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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番外:墨香笺(谢临渊线) 翰林夜雨 ...

  •   永昌八年深秋的雨,下得绵长又固执。

      已经半个月了,这雨时缓时急,林清越的咳疾也如这天气般缠绵不去,低烧反复,像炭盆里将熄未熄的余烬,总留着一丝恼人的温热,灼着喉咙,也灼着心神。

      宫里的御医轮番来过,切脉,观舌,开方。汤药一碗碗灌下去,苦涩从舌根一直蔓延到胃里,总算是见了些起色。

      只是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时,那咳仍会寻来,撕扯着干痒的喉咙,将她从浅眠中生生拽起,再也无法安枕。

      这夜又是如此。

      三更的梆子声刚过不久,林清越便拥着薄衾坐起身来。

      她喉间痒意难耐,掩唇闷咳了几声,声音在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雨声潺潺,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意思。

      她索性披衣下榻,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凉意混着湿润的雨气扑面而来,激得她又轻咳了两声。

      秋雨如丝如帘,在夜色里织成一片朦胧的网,将整个庭院都笼了进去。石径旁那几丛晚菊,白日里还开得金黄灿烂,此刻被雨打得垂下头来,残瓣零落,黏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像褪了色的胭脂。

      她望着雨幕出神了片刻,才转身走回书案前。

      烛火将熄未熄,火苗颤巍巍地摇曳着,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案头堆着三样东西,或者说,是三份从不同方向跋涉而来的牵挂。

      最右边是萧珩从北境送来的紫檀木匣。匣子不大,雕工却精致,里头铺着柔软的丝绒,衬着一朵风干的雪莲。

      那雪莲瓣叶完整,色泽洁白,在烛光下泛着玉质般的光泽。附着的字条上,笔迹飞扬跋扈,力透纸背:“北境圣药,治咳甚效。你若还不好,本王就亲自回京盯着你喝。”

      末尾还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鹿,鹿角上顶着一片雪花。

      她甚至能想象他说这话时挑眉的样子,那双桃花眼里闪着半真半假的光,不知关切和戏谑哪种情绪更多些。

      中间是沈昭从江南捎来的青瓷罐。罐身素净,没有纹饰,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里头是上好的枇杷膏。

      去年在江南办案时,他曾带她去吃过一家老字号,那家的枇杷膏清甜润喉,她多赞了一句。

      没有只字片语,只在罐底贴了张素笺,上书“每日一勺”四字。笔力遒劲,墨透纸背,仿佛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而最左边……
      她的目光停在那儿,许久没有移开。

      是谢临渊托翰林院小吏捎来的一卷手抄《伤寒杂病论》。

      书页泛着淡淡的黄,边角微卷,显然是翻阅过多次的旧籍,但保存得极好,连书脊的线都没有松散。

      她轻轻翻开,墨香混着淡淡的松烟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是翰林院书阁特有的气味,沉静,清雅,像他这个人。

      真正让她指尖微颤的,不是书本身,而是页边那些密密匝匝的批注。

      那批注并非随意涂抹,而是用工整的小楷,一行行,一段段,娟秀而清晰地写满了空白处。将方剂的配伍原理、药性的增减之道、调理的宜忌分寸,写得明明白白。

      有些地方还细心地标注了时节差异,有些则注明了体质不同需做的调整,更有几处,附上了几味可替代的药材名。

      墨迹清润,笔锋含蓄内敛,却每一笔都落得踏实,力透纸背。

      她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字迹,温凉的触感透过纸张传来。忽然想起三年前,梅岭那个落雪的午后。

      竹亭里,红泥小炉煮着茶,水汽氤氲。他隔着那片朦胧,温声说:“谢某别无他求,只愿能偶尔与林姑娘品茶听曲,谈些案卷之外的闲话,如此便好。”

      那时她只当是客套,是君子之交的礼节。

      三年了,他果真只是“偶尔”。送书,送药,送些不着痕迹的关怀。从不过问她的行踪,从不打探她的私事,不在她忙碌时打扰,也不在她疲惫时添扰。

      只是在她每次回京时,他总能恰到好处地送来她正需要的典籍,或是几句切中要害的提点批注。

      从未逾矩,未曾越界半步。却也从未远离,始终在抬眼可见、伸手可及之处。

      就像这秋雨,细细绵绵,不张扬不喧哗,却总在不经意时,无声无息地浸透每一个角落。

      窗外雨声忽然密了些,哗啦啦的,像是谁在天上倾倒着一斛斛的玉珠。她正欲关窗,却听见府门方向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下轻响,不疾不徐,带着某种克制的分寸感,在雨声的间隙里,清晰得不容忽视。

      这么晚了,会有谁来找她?

      林清越蹙眉,取了门边的油纸伞。

      她推开房门,夜风裹着雨丝迎面扑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将披风拢紧些,沿着湿漉漉的石径走向府门。

      雨点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她走到门后,手按在门闩上,顿了顿才缓缓拉开。

      门外的景象让她怔住了。

      谢临渊撑着一把青竹伞站在雨幕里,一身青色官袍,下摆已湿了大半,深色的水痕沿着衣料纹理向上蔓延,几乎要到膝弯处。

      他手中提着个普通的竹编食盒,不算精致,甚至有些旧了。

      他肩头微微塌着,身子稍稍前倾,似是已在门外站了有些时候,连伞沿滴落的水线都汇成了小小的一注,淅淅沥沥,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溅开一圈圈涟漪。

      雨丝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斜斜地飘,落在他肩头和微湿的发梢,有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得他面色在夜色里显得有些苍白。

