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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番外:昭雪共春深(沈昭线) 七夕定情 ...

  •   七月初七,乞巧节。

      京城的长街依旧热闹,彩楼灯棚扎得满眼锦绣,小娘子们执五色丝线对月穿针,笑语声隔着车帘隐隐传来。

      林清越坐在马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对玉佩。

      一枚獬豸,一枚并蒂莲,玉质温润,在渐暗的天色里泛着柔光。

      沈昭骑马行在车旁。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崭新的墨蓝常服,腰间配着与她对应的那枚同心佩。

      这一路上他话很少,只在她撩起车帘看街景时,低声道:“过了这条街就是皇城了。”

      他声音很稳,可林清越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一丝紧绷。

      她放下车帘,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装束。绯色官服是昨日新浆洗过的,连袖口的褶皱都熨得平整。发髻绾得一丝不苟,簪着那支白玉竹节簪。

      这一身,是臣子面圣该有的庄重,也是女子见心上人长辈该有的……郑重。

      虽然那“长辈”,是君王。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昭翻身下马,伸手扶她下车。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握住她手腕时,力道很稳,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莫怕。”他低声说,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林清越抬眼看他。暮色里,他眉宇间惯常的冷峻淡去了些,眼底映着宫门前初亮的灯火,亮得灼人。她轻轻摇头:“我不怕。”

      两人并肩走进宫门。长长的宫道在暮色里延伸,汉白玉石阶被晚霞染上一层薄金。侍卫肃立两侧,铠甲折射着最后的天光。

      这条路,林清越走过很多次。去大理寺当值,去御书房奏对,去太极殿上朝。可没有一次像今日这般,脚步踏在石板上,声声都敲在心上。

      沈昭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前。这是规矩,也是他无声的守护。

      若有任何变故,他会先一步挡在她身前。

      养心殿的灯火透过窗格,在渐浓的夜色里晕开一团暖黄。

      李公公已在殿外候着。见到两人,老太监躬身行礼,目光在二人腰间那对玉佩上极快地掠过,随即垂得更低:“陛下已在殿内等候,林御史、沈大人,请。”

      殿门缓缓推开。

      萧珏坐在御案后,正批阅奏折。明黄常服,玉冠束发,眉眼低垂着,手中朱笔在纸上勾画。听到声响,他抬起头。

      目光先落在林清越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向她身侧的沈昭,最后,定格在两人腰间。

      那对玉佩。

      一枚是他认得的,他赐的獬豸玉佩,一直在她腰间悬挂。另一枚……羊脂白玉,雕工精细,并蒂莲的纹样,与沈昭腰间那枚,分明是一对。

      空气仿佛寂静了一瞬。

      萧珏放下朱笔。笔杆搁在砚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缓缓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下台阶。靴底踏在金砖上,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他最后停在两人面前一丈处,目光再次落在那对玉佩上。

      这一次,他停留了很久。

      “所以,”萧珏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无波无澜,“你选了他?”

      这话是问林清越的。眼睛却仍盯着那对玉佩,像是要从那玉石纹路里,看出什么答案来。

      林清越敛衽跪地。绯色官服的下摆铺开在光洁的金砖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红梅。

      “是。”她声音清亮,在寂静的殿内回荡,“臣与沈昭两情相悦,恳请陛下成全。”

      沈昭亦撩袍跪倒,与她并肩。墨蓝衣摆与绯红官服挨在一处,在烛火下颜色分明。

      “臣沈昭,”他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如铁石相击,“求娶林清越为妻。此生不纳二色,不蓄妾室,不违她志,不阻她行。凡她所想所愿,沈昭必竭力相护,纵万难不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求陛下赐婚。”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李公公屏住呼吸,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装鸵鸟。殿角的铜漏不紧不慢地滴着水,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烛火在萧珏眼中跳跃。他站在那里,明黄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可那挺拔里,忽然透出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像雪夜里独行的旅人,蓦然回首,发现来路已断,去路茫茫。

      他望着跪在眼前的两人。

      女子绯衣如霞,背脊挺直如竹,那是他看深藏于心底的身影。男子墨衣如夜,跪姿如磐,那是他一手提拔倚为臂膀的能臣。

      他们并肩跪在那里,腰间玉佩成双,跪姿默契,连呼吸都仿佛同步。

      多般配。
      般配得刺眼。

      良久,萧珏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在寂静的殿里散开。

      “好。”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碎开了,细碎又听不真切的,“朕成全你们。”

      他走到林清越面前,俯身下去。这个动作让李公公浑身一僵。沈昭的脊背也瞬间绷紧,手指在袖中悄然握拳。

      萧珏却只是停在林清越面前,目光垂下来,看着她低垂的眼睫。

      “林清越,”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三人能听见,“朕今日赐婚,是君恩,也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也是我们之间情分的了结。”

      林清越指尖一颤。

      “但你记住,”萧珏直起身,目光却仍锁着她,“若有一日,他待你不好,若有一日,你后悔了——”

      他侧过脸,看向沈昭,目光如刀。

      “朕随时接你回来。”这话是说给沈昭听的,字字清晰,字字重若千钧,“这皇宫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沈昭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臣不敢。臣必珍之重之,此生不负。”

