线索。”
“你说的不错，”霍酌川点了点头，“我们当时确实遇上了。”
“当时，父亲只来得及把我藏起来，随后他便一个人冲了出去，将那群人引向别处，保住了我的性命。”
午夜梦回之际，霍酌川总是会想起父亲临走时，见到的最后一面——他是笑着离开的。
或许是因为，父亲马上就要见到母亲了，唇角始终都噙着一抹笑意。他将那布袋放进了霍酌川的怀中，用沾着血污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随后便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霍酌川一直都是恨的，他痛恨自己的弱小与无能为力，无法带母亲回家，也救不了父亲，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他而去。
到最后，他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城外寻一块土地，挖一个坑，将他们葬在一起。
“我看见了他们的模样，”树枝随风摇曳着，在霍酌川的脸上投下斑驳的晦涩与阴霾，“我看得。记得很清楚，他们是陈国公的人。”
“轰隆！”
巨大的雷鸣声与霍酌川的声音一同砸下，惨白的光撕裂天边的一角，将刻骨铭心的仇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黑云压城，山雨欲来。
玄色与赤色长袍于风中猎猎作响，在浓重的黑影下，姜柏舟向霍酌川伸出了手。
“东西在哪，交出来。”
姜柏舟于风雨飘摇中，冷声问道。
她没有直接点名，但霍酌川却知道，姜柏舟要得是什么。
他扯开外袍，露出里衣，在靠近心脏的位置撕开衣衫，露出了藏青色的一角。
霍酌川小心翼翼地将藏青色的布袋取出，递交到姜柏舟的手中——像是将一小段生命的支流灌入那抹灼灼燃烧的赤色中。
姜柏舟接住了它。
目光浅浅扫过这抹藏青色，可以看出霍酌川将它保存的很好，针脚处依旧紧密完整。纵使岁月在上面留下了斑驳的痕迹，它也依旧在时光中坚韧不屈。
姜柏舟的目光扫过霍酌川身前凌乱的衣衫，透过破碎的布料，可以看到他结实有力的身躯。只是吸引姜柏舟目光的，却不是那裸露的胸膛，而是在心脏处的一抹赤色。它被衣衫挡住了大半，姜柏舟只能透过破碎衣衫的裂口，看到它隐隐约约的模样。
就是这点隐约的红色和形状，却让姜柏舟倍感熟悉，好似她在哪里见过与它类似的形状。
只是现在最重要的，并不是探究这东西到底是什么，而是要弄清楚，当年悬旌军发生了什么，还有陈国公与二皇子，他们到底都干了些什么遭天谴的恶事。
姜柏舟将这布袋收拢与怀中，站起身环顾周遭的环境。
天色愈发的暗沉下来，风越刮越大，无数落叶、树枝在空中肆意飞舞，沉闷的雷声与刺目的闪电在云层中不断翻涌、嘶吼着，将太阳死死挡住，不留有半点余光。
“走吧，看这天应该快要下雨了，咱们去庙里接着说，这天真是一天一个模样。”姜柏舟摇了摇头，淡声说道。只是在她走之前，姜柏舟最后瞥了眼霍酌川裸露在外的胸膛，还是提醒了一句，“还有，把你的衣服理一理，如果被叶逐风看到了，约摸着她又要找你切磋武艺了。”
随着姜柏舟话音落下，空气诡异的陷入了沉寂。
霍酌川一愣，意识到姜柏舟在说什么，他手忙脚乱地将衣衫拢在一起，攥着领口低低地“嗯”了一声，好似又重新恢复成了那个清冷沉稳的霍大人。
只是姜柏舟眼尖地发现，霍酌川的耳朵上不知何时被染上了一抹胭脂红。姜柏舟短促地笑了一声，眼底划过一抹戏谑。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捧着布袋转身朝庙里走去，空气中只留下一声“走吧”，便再也没有了回响。
霍酌川吐出一口浊气，知道这第一关他算是过了，只是最后结果如何，还要看他的表现。
霍酌川最后低头看了眼胸前的衣衫，确定没有任何破绽后，才终于抬步，跟上了姜柏舟的步伐。而这一次，在姜柏舟的默许下，他又重新站在了姜柏舟的身旁，与他并肩而行。
风与水的纠缠被二人抛之身后，翻涌的云层向大地投之以蠢蠢欲动的目光，贪婪地扫视着底下的生灵。河水在乱石间碎成无数的点滴，将这一切晦涩嚼碎吞下。
风雨欲来，暗流涌动，无数的阴谋诡计在角落中潜滋暗长。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农女传（二十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