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农女传（十二） 别人的死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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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刚才说，她们弄出了什么东西？”赵正看着跪在底下的人，眉头皱起。
火红的夕阳透过窗户的缝隙，层层叠叠打在赵正的脸上，将他半张脸隐于阴影中，半张脸隐于血色里。
他一下一下，敲击着手边的木桌。
“咚、咚、咚”
声音沉闷却不容忽视，每一声都砸进了这片静止凝固的空气里——像是地狱亡魂索命的前兆。
下人颤颤巍巍的开了口，头颅低垂，恨不得钻进木板缝里。
“她们弄出了新式的犁，还起了个名字，叫什么禾犁。这东西比原先的犁好用多了，不过轻便，犁的地还多，原本租咱犁的那些农民，现在都想去租禾犁。”
“我之前不是让所有铁铺都不准做他们的生意吗？”赵正恨声说道。
“老爷您是这么吩咐的，一开始确实是没人敢接她们的单子，但是架不住她们后来直接收购了一家铁铺，自己雇铁匠专门来做。除此之外，她们还在之前那片空地上搭起了棚子，说要......”
“要什么，你接着说。”
赵正强抬起茶杯灌了半杯，冷茶顺着喉咙滚下，将他翻涌的怒火强压了下去，只是紧紧攥着茶杯的手以及手背上突兀的青筋，还是泄露出他内里的波涛汹涌。
“她们，她们说要大量产出禾犁，要让所有女子都用上这新式的犁，要砸烂您的垄断控制。”下人一闭眼，咬咬牙哆哆嗦嗦的全都说了出来。
“大胆！”
赵正猛的站起将茶杯砸了出去。
“咔嚓”一声那茶杯擦着下人的脸颊在他身旁摔了个粉身碎骨。
碎片在下人的手背上划出血痕，缕缕鲜血自伤口中渗出，刺痛感也随着扎进了皮肉里。
但面对暴怒的赵正，下人不敢出声，只是将头抵在地板上，尽最大可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赵正犹嫌不够般，又一脚将椅子踹出三丈远，脸如充血一般，双目赤红、面色狰狞，“她们哪来的钱去弄这些。”
下人跪在地上，紧咬着牙关不敢回应。
他感受着赵正的怒火，心底不禁埋怨起将他推来当出头鸟的那群人。好的差事轮不到他，坏事就想起他这个人来了。这世道真是有钱有势的人掌握一切，没钱没权的人活该烂在泥地里，谁都可以随意踩上一脚。
等哪天他也能有权有势了，定要教曾经欺辱过他的人好看。
随着赵正话音落下，室内徒然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赵正来回踱步时，脚底与地面的摩擦声。
窗外横斜的枝桠随风摇曳，在窗台上投下一片张牙舞爪的阴影，树枝一下又一下撞在窗棂上，声音里透着风雨欲来的意味。
虽然没有得到回应，但赵正也不在意，毕竟他本意也不是去问个什么都不懂的下人。在他看来，下人，只要服从他的命令就行了，不必做些多余的事情。
如果那下人不懂眼色开了口，等待他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赵正的余光忽然扫过桌案上压着纸张的镇纸，那东西是用血玉制成的，经大师雕刻而成，十分珍贵。就这一块，可以够农家五口人吃十年。
如今，这价值连城的镇纸也只能被他的主人随意的扔在桌案上，毫不在意。
赵正停下了脚步，他紧紧盯着那块镇纸。
从外面看这镇纸内里一片猩红血色，仿佛被灌注了血肉一般。
而正是这片血淋淋的红色，忽然让赵正想起前几日被扔在府门前的残肢断臂。
死不瞑目的头颅散在他的府门前，大睁着眼睛幽幽的盯着赵正。门前两头石狮子也被血色浸染，间或夹杂着几块血肉和断肢。血色蜿蜒，一直流到了赵正的脚下，像是千万冤魂在向他索命。
那天，赵正做了一晚上的噩梦，梦中鬼影曈曈，无数的恶鬼穿梭在他的身遭，冷冰冰的手攥住他的胳膊与脚裸，将他投入污泥中，直到腐烂的气息将他浑身淹没。
但赵正他现在却不是回忆起了那场噩梦，而是想起了那场噩梦的缔造者。
“嘉懿郡主，肯定是她干的。”赵正转过身，猛地站直了身子，看着跪俯在脚下的下人，语气阴恻恻的，“我怎么早没想到啊，她来徐家村肯定是别有用心。你说她好端端一个郡主，不在京城那温柔乡富贵窝里舒舒服服被人供着哄着，来我这给我添什么乱，真是温柔乡待久了，被迷了眼。”
这话说的就更大不敬了，那下人只恨自家老娘没把他生成个聋子。
“你去，”赵正抬手指着下人，压低眉眼，眸色沉沉，“你去把宋先生给我找来，快去！”
“是，是，奴才这就去。”
下人低垂着脑袋，步履匆匆忙忙地往屋外跑去，活似身后有恶鬼在跟着他一样。
赵正看着他连滚带爬的背影，冷哼一声:“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下人小心翼翼的将门合上，抬头看着天边半落的金乌。暖融融的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却驱不走浸透在骨子里的阴冷。
