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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这出戏,贺 ...

  •   四十五分钟的闹铃响起,动感单车室的音乐戛然而止,陆知铮说了声下课,连额头的汗都没顾上擦,便急匆匆地推门而出。

      他在器械区巡视了一圈,没看到那个挺拔显眼的身影,他呼吸急促起来,心砰砰直跳,贺纾安是等得不耐烦先走了吗?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是沛先生发来的短信:“贺氏集团内刚刚发生了大事,贺纾安可能情绪不稳。你今晚别触他的霉头,改日再接近。”

      陆知铮盯着那行字,脚步迟疑了一瞬。理智告诉他,沛先生作为有内部消息的业内人士,又是他的“雇主”,不会对他说谎。可中午在金大,贺纾安替他解围时,温柔细致帮他整理衣帽的温度,似乎还萦绕在他的颈边。

      他想,既然贺纾安才帮过他,现在就算对方心情不好,他也理应陪陪贺纾安。

      何况……安慰伤心的贺纾安,说不定是能让对方对他放下心防的好时机,偶像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想到这里,陆知铮小跑着穿过一排排器械,又逐个检查了没锁门的私教室,速干衣被汗水湿乎乎地黏在身上,绕过了整个健身中心,才在训练区外的拐角处,看到了独自坐在长椅上的贺纾安。

      转角处的灯光偏暗,贺纾安单手托着手机,维持着一个并不舒适的姿势盯着屏幕,眼神极为专注,仿佛要以目光将手机洞穿。

      陆知铮屏着呼吸,尽可能放轻脚步走近了,瞄到贺纾安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放大了的泛黄老照片。

      照片上一个气质绝佳的女人,搂着漂亮的小男孩在草地上微笑。

      陆知铮猜想,那应该就是年幼的贺纾安和他母亲的合照,只是不知道贺纾安为何会在这个时候去看老照片。

      下一刻,手机屏幕因太久没有操作,自动变了黑屏,镜子般映出贺纾安那双空洞的眼睛。

      陆知铮的心头微微一揪,他不愿看到贺纾安这样死寂的眼神,从一旁的冰柜取了瓶矿泉水递过去,试图说些什么,好分散贺纾安的注意力:

      “贺总,您天天来这里健身,还能兼顾集团那么多事,就是网上说的天选高精力人士吧。”

      贺纾安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明亮含情的桃花眼里,只剩下一片冰冷,他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陆知铮的灰眼睛。

      半晌,他伸手去接那瓶水。
      陆知铮不由松了口气,朝贺纾安微微一笑,放缓了语气,想要安抚他:“是工作上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吗?”

      “啪”地一声。水瓶摔落在地,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知铮看着碌碌滚远的水瓶,呆了一下,不知道究竟是他没递稳,还是贺纾安有意没接:“不好意思啊,贺总,我再给您拿瓶新的。”

      贺纾安突然起身,猛地逼近,伸出一手撑墙,将陆知铮困在自己投下的阴影之中。开口时,他的嗓音低哑而带着讥讽:“陆教练,你好像对我家集团的事很关心?”

      他眯了一下眼睛,眼神骤然变得危险而狠厉:“还是说,你是从哪里听到了什么风声?”

      陆知铮退后一步,背脊已经抵上了墙壁,冷汗顺着脊背下淌:“我刚才只是随口问问。”

      “随口问问?”贺纾安冷笑一声,眼神像刀锋一样在陆知铮脸上剐过,“说到底,你就跟你那个前任说的一样,为了钱什么都可以做,所以才来接近我的,对吧?”

