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将军传（十七） 他望着光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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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过后，天空如碧如洗，耀目的旭日高挂于天穹一角，照着此间巍峨皇城。
肃穆庄严的氛围弥散在朝堂中，权力汇聚于此，一言一行支配着万民。
“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太监尖锐的声音砸在恢煌的大殿中，乌压压的人影伫立在高台上，如一座座无言的碑石，凝望着皇权的巍峨。
就在这一片沉寂里，一道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原本凝滞的空气。
“启禀陛下，儿臣有本要奏。”
绯色宫裙掠过冰冷光滑的地板，于半空中扬起一抹肆意的弧度。
一道高挑的身影停在大殿中央，抬起头冷眼注视着高台上权力的化身。
“是昌平啊，”皇帝半抬起眼，细长的珠串顺着手腕垂落在椅背上，随着曲起的手肘于半空中碰撞出闷响。皇帝一手支头，一手向上抬起，语调低慢，带着漫不经心的意味，“说吧。”
“是。”
谢昭临微微俯身，双手高抬，一叠奏折便落于众人眼前。
阴翳的影辅天盖地地自角落压来，刺骨的风拔地而起，吹动着谢昭临垂落在地的绯色宫袍，如一段陷在黑潭中的赤旗，在烛光下流淌着血色的光芒。
她站在大殿中央，凝望着皇帝。
掌心的奏折稳稳地落在众人的视野中，那叠轻薄的纸页承载的是经年不消的斑驳血泪和埋葬在尸骸下可怖的罪恶与坚毅的真相。
满朝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落在这叠奏折上，他们神色各异，每一双眼睛里都藏着晦涩难辨的心思与谋算，如同一群围着腐尸的秃鹫，只待时机到来，便要将其分而食之。
谢昭临顶着众人的目光，眼神如利刃出鞘，直直地看向皇帝，朗声道：
“儿臣要奏的，是陈国公沈照野草菅人命、侵吞军粮一案。”
话音落下，站于队列中的谢怀远便先冷下神色。
他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谢昭临，墨色长发随风掠起，几缕轻薄的发丝拂过那张俊绝锋利的眉眼，落下时带起的是风划过的冷冽。她脊背挺直，神行绰然不绝，屹立于煌煌天地间。
龙章凤姿的皮，铮铮不屈的骨，钟流毓秀的神，共同汇聚在一起，组成了谢昭临这个人。
谢怀远不甘地想：“世上为何会有谢昭临这样的人，又为何让他在承着万众期盼降生后，又被谢昭临踩在脚上。”
浓稠的恨与怨如蛛丝落墙，丝丝缕缕攀爬上那颗鲜活的心脏，顺着奔流不息的血，在皮肉下织成铺天盖地的网，撑起那一身的金尊玉贵。
他还活着，可他的灵魂却早早的陷在恨的泥沼中，永世不得解脱。
面对谢怀远冰冷刻骨的目光，谢昭临目不斜视，视若无人，好似谢怀远滔天的恨意，对她来说，不过路过水潭时溅落在裙边的污水，无足轻重。
“陛下，所有证据皆置于此。经过查证，陈国公任职期间，贪污受贿，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同时与乡绅赵正、书生宋怀德勾结一起，贪污军粮，以掺杂石粒、灰尘的陈粮坏粮，替换运送给悬旌军的好粮，以至于悬旌军战时无粮可食，被敌军围困内城。”
埋藏在岁月的真相随着谢昭临的一字一句显露在人前，将众人全都拖进了当年那场血淋淋的阴谋与欲望。
无数张埋藏在人群中的脸，在谢昭临的诉斥中，落上了惧色。
“人证物证具在于此，”谢昭临抬高手臂，捧着奏折的手指骤然收紧，衣衫顺着有力的手臂滑落肘间，在万众瞩目下，露出那道狰狞可怖的伤疤，“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皇帝沉声说道，烛火摇曳中，半张脸隐没在昏黄的阴影中，叫人辨不出喜怒。
他高高在上地俯瞰着下方的谢昭临，那张与他如出一辙的眼睛，此刻正挺直了脊背，直直地望着他。
皇帝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这声音很轻，未待众人察觉，便已然消散在了空气里。
这个女儿是最像他，与他一样的天资卓越，一样的......野心勃勃。
若不是女儿身，早就被他立为太子了。甚至，在最初谢昭临初露锋芒，在他还没有二皇子的时候，他也动过这个念头。
“临”之一字，也可意为“君临天下”。
只可惜，皇帝的目光掠过谢昭临，落在了人群中谢怀远的身上。
审视的目光一寸寸刮过谢怀远的皮肉，在扫过那双扭曲狰狞的眼时微微一动，随后皇帝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失望。