他瞥了眼一旁开的正艳的花，无忧无虑的摇曳在夕阳里，没有忧愁，没有烦恼。有时候，人活得都不如一枝花。
这下人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劫后余生的庆幸逐渐涌入心脏，将他整个人填满。
他想，我活下来了。
下人不敢多耽搁，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便连忙去找宋先生。他怕耽搁久了，遭殃的又是会是他。
等到下人说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宋先生也意识到了事情的紧急，赶忙起身一刻不停的朝着赵正屋里赶去。
宋先生，本名宋怀德，取自“怀德维宁”，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来，他的父母大抵是对他寄予了厚望，希望他心怀德行，长成一个谦谦君子。
只可惜，他没长成宋君子，却成了个货真价实的小人——宋先生，整天浸泡在鬼蜮伎俩里，耍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宋怀德也曾有过踹踹不变，害怕怨鬼半夜来索他的命，最严重的时候甚至要有人站在他的屋门前，他才敢入睡。
只是时日久了，在品尝过权势的滋味后，宋先生便舍不下这富贵生活了。
“旁人做得，我为何做不得，让我来做，还能少死几个人，他们合该谢谢我。”
宋先生时常这样宽慰自己，说的多了，他也就信了。
他心不安，理不得，但他依旧甘之如饴。
“先生，这可怎么办才好。”
宋怀德一推开门，赵正便如同见了救命之星一般，朝着他扑了过来。
大鸟依人一般，仰头眼巴巴看着宋怀德，半点瞧不出之前面对下人时的盛气凌人、凶神恶煞，好似他只是一个被恶势力迫害的可怜人。
宋怀德眉头一皱，在赵正看不见的地方，眼中闪过一抹明显的鄙夷。
他虽然玩弄阴谋诡计、手段下流，但骨子里还是有些酸儒文人的清高，很是瞧不起赵正一流的作态，自认为他们贪生怕死是个肮脏的俗人。
但因着主家吩咐，他又不得不捏着鼻子替他出谋划策——很是辛苦。
宋怀德扶住赵正的胳膊，低声细语的安抚道，沉稳的声音缓缓流入赵正的耳中，尝试抚慰他紧绷的神经:“老爷不必忧心，她们......”
“怎么可能会不担心，她们这是想要撅我的根啊。”赵正出声打断，反手攥住了宋怀德的胳膊，喋喋不休的絮叨，“还有当年那件事始终是个隐患，嘉懿郡主说不定就是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你说万一......”
“老爷，”宋怀德加重语气，生生止住了赵正的话头，心中暗骂这人真是个蠢货，但面上依旧一副温和的模样，话里藏着尖刺，“没有万一，京城里那位不会就这么放任不管的，你是他的钱袋子，出了事他一定会想方设法保住你，现在最重要的，还是把农具的事情解决。”
“先生，你说的对，”赵正听出了宋怀德话里的意思，他松开手，抬头向宋怀德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容，“你看，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干，我都听你的。”
“砸。”宋怀德说道，还算是俊秀的眉眼间透出一股薄情寡义的滋味，他高高在上的俯瞰着赵正，言语斩钉截铁，不容质疑，“郡主殿下应该是孤身前来，顶了天了身边至多带了一两个武功高超的护卫，她们不可能永远停留在这，只要咱们把这棚子毁了，把尾巴收拾干净，震慑住她们，就可以杀鸡儆猴，自此一劳永逸。”
这话说的冷血又无情，赵正听着这里面渗出的戾气与恶意，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可他想到家里的万贯家财，想到自己的富贵生活，一咬牙，点了头，“行，就按你说的干。”
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要能保住他的荣华富贵，赵正可以毫不犹豫的践踏一切。
更何况，别人的死活关他什么事。
“还有一件事，”宋怀德在赵正身边耳语道，“我们......”
暮色沉沉，如血的霞光铺陈在天边，阴冷的风拽住半残的花枝，在满地的污泥里，抛下片片春芳。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农女传（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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