      陆知铮如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冷水,通体发凉。贺纾安说的没错,虽然他并非为了钱,却是为了某样比钱更难求的东西,才接近了贺纾安。
      他摇了摇头,还没还来得解释,贺纾安突然松了手,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开。

      陆知铮忙追上去,试图拦住贺纾安的去路:“贺总,你听我说,我——”

      贺纾安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一把撞开了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陆知铮一个踉跄。

      陆知铮还想再叫,却见贺纾安似乎一秒钟也不想跟自己多待,已经大步走进了走廊尽头的更衣室。

      陆知铮呆立在原地,看着贺纾安消失的背影,懊悔得想抽自己一耳光。他太心急了,明明沛先生都提醒过他今晚躲着贺纾安,可他见人失落的模样,却非要自作多情。

      殊不知他自以为真诚的“关心”,在贺纾安眼里,不过是卑劣的试探。

      时间可能都没过去一分钟,贺纾安就从更衣室里走了出来。他甚至没有换下那身带着汗水的运动服,只提着西装的纸袋,紧锁的眉头满是挥之不去的焦躁。

      “贺总!对不起,我刚才真的没有别的意思!”陆知铮不甘心地追上去,伸手拉住了贺纾安的手。

      肌肤相触的那一刻,陆知铮却是一愣——
      贺纾安的手很冷,上面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而且呼吸急促得吓人,仿佛不这样剧烈喘息,就会随时喘不上气。

      陆知铮微微睁大了眼睛,觉得贺纾安这种状态,怎么看都有些不太对劲。

      情急之下,陆知铮根本不顾其他,脱口问:“贺总,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放手。”贺纾安的声音像在冰水中浸过。

      “我送你——”

      “我叫你放手!”贺纾安的瞳仁骤缩,骤然爆发出力量狠狠甩开了陆知铮。

      他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说出的话好似毒蛇吐信:“如果你不想让我开除你,就给我滚远点。”说完,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健身房的自动感应门缓缓阖上,彻底隔开了二人。

      陆知铮站在空荡荡的大厅,巨大的挫败感几乎将他淹没。
      之前贺纾安为他解围的温情,眼下看来,竟像是一场由于他太渴望被保护而产生的幻觉。

      他似乎想起什么,麻木地打开手机,打开了与谭觉新的聊天。

      对方发的最后一条“这种二代只是跟你玩玩新鲜感而已,你可别当真了”,亮得简直扎眼。陆知铮盯着那条消息良久,直到眼睛泛酸,才缓缓打字回复:“嗯。”

      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垂着头回到训练场地,突然停下来,用手捂住了眼睛。

      陆知铮,你看清楚了,对那个男人而言,你就是个屁。

      商场地库的帕拉梅拉内,贺纾安指尖颤抖着剥开铝箔包装,仰头将两枚药片和着冷水一口吞下。

      他的喉结大幅滚动,重重靠在真皮椅背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息。
      渐渐起效的药效压下了心悸,却压不住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的,他推开陆知铮时,对方那双清澈的灰眼睛骤然黯淡下去的模样。

      “图钱……”贺纾安低声喃喃,试图回忆陆知铮的行为细节。

      他想起在校友会上,面对谭觉新放肆的嘲讽,陆知铮却只是紧紧攥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想起陆知铮那台满是裂痕,却依旧使用的手机;想起陆知铮那并不寻常的车技,还有那时说的,曾做过开网约车的兼职。

      对方的种种行为,怎么看都不像是贪财的小人,反而透着股被生活逼入死角,却仍不放弃的倔强。

      贺纾安拨通了助理周若兰的电话,嗓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再起查一下陆知铮。我想确认一件事——他当初放弃保研,是不是因为家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不到二十分钟,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他阴沉的脸。

      贺纾安点开文件,没心情去看那些冗长的成绩资料,手指飞快下滑,视线猛然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几年前,陆知铮代表金大参加全国竞赛夺冠领奖的照片。台上的少年穿着整洁的白衬衣,手里捧着奖杯,眼神清亮中带着一丝骄傲。

      他看着屏幕上俨然未被生活磨砺过的天之骄子,和他在健身房里遇到的温顺毫无怨言的“陆教练”,分明像是两个人。

      随着文件的下滑,一行字如烈火般灼烧了他的眼球:“因母亲病重,陆知铮主动放弃保研”。

      贺纾安的胃部突然一阵剧烈的抽搐。
      那个旁人口中“为了钱什么都肯做”的陆知铮,是为了守护家人,才不得已折断了这一身傲骨。

      他捂着嘴干呕,原本他最厌恶那种带着目的,别有用心接近他的人,因为他从小到大见过了太多,知道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的这些人,背后都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可此刻,真相如此直白地摊开在他的面前,他却发现这个小间谍的“算计”,竟显得那样卑微而可怜。