无论是从品性还是能力上来说，谢怀远终归是比不上谢昭临。
若他没有见过谢昭临，又或者说不曾亲手雕琢过这块美玉也罢，可见过了更好的，再去选择次一等的，便不是滋味。
他原是想让谢昭临作为辅政长公主，辅佐谢怀远审夺天下，可是野心生出，又怎会甘居人后。
这一番游移不定，便造就了骨肉相争，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是他的错。
皇帝收回落在谢怀远身上的视线，目光重新落于谢昭临的身上，手臂搭在扶杆上，龙袍曳地，在摇落的影中，勾勒出璀璨夺目的光，
“昌平，你接着说。”
“是。”
谢昭临微微一笑，上调的眼尾中流出一股坦然自若的气宇，她略一俯身，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沈照野他为了一己私利，谋害忠良，肆意掠杀他人性命，”话到深处，谢昭临冷笑一声，猛地回头，目光如刃，剜向站在人群中的谢怀远，咬着每一个字，一字一顿，“那双手，不知沾了多少斑驳血泪。”
“一派胡言！”
谢怀远自朝臣中走出，厉声呵道。
他若是再不吭声，还不知道谢昭临要说出什么惊天骇言来，要把什么罪名借着陈国公往他身上扯。
“陛下只是让你负责督察陈国公贪污一案，你这是又从哪搜刮的罪名，皇姐，大朝会可不是能肆意儿戏的地方，若是没有确凿的证据在，还望皇姐谨言慎行。”
话到最后，谢怀远的声音已然变了调，一字一顿含着威胁。
面对着谢怀远的威迫，谢昭临神色淡然平静，绯色长袍随风卷起，衣袂翻飞起舞，在半空中落下肆意的弧度。
就好似谢怀远所说，如清风落地，于她没有半分波澜。
顶着众臣各异的目光，以及上首皇帝审视的视线，谢怀远不禁在心中低声唾骂陈国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当初没能杀及时杀了赵正与宋怀德，还让他们落到谢昭临的手上便是一大败笔，面对贪污一案，只能俯首认栽。但陈国公一死，他与谢昭临之间的假面与平衡便彻底打破，父皇绝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所以这件事可大可小，单看皇帝怎么办。
可这有个前提，便是只有贪污这一事，没有踩到皇帝的死线。
谢怀远咬紧下唇，铁锈味自唇齿间弥散开，他看着谢昭临，想到坊间的那些言语，想到放上皇帝奏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漆黑的眼瞳中划过一抹狠厉。
很显然，不过他明白，谢昭临对此自然也是一清二楚，这也是她将这件事放到大朝会上来说的原因，要的便是将此事闹大，要天下人的的目光全都落在上面，用那万民喧哗的声音，逼得皇帝不得不严格处理。
更何况，看谢昭临刚才说的那些事，她岂止是只想用贪污案，她是想将埋在烂泥下的污秽彻底掀翻在众人眼中，让那些被埋葬、被遮掩、在黄泉中沉浮哭泣的幽魂，重见天日。
她想，彻底绝了他的根。
谢怀远眼中的恨意愈发加深。
他自然知晓，此刻与陈国公撇清关系却是最好的路子，只要他暗地里保下陈国公的血脉亲眷，为了这最后的香火能够延续，陈国公也不好彻底翻脸。
可是，且不说他与陈国公合谋干的那些事情他能否真的轻松脱身，单说他今日若当着重臣的面毫不留情地舍了陈国公，以后谁还敢舍心舍命地为他做事，恐怕早早的便离了心。
谢怀远咬了咬牙，猛地转身面向皇帝，双手作礼，朗声说道：
“父皇，儿臣有话要说。”
“二弟先别急着说话！”谢昭临骤然抬高声音，强硬地打断了谢怀远未言的话，“你要我谨言慎行，那我便要二弟闭上嘴，听一听这天地的声！”
风拔地而起，掠过旷野，穿过长河，闯入巍峨宫阙间，自飘渺无极的天落入滚烫喧嚣地，裹着不屈的声迈入敞开的大门。
“咚——咚——咚——！”
如雷鸣滚地，万马奔腾，惊天骇地的声音响彻云霄，砸向大殿中无数双惊诧的眼睛里。
是登闻鼓响了。
众人闻声侧头，只见大门敞开，长风直入，数道身影逆着光，向着大殿一步接着一步走来，每一脚，都踩在这鼓声的余韵中。
她们自天南海北而来，携着晚秋的寒与冷，向这巍峨皇城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皇帝身体不自觉前倾，脊背挺直，半眯着眼，望向来人。
他望着光影中模糊的轮廓，措不及防间，撞进了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瞳。
“嘉懿，”皇帝望着来人，讶然出声，“你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3章 将军传（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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