      “谢大人?”她愕然开口,声音因咳疾而有些沙哑,“这么晚了,您怎么……”

      “听说你这几日咳得厉害。”他温声打断,将食盒递过来。衣袖抬起时,她看见他手腕处也溅上了雨渍,官袍的袖口颜色深了一块。

      “这是梨膏糖,我家传的方子,用的都是寻常药材,但润肺宁嗽的效果极好。我母亲在世时,每逢秋燥咳嗽,便做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局促,像少年人初次送礼物时的忐忑:“本想托人送来,又怕……怕你不按时吃,或是随手搁置了,就自己走了一趟。”

      食盒递到她手中,还带着他掌心的微温。竹编的纹理贴着指尖,粗糙而真实。

      林清越低眸,看见他修长的手指指节有些泛白,似是握伞握得紧了,用力到骨节凸起。

      雨声淅淅沥沥,敲在伞面上,敲在青石板上,敲在两人之间这片微妙的寂静里,像无数细碎的私语。

      她看着他微湿的肩头,看着雨水顺着他清瘦的下颌线滑落,滴进衣领里。心头某处像被这秋雨泡软了的泥土,忽然软了一下,塌陷了一角。

      “大人先进来避避雨吧。”她侧身让开门,语气不由放软了些,“衣裳都湿了,当心着凉。”

      谢临渊却摇头,后退了半步。

      “夜深了,不便。”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

      他将手中的青竹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伞面大半罩在她头顶,全然不顾自己的半边身子已暴露在雨幕中,雨水很快打湿了他另一侧的肩膀。

      “你快进去,门口风大,别再着凉。梨膏糖每日含化两粒,莫要贪多。”

      说完,他转身便要踏入雨中。

      “谢大人。”

      林清越忽然开口,手比思绪更快地伸出,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布料湿冷,触手微凉,透过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手臂的温度。

      他停步回眸望来。灯笼的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雨丝在他眼睫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将那双温润的眼睛衬得格外明亮,像被雨水洗过的墨玉。

      她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

      夜雨,孤灯,湿衣的他,手心的食盒……这一切都太突如其来,太超出她素日冷静自持的边界。

      情急之下,脱口而出一句与此刻情境全然不相干的话。

      “翰林院……可还有前朝军械图谱的副本?”

      这问得何其突兀。北境军械案已结案月余,她早该不再需要那些图谱。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耳根微微发热。

      谢临渊却似乎并不意外。

      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那了然里,有对她此刻慌乱的体察,有对她拙劣借口的包容,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淡淡的温柔。

      随即,他唇角漾开温和的笑意,笑意很浅,却让整张清冷的面容都柔和下来。

      “北境那桩案子,”他轻声接道,声音融在雨声里,有种说不出的妥帖,“有些机关构造看不明白,是么?”

      她点头,心头莫名一松。

      他总是懂的。

      懂她的案子,懂她的执着,或许也懂她此刻没话找话的窘迫。

      “有。”他答得肯定,没有半分迟疑,“前朝军械图谱的抄本,书阁里应当还存着几卷,是当年修《武经总要》时留下的。有些机关图解得很细,连机括的卡榫角度都有标注。明日我去找,找到便给你送去。”

      “我跟你一起去。”

      这话出口得比方才更急更突兀。林清越说完,自己都怔住了。

      她抿了抿唇,试图找补,语气却因急切而显得更加欲盖弥彰:“有些构造细节,图纸上看不真切,线条交叠处容易误读。需……需当面请教大人,指实物对照着看,才清晰。”

      雨声潺潺。

      夜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湿透的落叶,贴着地面滑过。两人隔着伞檐相望。

      灯笼的光晕在雨幕中晕开一团暖黄,将他青色的官袍、她月白的披风,都笼进这片朦胧的光影里。

      许久,谢临渊唇角微扬,漾开一个笑。

      那笑意从他眼底漫开,点亮了整张面容,连被雨打湿的眉眼都生动起来。

      “好。”他温声道,声音清润,像玉磬轻击,“明日辰时,我在翰林院书阁等你。那里清静,不会有人打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记得多穿些,书阁里阴凉。”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步入雨中。青竹伞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渐渐隐入雨幕深处,与黑暗融为一体。

      只有伞沿滴落的水声,渐行渐远,最终被哗哗的雨声吞没。

      林清越站在门檐下,久久未动。

      手中食盒温热的触感透过竹编的缝隙传来,暖暖地熨帖着掌心。里头梨膏糖清甜的香气隐隐透出,混着雨夜的凉,一丝丝钻入鼻尖,清润中带着微甘。

      她低头看着食盒,又抬眸望向谢临渊消失的方向。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见了。

      许久,她才转身回屋,轻轻合上门。

      闩上门闩的那一刻,外头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帘幕。她提着食盒走回屋内,放在书案上。烛火跳了一下,她却没有立刻打开食盒,只是静静看着它。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些。
      淅淅沥沥的,成了背景里温柔的伴奏。

      那一夜,她睡得意外安稳。

      躺下后,喉间的痒意竟真淡去了许多。偶尔轻咳一两声,也不像之前那般撕扯着疼。她闭着眼,听见雨声渐渐转疏转轻,最终化作屋檐滴水,叮咚叮咚,像更漏数着渐渐深去的夜。

      朦朦胧胧间,她想起明日辰时之约。心头某处,好像暖了一下,又好像软了一下。

      像梨膏糖化在舌尖,清甜慢慢漾开,漫过了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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