      对于一个辛辛苦苦守护家人的人来说,图钱又有什么错?就算陆知铮是从大哥那里拿钱接近自己,也实在是身不由己。

      贺纾安抬头看着漆黑的车顶,想起方才他临时得知的,父亲在集团内部公开宣布的事。

      多少年了,他为了在这个没有爱的贺家占据一席之地,也曾像陆知铮一样,把自己如一块橡皮泥般,揉搓成不属于自己的形状。

      谁能想到,到头来,他竟然在那个小间谍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陆知铮为了给母亲续命,而不得不卖命工作,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贺家那个冰冷的囚笼里,为了不被抛弃,而收起自己的梦想,在刀尖上起舞?

      “真麻烦。”贺纾安烦躁地用手搓了把脸,把原先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背头揉了个稀乱。

      想到刚才他对陆知铮说过的话,贺纾安不由后悔,这种感觉极其糟糕,就像是他自诩品味卓绝,随手在一幅以为是赝品的画上泼墨,回头才发现,那原是孤本真迹。

      他突然回想起了刚才他发病,陆知铮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时,眼里满是担心的关切。那是他今晚收到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笨拙而柔软关切。

      可就在那之后,他却亲手推开了陆知铮,看着对方的眼神黯淡下去,如同一盏被他亲手熄灭的灯。

      贺纾安的心底突然升起了一阵迫切的渴望,他一下打开车门,径直冲向了直梯。

      贺纾安刚从直梯出来,就远远看见陆知铮垂着眼帘走过,手里握着一个贴着红色打折标签的饭团,那是便利店里能买到最便宜的热主食。

      “陆知铮。”贺纾安叫住他。

      陆知铮的脚步顿了一下,缓缓回过头,好像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清叫他的确实是贺纾安后,他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微笑着赶上来,眼神躲闪了一下,迅速将饭团藏到了身后。

      “贺总。”陆知铮的声音礼貌却疏离,好似在极力维持某种摇摇欲坠的体面,“健身房马上要关门了,您……还有事?”

      这过分客气的语气,让贺纾安的心中泛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他皱了一下眉头,“刚刚落了东西。”

      贺纾安的眼神从始至终都没离开过陆知铮微微泛红的眼睛,轻而易举地找了个理由:“既然你在,陪我做几组高位下拉。”

      陆知铮点点头,顺从地跟在他的身后。
      回到器械区,陆知铮单膝跪下,替贺纾安调好了配重片,然后像往常一样,伸手帮人将高处的拉杆用力拉了下来。

      “贺总,请。”他的动作专业而不失礼貌,却始终隔了一层薄薄的纱。

      贺纾安却没有接过,盯着陆知铮那张显得有些苍白的脸,突然开口问:“你当初为什么要放弃保研?”

      陆知铮呆了一下,手上握杆的力道一松,失去了控制的横杆猛地飞蹿上去,“哐当”一声撞在头顶的铁架上,发出一声重响。

      陆知铮看着贺纾安那双深沉的眼,明白对方已经彻底摸清了他的背景。那些他拼命想要捂住的,名为“贫穷”和“狼狈”的脓疮,就这么被挑开了。

      是啊,他这样没钱没背景的普通人,贺纾安想要调查,还不是手拿把掐?

      他沉默了许久,刘海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在这几秒死一般的寂静里,陆知铮仿佛听到了他的自尊心轰然碎裂的声响——

      他在贺纾安面前,早已没有什么秘密,也没有任何尊严可言了。既然在眼前这个男人眼里,他就是个为了钱什么都能做的货色,那他还打碎了牙去维持这副空荡荡的骨气做什么?