      萧珏不再看他,转身走回御案后。明黄衣袖拂过案角,带倒了一支笔架,哗啦一声,笔管滚了一地。

      他没捡,只挥了挥手:“拟旨吧。”

      李公公如蒙大赦,慌忙退下拟旨。殿内又剩三人。

      萧珏坐回御案后,重新拿起朱笔,低头批阅奏折。仿佛方才一切未曾发生,仿佛殿中跪着的不是他等了许久,却刚刚亲口将她赐婚给旁人的女子。

      “你们,”他头也不抬,“退下吧。”

      林清越抬眼看他。烛光里,帝王垂首执笔的侧影挺拔依旧,可那挺拔里,忽然透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拜:“臣……谢陛下隆恩。”

      沈昭亦拜。

      两人起身,退出殿外。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一室烛火和那一身明黄孤影关在了身后。

      长长的宫道上,月色初升。

      林清越走得很慢。腰间那对玉佩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宫道里格外清晰。

      沈昭走在她身侧,没有牵她的手。

      宫中耳目众多,他不能逾矩。可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珍重。

      “清越。”他忽然低声唤她。
      她侧过脸。

      月色落进他眼里,亮得惊人。

      “方才在殿中,”他声音有些哑,“我怕了。”

      林清微微一怔。

      沈昭却笑了,笑容里带着自嘲:“怕陛下不允,怕他强留,怕这半年的期盼……终究成空。”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更怕你……后悔。”

      林清越停下脚步。

      宫道两侧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染开夜色。她转过身面对着他,在月色与灯火的交界处仰头看他。

      “沈昭,”她轻声说,“我不后悔。”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腰间那枚玉佩,触到玉石温润的质感。

      “从接过这枚玉佩那日起……”她看着他,目光清澈坚定,“我便没想过回头。”

      沈昭喉结滚动。他深深看着她,像要将她此刻的模样刻进骨血里。

      良久,他低声道:“好。”
      只有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赐婚的圣旨在当日下午便传遍了京城。

      快马驰过朱雀大街,内侍高亢的唱名声惊起檐下栖鸽。旨意写得冠冕堂皇,赞林清越“忠勤体国”,誉沈昭“功在社稷”,赐婚佳偶,成就良缘。

      靖王府里,萧珩接到消息时,正在庭院中练剑。

      剑光如雪,扫落一树梧桐叶。他收剑回鞘,从亲卫手中接过抄录的圣旨,扫了一眼,笑了。
      笑声朗朗,惊得枝头雀鸟四散。

      “好啊,”他仰头饮尽杯中冷酒,“还真让沈昭那冷面木头等到了。”

      他将酒杯随手一掷,瓷杯砸在青石地上,碎裂声清脆。

      “取酒来!”他扬声唤,“今日乞巧,本王要与月共醉!”

      那夜靖王府的酒香飘出高墙,醉了半条街。

      次日清晨,萧珩便递了折子。自请永镇北境,无诏不归。

      折子送到御前时,萧珏正独自用早膳。他看了折子半晌,朱笔批下一个字:准。

      翰林院书阁里,谢临渊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

      他正在校勘《永昌大典》的某一卷,笔尖蘸了朱砂,在纸上一字字校对。小书童慌慌张张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大、大人……宫、宫里传旨……林、林姑娘和沈大人……”

      笔尖顿住。朱砂在纸上晕开一团红,像血,又像泪。

      谢临渊缓缓放下笔。

      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一树石榴正开得炽烈,红艳艳的,像极了嫁衣的颜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洒金宣纸,提笔蘸墨。

      谢临渊手腕很稳,下笔很慢。一笔一划,写了五个字。

      “贺林沈联姻”。

      字迹依旧温润秀逸,可那“贺”字的最后一捺,笔锋凌厉得几乎划破纸背。

      他看了那幅字很久,最后轻轻卷起,递给书童:“送去沈府吧。就说……翰林院贺礼。”

      书童捧着字卷退下。书阁里重归寂静。

      谢临渊重新坐下,拿起那支蘸了朱砂的笔。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落。

      朱砂凝聚成珠,终于不堪重负滴落纸上,溅开一朵小小的、刺目的红。

      养心殿那一夜,烛火通明。

      萧珏没有召任何人,只独自坐在棋盘前。黑子白子,他一人执两色,左手与右手对弈。

      棋局从入夜下到三更。

      黑白厮杀,胶着缠斗,每一步都精妙,每一步都狠绝。

      最后,黑子落下致命一击,白子大势已去。

      萧珏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忽然伸手,抓起一把白子。

      棋子冰凉硌着掌心,他走到窗前,单手推开窗。

      夜色深沉,星河低垂。

      他松开手。白子哗啦啦撒出去,落在殿前石阶上,叮叮当当,像一场骤雨。

      李公公吓得扑通跪地:“陛下!”

      萧珏没回头,只望着窗外夜色,轻声说:“李德全,朕输了一局。”

      他声音更轻,像自语,又想梦呓。
      “但江山这盘棋,朕还没下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番外:昭雪共春深(沈昭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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