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7、商女传（二十一） 暗哑的嗓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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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柳州传信过来了。”
管事的低垂着脑袋，双手举起信封，快步走到陈国公面前，恭恭敬敬地将信递到他的面前。
在此过程中，管事的眼睛下垂，凝神看着地面，神色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心脏在胸腔中随着血液的流动剧烈跳跃着，一下接着一下，升腾起恐惧与敬畏。
过了半响，坐在太师椅上的人终于动了。
黑影逼近，裹挟着浓重的檀木香，自上而下将管事笼罩。
管事的头低得愈发深了起来。
他做管事的时间不久，仔细算起来，不过半年的时间。
而在他之前的上任管事，是因为不小心打翻了陈国公装信的木盒，被拖出去杖责，责罚完没过几天，便命丧黄泉，这才让他给顶上了。
管事至今忘不了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满地猩红浸透在褐色的土壤中，蝇虫在冰冷的尸体上肆意飞舞，于苍白的皮肤上落下无数斑驳的黑点。
那段日子里，他总是不敢合上眼睛睡觉，唯恐厉鬼索命，将他一同拖下地狱，永堕深渊。
可他更怕造成这一切的人。
但害怕又有什么用？
命握在别人的手里，他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让自己努力活的就一些，别步了上任管事的后尘。
他不想成为乱葬岗上的一具无名尸骸，半点香火也吃不到。
遍布伤疤的手伸到管事面前，一点点将那封信抽走。阴影在他的指缝间流淌，缓缓没过那些狰狞扭曲的疤，随着主人的动作，重新退回到角落里。
拆信的窸窣声在房屋中响起，管事低着头，眼神不敢乱飘。
“砰”的一声巨响，信纸被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管事的浑身一颤，连忙退到一边，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呵，没想到竟然还有漏网之鱼，当初还真是大意了。”
陈国公掀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扫过一旁瑟瑟发抖的管事，最后停在了幕僚的身上，脸色愈发的难看。
“慕澈，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漏网之鱼没有清扫干净也就罢了，还让乔杉杪她们查了出来，一群废物。”
“大人息怒。”
慕澈站起身，向着陈国公俯身一拜。
光打在他的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碧色的衣摆顺着风轻轻摇曳，落在火烛前，好似一朵青色的莲，盛开在泥泞的沼泽里。
“是属下办事不利。”
慕澈干脆利落地认了错。
他跟在陈国公身边多年，陈国公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
贪婪、多疑、傲慢、自私。
事情既已发生，再多的解释和苦衷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苍白的托词和狡辩，不光无法消解怒火，还可能起到火上浇油的作用。
既然如此，不如将错处认下，然后再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或是别的话将他的注意力引走，这才是万全之策。
“只是大人您看，她们目前只是寻到了那余孽的消息，并没有找到人，甚至还要靠多方打听来搜寻线索。这说明她们手里并没有十足的线索与把握，甚至她们传出这消息，可能还想利用我们的焦急，来借我们的手找出这个人。”
慕澈挺直腰身，脊背绷紧，站在陈国公面前，语气不紧不慢，一点点阐述着他的想法。
清冽沉稳的声音没过陈国公的耳畔，如一汪清泉，浇灭了他心头翻涌的怒火。
陈国公“嗯”了一声，抬眼看着慕澈，手中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玉佩上的流苏，沉声说道:“说的有理，继续说下去。”
“是。”
慕澈的唇角悄然勾起了一抹笑容。
“因此，越到此时，我们便越要稳住阵脚，不能中了他们的诡计。”
“没错，嘉懿郡主她很不简单，”似是想起什么，陈国公冷笑一声，“真不愧是静姝长公主的女儿，原以为她只是个没什么用的病秧子，如今一看，她还真是将她母亲的脾性和本事学了个十成十。”
“只是任她本事通天，如今也是徒劳行事罢了。”在听到姜柏舟的名字时，慕澈眼睫微微一颤，不过他很快将这点异色调整好，重新恢复到原本运筹帷幄的模样。“大人，二皇子殿下他还派人来送信，说是有要事要与大人您商量。”
边说着，慕澈边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送至陈国公面前。
“大人，今日朝堂上大皇女殿下突然发难，恐怕背后便是嘉懿郡主的手笔，若只是这还可以应对，但看陛下今日在朝堂的上的态度，我怕……”
