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开发者的校准 ...
-
第三落子:宫墙内的信号
一个白天很快过去了,黑夜来临,陈妤再次回到电玩店。
检查了一下,Pico手柄电已满格,设备完好无缺,戴上头盔,神经接入的酥麻感依旧。
黑暗褪去,感官复苏的瞬间,陈妤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光线,而是重量。
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实在感,从四肢百骸传来。她低下头,看到的不再是印象中那双属于九岁孩童的、略显纤弱的手。指节变长,骨节微微凸起,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虽然依旧偏瘦,却已有了少年的轮廓。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一种更清晰、更有力的反馈从指尖传来。
她几乎是踉跄着从榻上站起,身体的平衡感与记忆出现了偏差。长高了,视线所及,案几、门框的高度似乎都矮了一些。她走到那面模糊的铜镜前,镜中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依然是刘协的眉眼,但脸上的稚气褪去了大半,轮廓拉长,下颌线条初显,唯有那双眼睛,在苍白消瘦的面容上,沉静得与年龄不符,那是属于“陈妤”的审视。
两年。游戏世界在她离线后,竟然自行运转了将近两年。现在是初平三年(公元192年)的春天。她错过了整整两年的“游戏时间”,而刘协的身体,已经从九岁的孩童,成长为了十一岁的少年。最关键的是,历史的指针,已经无情地拨向了那个著名的节点——吕布刺董,近在眼前。
震惊过后,一种冰冷的紧迫感扼住了她的喉咙。她立刻检视自身:衣物依旧是皇室规制,但明显是旧衣,且不太合身,手腕脚踝露出一截。身体虽然依旧单薄,但胸腔更厚实,手臂能感觉到薄薄的肌肉线条。这是持续的营养不良与缓慢生长角力的结果。最大的变化来自喉咙,当她试着清嗓,发出的声音低沉沙哑了许多,介于童声与少年音之间,带着变声期特有的不稳定。
她迅速环顾殿内。陈设依旧简陋,但积尘似乎少了些,多了几卷看起来被频繁翻阅的简牍。赵忠还在,但老态更显,眼神里的恐惧被一种麻木的绝望取代。通过他断断续续、颠三倒四的叙述,结合简牍上有限的官方文书抄录(可能是赵忠冒险带回的),陈妤拼凑出了过去两年的碎片:
董卓已迁都长安,临走前焚毁了洛阳。她(刘协)如同货物被裹挟西行,如今身在长安未央宫的某个偏殿,监视依旧,但董卓的注意力更多被前线战事和内部享乐占据。关东联军各怀鬼胎,早已散伙。朝中公卿噤若寒蝉,但暗流汹涌的传言始终未绝。最重要的是,她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王司徒闭门谢客”、“吕将军府上常有宴饮”、“太师(董卓)近来愈发暴虐,于郿坞筑万岁坞,偶因小事杖毙仆从、甚至冲撞之将校”。
王允在蛰伏。吕布在麻痹董卓或自我放纵。董卓的统治到了最疯狂也最脆弱的顶点。
而她两年前投出的那两颗“信号石子”——那些写满隐晦词语的帛布碎片,那个清水的“日破”图案——有回音吗?
赵忠接下来的话,让她心头剧震。
“陛下……您、您前些年,有时在帛上写的那些字句……老奴按旧例处理,大多焚了。可去年秋,有一次,收走废帛的小黄门……换成了个生面孔,他、他偷偷塞给老奴这个。”赵忠从怀中最深处,摸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仅有指甲盖大小的硬物。
陈妤接过,入手微沉。打开油布,里面是一片打磨光滑的玉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块玉佩上刻意敲下的碎片。玉片一面光滑,另一面,用极细的针尖,刻了两个小到几乎无法辨认的字:“待时”。
笔迹工整,力透玉背。
不是王允的风格,也会是能接触到王允,且理解了他意图的绝对心腹。这两个字,是回应,是认可,更是指令:等待时机。
信号被接收了!王允集团不仅看到了,读懂了,而且给出了回应!他们确认了这位小皇帝并非全然懵懂,甚至可能具备某种隐晦的默契与配合的价值。这让陈妤在绝境中,看到了一线极其微弱的、需要赌上一切去抓住的生机。
“还有……”赵忠的声音压得更低,浑浊的老眼闪过最后一丝活气,“约莫半月前,宫中整理旧库房,清出一批先帝时的杂物。其中有一卷残破的《诗三百》,被送到了这里……老奴见陛下苦闷,便置于书案。那卷《诗》的《郑风》部分,‘大叔于田’那一篇的简牍背后……有、有新刻的痕。”
陈妤猛地扑到书案前,翻找那卷陈旧不堪的《诗经》。找到《郑风·大叔于田》,这首赞美猎人(亦暗指勇武贵族)的诗歌。她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枚简牍,对着窗外光线仔细查看背面。
果然,在原有的刻痕旁,有几道极其细微、显然是近期用锐器加刻的印记,非常浅,需特定角度才能看清。那不是文字,是三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日),旁边一道短竖(或许是“丨”,有“中断”、“停止”意,或指“戟”的象形?),最后是一个叉(杀)。
日丨杀?日,代表天子、朝廷?丨,代表武力、中断?杀,目标明确。
组合起来:以武力中断当前(对朝廷的威胁),执行杀戮。
这信息比玉片的“待时”更激进,更像一个具体的行动预告或确认。是谁刻的?王允?还是已经与王允达成同盟、且有能力在宫中物资上做手脚的吕布?吕布担任骑都尉,宿卫宫廷,他有这个便利!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两年离线,世界兀自运转,并将最关键的谜题和最危险的邀请,一起推到了她的面前。她投出的石子,在时间的河流中激起了微澜,这微澜如今化作了具体的玉片和符号,漂回了她的脚下。
王允与吕布的诛董网络,已经向她,这位名义上的天子,悄然递出了一根极其纤细、一触即断的线。
她该怎么做?继续“待时”?历史的“时”即将来到。但在这个被“开发者”注视的游戏中,历史的走向真的可靠吗?她这两年的“空白”,是否已被系统或曹操用来调整了某些参数?