      母亲下个月的药费、妹妹还没交上的补课费、他们家接下来的生活开支……哪一项不要钱?又哪一项,不比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心要重要?

      他想起谭觉新先前的那句讽刺:“你可别当真了”。

      对啊,他不能当真了。只要把他和贺纾安的一切,都当成一场彻头彻尾的交易,他的一颗心,是不是就不会那样痛了?

      就在贺纾安以为他为转头就走,抑或是崩溃落泪时,陆知铮却忽然开了口:“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没钱。”

      他抬起头来,自嘲地勾了勾唇角,仿佛就此抛下了那份强撑的体面,语气里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凄凉:

      “深造这种事,是对未来有期许的人做的。而我这种人,光是让我的家人活下去,就已经耗尽了全力。贺总这种生来就在云端的人,看这出戏……还满意吗?”

      贺纾安的眉头紧皱,他原本只是想来缓和一下关系,可看陆知铮这副比哭还难看的强撑模样,他的心头却是一阵钝痛,似乎他当真就是个挥舞利刃伤人的坏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知铮眼眶发红,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贺纾安语气里那丝细微的内疚。

      贺纾安想来是在同情他,就因为看他过得惨?纵然陆知铮感性上并不想要贺纾安的同情,可他理性上却明白:

      想要完成沛先生的任务,贺纾安的这份“同情”,大约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那您是什么意思?”陆知铮凑得更近了几分,强行压下内心翻滚的自我厌恶,伸出手指,无意般搭在贺纾安的手背上。

      指尖相触的感觉就像是一道电流,让两人的身躯同时僵了一瞬。

      陆知铮微微垂首,将额头抵在贺纾安的肩头,温热的呼吸喷在对的颈间,声音低哑,带着某种自毁般的暧昧:“您与其让人去查那些陈年旧事,不如现在直接问我。我妈的病需要多少钱,我的房租多少一月,我每天几点吃饭,几点睡觉——无论什么,我统统告诉您。”

      他撩起眼皮,湿润的长睫下,眼神破碎中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勾人:

      “只要贺总您给的够多,我这个昔日的‘保研生’,能为您做的比教练多得多。”他抬头凑近贺纾安的耳边,如杜鹃啼血般诱惑道,“您想试试吗?”

      贺纾安看到陆知铮那副任君宰割的姿态,眼神倏而变得晦暗。他一把扣住了陆知铮的下巴,迫使对方逼近自己,带着薄茧的手指缓缓擦过其下唇:

      “陆知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要给的够多,你就什么都能做?”

      陆知铮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没有退后,反而顺从地将脸颊贴上了贺纾安的掌心:“……是。只要是贺总您想要的。”
      他眼角那滴摇摇欲坠的泪终于落下来,砸在了贺纾安的手背上。

      贺纾安看着陆知铮那双发红的眼睛,那其中哪有什么你侬我侬的暧昧,唯有一个人为了生存不得已碾碎自尊的屈辱。
      那抹难过的神色,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在强势的父亲面前,不得不舍弃了音乐理想,念他不喜欢的专业,过他不想要的人生的委曲求全。

      那一瞬间,贺纾安似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紧接而来的,却是更盛的无名怒火——此刻的陆知铮,不再是供他逗弄的猎物,而成了一面镜子,原原本本地映出了他的倒影。

      “够了。”

      贺纾安猝然松手,站起身来:“别用这种视死如归的样子看着我。”

      陆知铮呆了一下,心里第一时间升起的竟是一阵失落。他将这份感觉归结为没能成功引诱任务目标的挫败:

      “……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陆知铮问,“无论什么,我都可以改。”

      贺纾安皱起眉头:“既然你这么想证明自己值钱,那就在这个健身房里好好干出业绩,而不是在我面前扮可怜。”

      陆知铮愣了一下,看着贺纾安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言语。

      他原以为贺纾安这种花名外在的纨绔,会乐意他这种人的献身,也预想过被拒绝、被羞辱,甚至被嘲讽“你也配”,却唯独没想到贺纾安最后说的,竟是让他好好提升业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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