没等慕澈说完，陈国公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具体怎么做，”陈国公抬手接过信封，冲着慕澈摇了摇，“还要看殿下的吩咐。”
“是。”
慕澈后退半步，低声道。
见状，陈国公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垂下眼，一点点撕开信封，将里面的信纸抽了出来。
烛光落在窗纸，照着窗外扭曲的树枝，在惨白的纸面上落下狰狞的阴影，顺着墨迹，一点点攀爬上丑陋的伤疤。
陈国公的面相并不是人们印象中的英气，反倒是意外的清秀，不像是征战沙场的将军，更像是捧着书卷作诗的书生。
只是一道狰狞的长疤横贯在他的脸侧，沿着脖颈最终没入到后背中，显得他戾气深重。
整间屋子重新恢复了原本的寂静，除了纸页翻阅的窸窣声，便只剩下窗外风呼啸嘶吼的哀鸣。
外人常说，陈国公所作杀孽太多，入了夜，这死于他手的鬼魂们便自黄泉中爬了出来，顺着风重返人间，绕着陈国公的屋宅发泄死亡的怨气与悲鸣。
只是说归说，却无一人敢在陈国公面前倒弄唇舌。
毕竟他这军功，是实打实自己挣来的。
待看完信上内容后，陈国公眼中精光一闪。他捻着手中薄薄的信纸，抬眼看着慕澈不紧不慢道:
“殿下说，嘉懿郡主出京多月，不知那书编的如何了。他虽然担心妹妹的身体，却更愿意支持妹妹的意愿，让我们尽全力协助郡主。”陈国公盯着慕澈的眼睛，一字一顿，“慕澈，你可明白？”
慕澈略一思考，便明白了二皇子的意思。
如今嘉懿郡主站在大皇女身边，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既然如此，那就不要让嘉懿郡主回京来给他们添乱了，最后能将她困死在柳州城内。
毕竟，除去姜柏舟自身的能力外，她的背后，可还站着永宁侯府呢。
“可是，郡主殿下她的身体……”慕澈试探说道。
陈国公眉眼上挑，唇角扬起意味深长的笑容:“殿下说了，出门在外，受伤是不可避免的，要我们千万照看好郡主殿下。”
“属下明白。”
慕澈回之以一个相同的笑容。
一旁的管事站在角落中，缩着脑袋，默默注视着狼狈为奸的二人。
陈国公似是注意到了屋内还有旁人在，他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冲着管事道:“行了，你先去门口候着，别在这儿杵着碍我眼了。”
“是，属下这就离开。”
管事慌乱的俯身一礼，步伐匆忙地朝门外走去，活似身后有恶犬在追他一般。
陈国公看着他慌乱的背影，眼中划过一抹嫌弃。
只是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而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慕澈的身上。
慕澈感受到陈国公的目光，心中有了计量。他眉眼低垂，眼中含着温润的笑，冲着陈国公低声道:
“大人，针对此，属下有一个想法。”
“说。”
陈国公沉声道。
“想要绊住郡主很容易，她如今与乔杉杪待在一起，相比是已经结为盟友，干脆我们一不做二不休，给那乔家按上通敌叛国的名头，将她们扯进狱中。这样，就算她们最后能摆脱罪名，也早已无暇去找那余孽。”
慕澈声音轻缓悦耳，如流水流淌过山野，可这样动听的声音，却在诉说着阴诡狰狞的恶意。
“之后，趁着她们无暇顾及，咱们再接着她们的名义将那余孽找出来，直接斩杀，您说如何？”
“想法不错，只是你打算怎么给乔家按上通敌叛国的罪名？”陈国公发问道。
“这简单，伪造通敌信件，然后让春和将信件藏入乔府。”慕澈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微笑，“这个棋子埋了这么久，也到了发挥作用的时候了。而且，身边最亲近之人的背叛，一定能给乔杉杪最痛的打击，说不定还能让她一蹶不振。”
“哈哈哈，”陈国公大笑，他看着慕澈，眼中满是赞赏，“好！就按你说的办。”
云雾没过月亮，将皎洁的月光尽数吞噬，浓稠的阴影铺盖在乱石荒草间，顺着呜咽的风，在衣摆间留下森森寒意。
春和看着面前的管事，忐忑地搓捏着指节，强撑出一个讨好的笑。
“大人，是有什么新的吩咐吗？”
“主上有令，咬你把这东西放进乔杉杪的书房里。”管事瞧着面前惴惴不安的春和，眼中满是不屑与险恶。他在陈国公的瑟簌尽数褪去，转而换了一副趾高气扬的面皮，高高在上地威胁道，“听明白了吗？”
“大人，我……”
春和看着手中的东西，听着管事叮嘱的话语，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得抬起头，声音中含着颤抖与不敢置信，恳切地望着管事，妄图他能证明，自己的猜想是假的。
可等来的，只有管事冷冰冰的警告。
“别忘了，你女儿能不能活，可全看你听不听话了。”
悬着的心脏重重落在，春和脸色灰白，满眼颓徒，一瞬间她好似老了几分。
她攥紧手中的信封，光洁的纸面随着她的力道多出了几道狰狞褶皱，像是瓷瓶上的裂纹，肮脏丑陋。
暗哑的嗓音在乱石荒草间响起，她说:
“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商女传（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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