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行无虞》孤游

118、第 118 章 未尝不可

　　纪蕴在看见沈毅的一瞬眼中也是闪过一惊，可下一瞬就被收拢了起来。

　　她缓缓起身侧步让出座椅，沈毅冷哼一声坐了上去，她这才行礼沉声不卑不亢道：“弟子不敢。只是目前尚在商议是否可行，待弟子打算有了决断后再请您准允。”

　　“哼！”沈毅拂袖，“少糊弄我！你连外援都找好了！要不是长孙术通知我，怕是要动军之前才会知会我罢！”

　　沈毅的话说得极重，最后一句更是带着灵力直直压向纪蕴。

　　纪蕴预料到沈毅要是知晓此事会如此反应，但她没预料到沈毅会来得如此之快。

　　还是慢了一步，慢一步，形势便完全逆转。

　　她暗咬牙承受住，深吸一口气才道：“弟子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沈毅仍未气消，甩袖转头对着殿上众人道：“此事早有决断，就此作罢！往后不准再提起！”

　　九霄宗的宗主到底还是沈毅，一言既出，无人再敢抬头。

　　程锦和孟无思动了动，立即被身旁的师尊强按了回去。

　　眼看下面无人敢挑战自己，沈毅这才气顺拂须，“既如此，各自散去吧。”话音落，就有人朝外走去。

　　沈毅又回瞪纪蕴道：“你随我……”

　　“不能作罢！”身旁忽然传来铿锵一声，引得欲离去的众人驻足。

　　叶澜走到沈毅面前，再行一礼后抬头直视他，“距黑日谶言不足几月，宗主难道就当真要坐视不管吗？”

　　沈毅微睁大眼，额角跳了跳，不可置信地看着叶澜。

　　她竟然也跟纪蕴一般死脑筋！以卵击石的道理不懂吗？以后怎么放心把九霄宗交到她手中？

　　可叶澜的性子他早见识过，不能单靠威吓便能摆平。沈毅捏在扶手的手紧了紧又松了松，抬手一挥布下屏障，深叹一口气才说：“你可知天效那厮已大乘境，而老夫虽为同境，却无力再战？”

　　“可天效亦重伤，否则七年前他早该自己现身了。”叶澜当即答道。

　　“我与他不同。”沈毅回道，“我身负洞虚鼎，你可知洞虚鼎为何物？”

　　人们只知洞虚鼎乃神器，却从不知其效用，众人闻言纷纷抬头看向他。

　　“九霄宗开宗宗主便是凭洞虚鼎从渡劫期飞升，是自那以来唯一飞升者。如果丢失洞虚鼎，你可知于我九霄宗为何后果？要是天效得了洞虚鼎飞升，于仙门百家，于天下又是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叶澜怔住，她从前只猜测天效想要洞虚鼎和先天圣体就是为了疗伤。没想到洞虚鼎竟然还有此效。

　　但她的惊愕只存一瞬，叶澜很快镇定下来，“可瑶梦君的谶言从未失准，黑日在即……”

　　“既是黑日在即，我们更当紧守！韬光养晦以对！否则就算是我们惨胜，怎么度过那预言！”

　　“宗主。”乌竹咳嗽一声开口，“我已用万阵盘算过，黑日多半于浮生岛发。”

　　乌竹一语引得在场众人惊呼。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黑日多半是魔门发动的！

　　沈毅亦了愣了愣，忽然冷哼，“那岂不是正好？先让黑日降临至魔门，削弱他们！”

　　“可万一是魔门发动的呢？”程锦看不下去沈毅的强辩，不再管长孙音尘的阻拦大声喊道。

　　“那如果不是呢？”沈毅冷眼觑着程锦，长孙音尘上前一步挡在程锦面前道：“宗主，可我们当年一味守，只是因寻不到魔门，敌明我暗。现今既知其所在，何不趁盟友皆有准备先发制人？”

　　沈毅收回眼神，接着方才的话说道：“就算是，此地与浮生岛相距甚远看，我们亦有时间准备应对，后发制人以逸待劳。”

