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今天也在颠覆历史》惊鸿祈愿

135、将军传（十九） 林木槿越说

　　“民女林木槿，叩见陛下，陛下万福金安。”

　　清冽的声音如碧泉潺潺滚落山间，于烟雾缭绕中碰撞出清脆的泉鸣。阳光与烛光交杂在一起，似林叶间筛落的柔软，于碧青色的衣摆间勾勒上一层朦胧的缱绻。

　　“是你。”

　　皇帝目光一凝，落在了林木槿的身上，审视的目光一寸寸刮过林木槿低垂的眉眼、绷紧的脊梁，在扫过手腕内侧那道浅淡的伤疤时微微一顿，随即冷冽的目光如朝阳初生，于厚厚的积雪层中化开了一抹浅薄的柔情。

　　他记得，那道疤是当年林木槿为救他取血，亲手割开的。

　　猩红刺目的血自手腕间滚落，一滴一滴，砸进漆黑苦涩的药潭中，化作层层叠叠翻涌的血色涟漪。

　　病恶沉浮间，高烧的痛意深深扎入滚烫的皮肉中，如虫蚁噬咬、万蛇纠缠，骨肉溃烂间，生与死尽融在一呼一吸中。

　　痛到极致，就连意识也化作缭绕缥缈的尘雾，与脑海中洇开一片模糊的白。

　　只是在半梦半醒中，年轻的皇帝透过模糊的视线，撞进了一双鲜活明亮的眼睛。

　　“陛下，你会好起来的。”

　　清冽的声音落进年轻帝王混沌的脑海中，如清风拂过山岚，在浑浑噩噩间照进了一束初生的光。

　　他盯着这双眼睛，闻着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的血腥味，一口口吞下了活命的药。

　　他活了下来。

　　似是记起了当年病魇沉浮时那点微末的救治之情，皇帝软了神情，柔了嗓音，轻声开口：“朕记得你，林医师，当年宫门一别，你过的怎么样？”皇帝顿了一下，复又开口，“虽然你已经不是太医署的人了，但当年若不是得你救治，恐怕朕早就命丧黄泉了，这份恩朕已经记得，你便是称一句‘臣’，也不算是坏了规矩。”

　　“是，微臣谢陛下隆恩。”林木槿眉眼不变，俯身行礼，不卑不亢道，“承蒙陛下与先太后的知遇之恩，微臣得以在京中大展身手，不负这身治病救人的技艺。此后离京，得以返回故乡落叶归根。微臣开了一家医馆，行医问诊，行走在山野间，好不自在。”

　　“听起来你过的不错。”皇帝眉眼微松，身体前倾，修长的指节微微曲起，一下接着一下叩击着龙椅的扶手。他唇角先是扬起一抹微薄的笑意，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审视到底目光落在林木槿的身上，而林木槿始终垂着眼睫，举手投足间不卑不亢。

　　“那你今日前来，又是为了什么。”

　　“微臣今日前来，是想为挚交好友，为微臣自己，讨一个迟来的公道。”林木槿轻声说道。

　　“哦？”皇帝起了些兴致，沉沉目光落在光影后，在缱绻朦胧的影子里辨不出喜怒，“你的挚交好友是谁？”

　　“微臣的挚交好友——”林木槿抬起眼，隔着煌煌大殿，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顿，“乃是早已亡故的静姝长公主。”

　　扭曲的影随着呼啸的风在墙壁上肆意摇曳，于浮尘的空气中掀开无数翻涌的暗流。

　　“陛下，沈照野为一己私利毒杀静姝长公主，此罪，臣能作证。”

　　林木槿看着皇帝，每一个字中都含着浓稠的恨意。

　　碧青色的衣袍翻滚起汹涌的巨浪，如

　　“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皇帝回望着她，原本初霁的面色随着时间的流逝重新阴沉下来。

　　“微臣明白，”林木槿坚定说道，“微臣来此，只为臣的挚交好友，讨一个公道。”

　　话音落下，林木槿抬手自袖袋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她双手捧起木盒，绷紧的脊背随着起伏的胸腔在半空中随风而颤，似仇恨的暗河在这具单薄的身体里肆意流窜，顺着血管一寸寸没过那颗鲜活心脏，穿过数年的午夜孤寂，点燃斑驳的血与泪。

　　“陛下可还记得，当年您是为何病重垂危。”

　　“朕自然记得，”皇帝垂下眼睫，重重阴影交叠下，模糊了眼中的喜怒哀乐，“是外族埋伏潜藏在朕的皇宫中图谋不轨，给朕下的赤链之毒。”

　　“赤链之毒，极为凶险很辣。中毒者若不能在十日之内服下解药，便会彻底断绝生还可能，哪怕大罗神仙降世，也无力回天。”

　　林木槿仰着头，手捧木盒，立于无数目光下，高声说道。

　　“中毒者，哪怕及时服下解药，身体机能也会被毒素侵蚀，彻底损坏，往后余生只能缠绵病榻，与药草为伍。”

　　“你说的这些，朕都知道，”皇帝轻轻摩挲着椅柄处的纹路，淡声开口，“但这与你所求又有和干系。”

