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今天也在颠覆历史》惊鸿祈愿

121、将军传（五） 她最放不下

　　风雨交错，雷腾云涌。

　　惨白的光撕开了天穹的一角，带着势不可挡的气质，直直坠入狰狞可怖的地狱中。

　　在满地白霜猩红中，映出了一道高挑的影。

　　“这儿怎么还有个孩子。”

　　清朗的声音落在霍酌川的耳中，他抬起眼，怔怔看着面前人熟悉的眉眼。

　　一身利落劲袍，勾勒出扎实有力的肌肉，绯色发带自发间垂落，轻轻拂过张扬肆意的眉眼。

　　她握着一把油纸伞，将暴虐的雨尽数遮在身后，在这片狭隘脏污的角落里，撑起一方天地。

　　霍酌川认得她。

　　母亲的徒弟，当朝皇帝唯一的姐姐——静姝长公主。

　　可是，此地与京城相距百里，她是怎么来这儿的，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她也……

　　霍酌川心中忽然升起了无限的仿徨与仇怨。

　　谢沧霓低垂着眉眼，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面前的孩子。

　　或许因为年纪尚小，那双漆黑的眼睛根本藏不住任何情绪，不安、恨意、恐惧……无数的情绪如同这场雨一般，将这孩子打湿了个透彻。

　　她看着他，借着微弱浅淡的光，透过那张被血污与泥土遮盖的面庞，谢沧霓忽然认出了他。

　　“原来是你啊。”

　　谢沧霓轻轻叹了口气。

　　“闻屹川。”

　　潮湿的雨在焦土中肆意生长，两道高低错落的身影落在坍倒的围墙中，在雨幕中逐渐变得模糊。

　　谢沧霓向霍酌川伸出了手。

　　霍酌川怔怔地看着谢沧霓的眉眼，印象中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冷地像是利刃出鞘，凛冽地寒意凝在其中，流淌着杀意与哀伤。

　　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明白了她为何而来。

　　她和他们一样，为了真相，为了复仇。

　　霍酌川抬手，攥住了那只手，也攥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虽然师父走了，但别担心，我会继续教养你，培育你成才，步入朝堂。至于这笔仇，我也会一笔一笔向那些人讨回来。”

　　谢沧霓的声音很轻，话一出口便散在了风中，但这其中藏着的重量，却如千钧。

　　霍酌川低低地嗯了一声，他的目光尽数被谢沧霓衣摆上星星点点的印记吸引。起初他只以为那是被雨水溅染的痕迹，可随着距离地拉进，他嗅到了自谢沧霓身上传来的气息。

　　那味道很淡，混杂在潮湿的雨中，并不明显。

　　可现在，听着谢沧霓的声音，他明白了。

　　——那是仇人的血。

　　“闻屹川，你不能再叫这个名字。我记得你父亲好像姓霍，从今以后，你便换个名字吧。”

　　谢沧霓微微偏头，垂眸看着身旁垂着脑袋的孩子，那具瘦小的身躯，正在风雨中微微颤抖。

　　谢沧霓忽然生出了一丝怜惜之情，她想起了家中还等着她的女儿，也是像闻屹川这般大的年纪，如果有一天，她也……，她那稚嫩的女儿又该怎么办。

　　“你可以自己起一个名字，或者我替你……”

　　“霍酌川，”霍酌川突然开口，声音虽轻，却不容置疑，“我叫霍酌川，母亲曾说，以后及冠，我的字便是酌川。”

　　“这样也好。”谢沧霓愣了一下，很快便接受，“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我记得，每个悬旌军的人身上都有一个纹身，”霍酌川抬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谢沧霓，“殿下，请为我刻一个。”

　　“好，我答应你。”

　　连绵的雨幕自天穹垂落，顺着昏沉的夜色，掩住了两道朦胧的背影。

　　“你接近我，陪我从青溪镇走到柳州，这一切你的所作所为，都是我母亲提前安排吗？”

　　姜柏舟掀起眼皮，晦涩难懂的目光静静地落在霍酌川的身上。顺着他的话语，一个高挑沉稳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勾勒。

　　母亲。

　　熟悉的词在口齿间绕转，姜柏舟垂下眼睫，敛去眸中的神色。

　　“是。”

　　霍酌川低声说道。

　　“长公主殿下为我聘请先生，教我读书明史，送我入朝堂，让我在关键时刻，辅佐殿下您查明当年关于悬旌军的真相。”

　　“嗯，我知道了。”

　　姜柏舟轻轻嗯了一声，脸上神色莫辨，辨不出喜怒。

　　对于霍酌川的一番言语交代，她不置可否，而是忽然偏头，目光冷冷地望向身后。

　　只见她的身后，正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不知何时，温烛明悄然走到了她的身后，站在距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听着她与霍酌川的谈话。

　　姜柏舟隔着暮色，定定地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眸，一字一顿:

　　“那你呢？”

　　“温烛明，你又是谁？”

　　面对姜柏舟的目光，温烛明沉默片刻，抬步走到了她的面前。

　　暖色炽热的火光流淌在她的眉眼间，在沉沉夜色中，衬地她愈发凶戾。

　　战场上出生入死，命悬一线锤炼出的煞气，此刻在夜色中显露的淋漓尽致。

　　随着最后一步落下，温烛明绷紧脊梁，站在了姜柏舟面前。

　　姜柏舟看着她，目色沉沉，没有半分动作。

　　就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温烛明有了动作。

　　只听砰的一声轻响，温烛明俯身跪在了姜柏舟面前。

　　“殿下，属下这条命，也是长公主殿下救的。”

　　温烛明小心翼翼地抬眼，目光与姜柏舟平视。

　　这张俊绝锋利的眉眼，在火光的照耀下，竟显出难得的温和。

　　她语气温柔，带着一点珍而重之的意味。

　　“当年，我意外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是殿下她救了我，把我从地狱中重新拖回人间。此后，我借温燃之名，与霍酌川一明一暗，行走江湖，搜集陈国公与二皇子的罪证。”

　　她顿了一下，继续将过去所做的一切娓娓道来。

　　皎洁的明月落于天边一角，如霜如雪的光倾洒在世间的每一寸角落，随着婆娑的树影勾勒出诡谲多变的天地。

　　在这段时间中，温烛明将静姝长公主的布局，她是如何行走江湖收拢旧部，如何护下乔杉杪，又是如何在暗中给姜柏舟她们提供线索的全部道来，一分一毫也不曾隐瞒，全都摊开在姜柏舟的眼前。

　　在温烛明讲述这一切的时候，姜柏舟一声不吭，只是安静地做一个倾听者，默默地听着这一切。

　　说到最后，温烛明抬手从衣襟中取出一封信。

　　或许是时间过去太久，这信的边缘已经有些泛黄，只是因为保存妥当，完好地呈现在姜柏舟的眼前。

　　温烛明将这封信捧到了姜柏舟手边。

　　“殿下，这封信是长公主殿下留给您的。”

　　姜柏舟垂下眉眼，漆黑的眼瞳中清晰地倒影出温烛明的身影与信封。

　　自离京以来，她总是觉得她走的每一步路，设下的每一步棋，有人在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她，看着她所做的一切。

　　原来，这不是她的错觉。

　　在暗处，真的有一双眼睛在一直看着她。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

　　姜柏舟话一出口，声音落在耳中，就连她自己也有些惊讶。

　　那声音嘶哑干涸，像是刀刃擦过顽石，碰撞出难听的音节。

　　“是。”

　　温烛明轻轻说道。

　　她注视着姜柏舟的眼睛，那双俊绝锋利的眉眼此刻却显露出缱绻的温柔，如一潭湖水，包容着姜柏舟所有的情绪。

　　如同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样。

　　姜柏舟心头一颤，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被埋葬在心底的情绪，此刻全部倾泻而出，暴露在温暖夺目的火光下，暴露在温烛明缱绻的目光中。

　　她忽然哑了嗓子，吐不出半点声音。

　　她想，她原来是委屈的。

　　母亲在做下这一切，在用命去搏一个真相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时一刻，想起过她。

　　“有的。”

　　一道坚定的声音在姜柏舟耳边响起。

　　姜柏舟愕然抬眸，那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中此刻盛满了惊讶与困惑。

　　她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或许是姜柏舟眼中的困惑太过明显，温烛明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轻轻握住了姜柏舟的手，将那封信递到了她的手中。

　　“殿下，您相信我，长公主殿下她一直在惦记着您。”

　　温烛明轻轻拍了拍姜柏舟的手，眼底的温柔如水，在她的眼中掠起细微的涟漪。

　　“她最放不下的，就是您。”

　　“我明白了。”

　　姜柏舟低声说道。

　　她指节收拢，缓缓握住了那封信，如同握住了一段时间。

　　迎着明月焰火，姜柏舟打开了那封信。

　　这信很短，只有寥寥数字，只言片语便道尽了一切缱绻缠绵的情。

　　姜柏舟垂下眼睫，像是在读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般，逐字逐句地咀嚼着，品尝着，要从每一个字的背后，撕扯出藏在底下的人。

　　温烛明坐在一旁，一只手支着脸，一只手搭在膝间自然垂下，青丝落于衣衫间，姿态疏懒，颇有几分肆意洒脱。

　　她弯着眉眼静静地看着姜柏舟，火光肆意流淌，缠绕过那修长漂亮的指节。

　　而霍酌川则斜倚在一旁树干上，双手抱臂，偏头凝望着姜柏舟的背影，如同沉默的影子，安静地守候在主人的身旁。

　　他们都在等待着，等待着姜柏舟看完信，等待着命运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