她握住那枚冰冷的玉片,指尖感受着“待时”二字细微的凹凸。身体里,属于少年刘协的力量在血管中缓慢流淌,属于陈妤的思维在高速运转。她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孩童傀儡,她的身体具备了一点更基本的行动力,她的意识带着两年现实研究的沉淀。
是时候,从被动接收信号,转为主动参与校准了。她不能直接联系王允或吕布,但她或许可以,为他们最终的“刺杀程序”,提供一个微小的、却至关重要的“环境变量”。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成形。这计划基于她对历史的理解,对吕布性格的剖析(冲动、重利、需要被认可),更基于她对自己当下唯一“资源”的运用——她这具刚刚成长、稍有改善,且是“天子”的身体。
她要给那把即将刺向董卓的“剑”,一个最后确认的、带着“天命”暗示的理由,或者,一个引爆其怒火的火星。
第四落子:开发者的校准
无垠的数据虚空。
曹操的意念如同无形的触角,拂过万千数据流。他的主要注意力正聚焦在“长安”数据簇上,那里代表着新的权力中心,也是当前版本的核心冲突区。
“刘协-雨夜”的数据流再次上线,并立刻触发了高优先级警报。不是因为上线本身,而是因为上线后的初始数据扫描与两年前存档数据的对比差异。
一份详尽的对比报告在他“眼前”展开:
【观察样本:刘协(雨夜)- 状态更新报告】
【离线期:游戏内时间约23个月。】
【生理数据变化:】
·身高增长:+17.3%(符合该镜像角色历史生长曲线上限)
·体重增长:+8.1%(低于标准值,判定:长期营养限制)
·骨骼密度/肌肉强度:均显著提升,但仍处“虚弱”等级。
·性征发育:进入青春期早期启动阶段,激素水平基线小幅上升,神经系统开始适配第二性征反馈。(注:此生理变化与玩家现实性别认知的交互数据,为极高价值观测点)
【行为模式初始化扫描:】
·上线后适应速度:极快。对新体型掌控度评估为“有意识校准中”,非“陌生排斥”。
·优先行为:信息收集(盘问NPC赵忠)、环境侦察、检查特定历史交互遗留物品(玉片、诗经简牍)。
·认知活动峰值:发现“待时”玉片及简牍符号后,神经活跃度及逻辑推理区域信号强度激增300%。
【关键发现:】
1. 历史进程耦合:样本离线期间,世界线自动推演至“王允-吕布诛董”事件高概率触发前夕。样本遗留的隐晦信息投放行为,已被王允人格模型解析(解码成功率修正为15.2%),并产生初步反馈(玉片、符号)。样本正尝试理解并利用此反馈。
2. 策略演进:样本行为模式从“求生-试探”正明显向“介入-校准”过渡。其当前思维活动强烈指向“如何主动为即将发生的历史刺杀事件提供非直接助力”。
3. 系统变量干涉:样本离线期造成的“角色成长空白”,使其对当前局面的认知存在“信息差”。此信息差可能被其转化为“出其不意”的行动基础。
【评估:】
样本已成功将自己从“环境变量”转变为“具有一定主动性的干预变量”。其试图以“天子”身份,为历史关键事件进行“心理侧写”或“氛围营造”。此行为极具实验价值。
【建议与指令:】
4. 维持高精度观测:重点记录其如何运用成长后略有改善的生理条件,以及其“非历史”思维模式与历史事件碰撞的全过程。
5. 适度环境反馈:批准在不超过历史框架的前提下,为其“介入尝试”提供最低限度的“合理性缝补”。例如:微调宫中巡查路线偶然的空白,或让某位与吕布有隙的董卓军低级军官,在其计划行动的时间附近,产生合乎逻辑的岗位变动。
6. 准备压力测试:若样本此次“介入”行为(无论成功与否)展现出过高策略价值或对核心剧情产生意外扰动,则在诛董事件后,无论成功与否,立即向其环境注入新的、更复杂的“不确定性变量”。测试其抗压与应变上限。
7. 标注:此样本已正式列入“深层交互协议”候选名单。其现实世界的“数据变现”行为及此次回归表现,显示其具备成为长期观察与测试对象的独特潜质。
曹操的“目光”在报告上停留,那浩瀚的数据流仿佛在他眼底凝聚。这个“雨夜”的归来,带着成长的躯体、沉淀的思维和明确的目标,比两年前那个在黎明前孤注一掷的孩子,更有趣,也更具研究价值。她不再满足于生存,开始尝试理解并拨动这个世界的“琴弦”。
“从求生,到介入,再到试图校准历史……”意念的低语在虚空中回荡,没有任何情感,只有纯粹的计算与好奇。“你的工具依旧是信息与人心,但舞台更大了。让我看看,你这套来自另一个时代的‘非标准模型’,能否在历史的齿轮上,刻下一道属于自己的、哪怕最细微的划痕。”
他无声地批准了系统的所有建议。关于长安皇宫的底层数据流,开始进行一些肉眼与逻辑无法察觉的、最细微的调整,如同清风拂过水面,只为让某一枚飘落的羽毛,能更准确地落在它想去的位置。
游戏世界的时间,在陈妤的感知与曹操的注视下,向着那个注定血流成河的夜晚,不可逆转地流淌而去。而陈妤手中那枚“待时”的玉片,已不再仅仅是等待的信物,它成了她即将落下的、挑战命运与系统的又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