　　一句诡辩似的将长孙音尘和程锦的话堵了回去，他望向众人，见人人低垂着头似乎没有新的说法，哼出一口气。

　　“明知黑日降临，却袖手吗？那些平民百姓要怎办？途中的生灵要如何？”叶澜听着身后无人再出言，咬咬牙突然提高了音量问道。

　　“晏清！怎么跟宗主说话的！”长孙术没想到叶澜还能再次顶撞，再也看不下去的他出声制止道，又转头朝众人说：“九霄宗是要护世，但亦须护主立宗根本再言其他！难道当真要宗主冒着丢失洞虚鼎的风险去博吗？稍有不慎，那便是断送九霄宗、断送天下人的成仙路！”

　　长孙术把话挑明，彻底压住了底下人反对的心思。

　　狄儒抱拳俯身，“确如此，老夫赞同守而不出。”

　　长孙音尘没吭声，沈毅又偏头去看纪蕴，纪蕴别过了头，却也没说话。

　　一切彻底定音，沈毅沉吟道：“行了，散吧。”

　　众人皆称是，他解开屏障，也起身欲走。

　　“虚伪。”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声音很小，却清晰地钻入耳朵，沈毅猛地转头看向一旁，对上了沈舟行冷冽的眼。

　　“你说什……”

　　“我说！虚伪！”沈舟行喊了出来，“别人不好意思说，我好意思！”

　　沈毅脸色一瞬变得极其难看，抬指就弹出禁言咒射向沈舟行。

　　叮！

　　白光闪过，刚驻足转身的人们根本没看清叶澜是怎么闪到沈舟行身前，竟然还当着宗主的面拔出了剑将灵咒斩碎！

　　“你这是做什么！”纪蕴也被惊到了，连忙出声。

　　叶澜却充耳不闻，压下手臂的阵痛偏头递给沈舟行一个眼神，示意她继续。

　　沈舟行惊魂未定，对上叶澜的双眸心终是定了定，冷笑一声道：“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了，什么成仙路，保全宗门，护己才能护世！”

　　“你护住过宗门吗？十八年前，你败了，你没了四峰，你怨我母亲，你甚至不待见我。七年前，你护了宗门吗？往地上一趟，还是我这个你眼不见为净的小金丹救下了宗门！你以为凭你能护住洞虚鼎？大乘，可笑！”

　　“你这丫头，别以为你是宗主的外孙女我们就会放任你如此妄言！”长孙术跳了出来大骂，一道剑风瞬间扫过他的面颊，他惊得连忙捂脸，觉无痛才放下手，却见掌中多了几缕白须，当即惊怒道：“你竟敢对我动手！”

　　叶澜没给他一个眼神，从容收回剑势。

　　沈舟行笑着扶上叶澜握剑的手臂走上前来，定定看着沈毅道：“你还记得我归来时你说什么了么？你让我恢复后即刻就去寻洗孽池，生怕我的魔气会多沾染你这九霄宗的地方多一秒！你将母亲的故居都夷为平地，你抹除她的存在，你这是有多恨魔修啊？现今魔门明晃晃就要来攻，你呢？你竟然要全宗门缩起来当个乌龟！你这是恨吗？你是怕了！”

　　“你怕败，你被打怕了！承认吧！”沈舟行昂头看着沈毅，“你就是怕再输，怕九霄宗砸手里，没了心气，也管不了九霄宗作为仙门的立身根本是什么了！”

　　沈毅在听到沈舟行一言后便脸色铁青，张嘴就要斥。

　　“是啊！正道仙门，正是要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怎能因险就退！”程锦跳了出来，附和完赶紧护脑袋，可预想的爆栗并未发生。她转头看向自家师尊愣了愣，长孙音尘竟然递给她一个欣慰的眼神。

　　孟无思也上前，“弟子虽修为浅薄，但为除魔，死不足惜。若宗主仍不愿，我一人请战！”话音刚落，孟无思手心一暖，乌竹握住了她的手紧了紧，乌竹轻声道：“莫胡说，师尊护着你！”

　　沈毅面目已经开始有些扭曲，他收回视线来回盯着两对师徒，良久嘴巴才哆嗦出两个字：“放肆！”