　　“陛下有所不知，当年静姝长公主与嘉懿郡主所中之毒，就是赤链之毒！”林木槿厉声说道。

　　满殿喧哗之声如惊雷滚地，顷刻间炸开一旁惊诧，无数道目光随着林木槿的话音一起，落在了姜柏舟的身上。

　　面对各异的目光，姜柏舟静静地站在那，手捧木匣，白衣素袍翻飞而舞，眉眼如静水湖畔，不带分毫涟漪。

　　乔杉杪向前半步，抬手欲要攥住那纤细单薄的手腕。只是未等她握住，一只手便自身旁伸出，拦下了她的动作。

　　乔杉杪偏头望去，只见宋怀瑜掌心下压，紧紧按住了乔杉杪的小臂，向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乔杉杪注视着她的眼睛，刹那间看懂了宋怀瑜的意思。

　　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好时机，如今最重要的，是扳倒谢怀远与陈国公。

　　想明白了这些，乔杉杪悬在半空中的手，骤然落了下来。

　　而宋怀瑜见乔杉杪明白了她的意思，便松开手，转而将担忧的目光落在了前方那道挺拔的身躯上。

　　听此噩耗，宋怀瑜心中怎能不担忧，可再多的情与忧放在此刻都是不合时宜的。她们如今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报仇雪恨。况且还有林木槿在，她作为天下闻名的神医，一定有法子去救治养护姜柏舟。

　　她们应该相信她的。

　　相较于宋怀瑜与乔杉杪，温烛明要更显沉默。她的眼前不断划过姜柏舟战斗厮杀时掌腕间压不住的颤栗，以及雨水冲刷下那苍白如纸的面色。

　　温烛明本以为姜柏舟只是单纯的身子弱，甚至还想过长公主殿下那样虎踞龙骧、英勇绝伦的人，唯一的孩子却是病骨支离，是一件多么可惜的事情。

　　可原来，这背后的真相竟是如此的残酷，而姜柏舟，她原本也应该可以像她的母亲那样，征战沙场，肆意驰骋的。

　　都是他们害了她。

　　只是不管温烛明她们心中有多少的恨意，多少的疼惜与担忧，姜柏舟依旧无甚反思，她站在那，如冰天雪地里横枝蔓生的梅，傲然立于世间，不堕风骨。

　　众人嘈杂的絮语阻不断林木槿未尽的话，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林木槿打开木盒，一枝干枯的花，一叠泛黄的纸，落入了众人的眼中。

　　“这是什么？”

　　皇帝出声问道。

　　林木槿垂下眼，修长手指轻轻捻起枯败的花枝，迎着摇曳的光影在半空中落下一笔缱绻的红。

　　“这是赤羽花，同时也是研制赤链之毒最不可缺的一味药。”

　　枯艳猩红的花色浸润在模糊的烛光中，落在林木槿的指间，好似干涸的斑驳血迹，浑身散发着阴冷之气。

　　“此花生长在外族的祭坛周围，吸血食肉而生，最是阴毒难解。当年沈照野与外族勾结，里应外合，先是用赤羽花练就的赤链之毒谋害陛下，随后又用此毒毒杀静姝长公主和嘉懿郡主。”

　　“一派胡言！”

　　沈照野踉跄起身，沾着污泥的面庞扭曲在一起，配着眼中的戾气与杀意，在阴影的遮掩下愈发显得狰狞可怖。

　　“我身居高位，是天子倚重的朝中重臣，前途一片大好，我为何要冒着诛九族的罪铤而走险谋害陛下。林木槿，单凭一枝枯败的花和你狡诈的三言两语便要定我的罪，岂不荒谬至极！”

　　“呵，身居高位。”林木槿冷笑一声，眉眼下压，气势逼人，冲着沈照野厉声呵道，“你身居高位，难道不是因为你勾结外族，踩着悬旌军的尸骸登上的吗！”

　　“当年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在这儿悻悻作怪。当年你除了贪污军粮，还将悬旌军的行军路线泄露给外族，导致悬旌军被外族围困孤城，孤立无援。若非如此，当年你又怎会那般轻易就得手。你尝到了甜头，不满足于这国公之位，又想要对陛下下手，成全你那肮脏的权欲之心。你怨长公主和郡主挡了你的路，便要下毒将她们一同除去。”

　　林木槿越说越恨，盯着沈照野的眼中倒映出一片刺目的红。

　　“沈照野，我恨不得将你拆皮吃肉，允血砸骨，祭奠沧霓的在天之魂。”

　　“你说我贪污军粮，此罪我认，但你说我勾结外族谋害陛下，这罪我死也不认。”沈照野咬着牙说道，“没做过就是没做过，林木槿，除了这破花，还有谁能为你作证。”

　　“我能作证。”

　　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重臣为之一静，惊诧的目光顺着声音的来源落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霍酌川，你又在添什么乱。”

　　皇帝拧起眉头，目光不善地看向霍酌川。

　　面对皇帝的凝视，霍酌川坦然以对，步履缓缓自群臣中走出，一步一步，走到了姜柏舟的身旁。

　　两人相视一望，姜柏舟微微颔首，二人交流尽在不言之中。

　　霍酌川转身，面朝九五之尊，目光沉沉，似含着千万不归之魂，沉声说道：“陛下，微臣也想要为臣的母亲，讨一个公道。”

　　“微臣的母亲，乃是悬旌军主将，闻昭将军。”

　　声音如晴天惊雷，轰然砸下，只余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