　　一声下，殿内却未能立即安静下来，甚至反而隐隐骚动起来。

　　“宗主请三思，若一战能护下本不该遭难的百姓，弟子愿战！”角落里的宋雪亭站出来行礼道。

　　木子心也从一旁走到人前，“弟子愿战，弟子……想为师尊报仇！”她说完，又是深深一拜。

　　“我也愿！”

　　“我请战！”

　　众长老竟一时根本压不住底下的弟子，越来越多人开始发声，殿内一时嘈乱。

　　叶澜回顾义愤的众人，将剑收至身后，沉声道：“浩劫在即，覆巢之下无完卵。一宗兴衰岂能靠退缩维持。如若我辈皆为保全自宗退守，谁又愿站出来？身为修者，天下苍生与一隅宗门孰轻孰重？难道当真为了宗门苟存就……”

　　“苟存”一出，立即引来沈毅如刀一般的视线，纪蕴连忙侧身挡在中间，咬咬牙弯腰抢过话：“弟子认为，如能保天下而没宗门，未尝不可。”言罢，她不着痕迹地转头觑一眼叶澜。

　　沈毅被惊得不轻，不可置信地瞪着纪蕴，伸出的指颤抖地对向她：“你身为代宗主，岂可说出这样的话！”

　　代掌一宗之人，怎可不顾宗门存亡，怎可轻易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

　　“代宗主！此话过分了！你别忘了你的身份！”长孙术也呛声道。

　　纪蕴不紧不慢站直转身，看向在场所有人，“正是因着我身为代宗主，才该说出此话。”

　　“别忘了，我才是九霄宗宗主！”沈毅抓起一旁的茶碗就朝纪蕴砸去，“九霄宗你说了不算！”

　　纪蕴回头看着砸向自己的茶盏，竟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处，躲也不躲。忽然，腰间传来力道，身子下一瞬就被拉到一边。

　　她偏头去看，却收到了萧凛的眼刀，只好无奈摇头。

　　眼看局面难以控制，沈毅紧握着拳，用着灵力厉声道：“此事已定！谁再敢妄议出战，都给我上刑台领罚！”

　　“刑台？”众人瞬间安静了几息，沈舟行冷笑开口，“我记得那里处置的大多数是通魔的弟子。”

　　“怎么，如今要去讨伐魔门倒与通魔同罚了？还说你不虚伪？”沈舟行说着走到殿中央，叶澜眉头一跳，一言不发地靠了过去，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毅。

　　“你只敢恨我母亲，只敢喝我们这些小辈，你只敢窝在那天霄峰躲起来当你的甩手宗主，却不敢去宰了那害你家破宗毁的天效！还不敢让别人去！你这是恨吗？你这是怕，你这是怂！你怂的连天下的安危都不愿管，只敢闷头窝在这里能多躲一天是一天！我算是知道外婆为何如此待你了，她看不起你！”

　　“我也看不起你。”沈舟行冷眼说完一切转身就走，走了两步突然顿下脚步扭头，带着嘲弄的眼神又轻轻道：“懦夫。”

　　这样一个懦夫大乘，有没有他参战都一样。她要去做什么，不由他决定！

　　沈毅被气的一阵头晕目眩，恍惚间对上沈舟行的目光，再一眨眼，眼前人的脸竟然晃成了沈初的样子。

　　好似是她的女儿在骂：“父亲，我看不起你。”

　　他铁青的脸霎时变得惨白如纸，看着沈舟行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立即就要站起叫住人，可胸腔突然一阵翻涌顶住了话语。

　　噗！

　　沈毅再睁眼，面前竟是一片猩红。

　　“宗主吐血了！”长孙术惊叫一句连忙上前去扶，又慌喊其善子，在场众人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沈舟行没有回头，径直跨过了门槛，手心却一暖。

　　“做什么走这么急？”叶澜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问道。

　　沈舟行回头愣得停下了脚步。

　　程锦、孟无思、乌竹、林芸夕、木子心、宋雪亭，还有一众她连名字都知的人都跟着走了出来。

　　她知道她身后并非空无一人，因为叶澜一直都在。但她没想到，迈过门槛的人，不止有叶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