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缨》柳明溪

41、茶楼火戏 正月初

　　正月初六一过，京城里的年味非但没淡，反而随着元宵节临近愈发热闹起来。

　　街市上的花灯铺子早早挂出了各式灯样，绸缎庄也将最鲜艳的料子摆在最显眼处，空气中都浮动着一种蠢蠢欲动的欢腾。

　　明月茶楼后院，此时却是一派与节庆喜庆不甚相符的紧张忙碌。

　　凌寒站在院中临时搭起的小台上，手里拿着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脚本，小脸绷得紧紧。台下，陆昭、谢明轩、周锐、沈言，甚至青鸢和七八个挑出来的伶俐小厮，都眼巴巴地看着她。

　　“都听明白了？”凌寒抖了抖手里的纸，“咱们时间不多，从今天到正月十一，满打满算只剩五天。正月十二，这出戏必须亮堂堂地搬上茶楼的台子！”

　　陆昭挠头：“寒妹妹，你这《孙悟空》的戏，好是好，热闹也是真热闹，可……咱们这些人，真能行吗？我祖父要是知道我在台上演个猴子，怕是要打断我的腿。”

　　“谁让你演猴子了？”凌寒白他一眼，“你演玉皇大帝。”

　　“啊？”陆昭傻了。

　　“你嗓门大，架子足，往那儿一坐，绷着脸，挺像那么回事。”凌寒不容置疑地安排，“谢明轩，你演太白金星。”

　　谢明轩摇扇子的手一顿，那张总是从容带笑的脸难得露出一丝裂痕：“我？演个白胡子老头？”

　　“你不是军师吗？太白金星就是天宫的军师。”凌寒理由充分，“周锐，你演巨灵神。”

　　周敦实憨厚的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这个好！我力气大，扛个大锤子，威风！”

　　“沈言，”凌寒看向身边的小老弟，语气柔和了些，“你演哪吒。”

　　沈言眼睛一亮。哪吒是三太子，年纪小，本事大，他喜欢。

　　“青鸢姐姐，”凌寒看向一旁紧张得绞着帕子的丫鬟，“你演观音菩萨。”

　　青鸢“啊”了一声，脸都白了：“小姐，我、我哪儿行啊……”

　　“怎么不行？”凌寒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观音菩萨慈悲端庄，青鸢姐姐扮上肯定像。再说了，戏份不多，就最后出来点化悟空，说几句台词就好。”

　　“静檀姐姐，你来演唐僧！”

　　“嗯？小姐，我不行的，我真的不行！”静檀紧张地说。

　　“静檀姐姐，你为人善良，处事稳重端庄，又识文，有气质，这个角色非你莫属，放心啦，我看好你哦！”

　　凌寒徐徐善诱，没办法，静檀不上，她就得自己上了。

　　安排完主要角色，她又指向那几个小厮：“你们，有的演天兵天将，有的演花果山小猴，有的演蜘蛛精、白骨精……具体的，一会儿石教头来教你们怎么翻跟头、打把式。”

　　话音刚落，石磊和陈猛就大步流星从月洞门走了进来。两人都是战场上下来的，身上自带一股杀伐气，往院中一站，刚才还有些嬉笑的气氛顿时肃然。

　　“小姐，”石磊抱拳，“人都挑好了。功夫架子没问题，就是这戏台上的身段、眼神，得现教。”

　　“辛苦石教头、陈教头。”凌寒将脚本递过去，“戏怎么热闹怎么来，打斗场面要精彩，但注意分寸，别伤了人。”

　　“小姐放心！”陈猛拍着胸脯，“咱们弟兄手下有准头！”

　　排练就此开始。

　　后院立刻热闹起来。石磊教天兵天将们走阵、耍枪花；陈猛教“孙悟空”翻筋斗云——演孙悟空的正是他自己从军中挑出的一个精瘦灵活的兵士，唤作侯三，据说入伍前在家乡的草台班子里混过，有点底子。

　　陆昭被按在临时搭的“凌霄宝殿”（其实就是一张披着黄绸的太师椅）上，练习如何端着架子说：“泼猴大胆！”起初说得干巴巴，被凌寒纠正了几次，渐渐竟真有了几分天庭之主的威仪。

　　谢明轩粘上白胡子，手持拂尘，练习如何仙风道骨地捋须、踱步。他学东西快，姿态很快就像模像样，只是偶尔摇扇子的习惯动作冒出来，惹得众人偷笑。

　　周锐扛着个包了红布的木槌（真铁锤太沉），呼呼喝喝地练习挥舞，憨厚的脸上努力做出凶狠的表情，反倒更显滑稽。

　　沈言最是用心。他的戏份主要在“大闹天宫”一节，与“孙悟空”有几场对手打斗。

　　他年纪小，气力不足，便在灵巧上下功夫，赵校尉特意指点了他几手短兵相接的巧劲，练得小脸通红也不喊累。

　　青鸢被按在妆台前，由静檀帮着梳头、戴髻，穿上仿制的白衣，手持净瓶柳枝。她起初紧张得手脚僵硬，台词都说不利索。

　　凌寒就一遍遍陪她练，告诉她：“青鸢姐姐，你就想着，你是在保护咱们府里这些弟兄，是在给那些没爹没娘的孩子挣一条出路。这样想，就不怕了。”

　　青鸢看着凌寒亮晶晶的眼睛，重重“嗯”了一声，再抬头时，眼神果然平静坚定许多。

　　静檀倒是超出预想的冷静，很快就融入角色之中了。

　　再加上是男装的扮相，她就没什么好顾虑的啦！

　　整个国公府的后院，俨然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戏班。敲锣打鼓声、呼喝念白声、兵器碰撞声，从早响到晚。

　　凌寒事事亲力亲为，改脚本、盯排练、协调场面、准备行头道具，忙得脚不沾地。

　　沈言像个小尾巴跟在她身后，递水、递帕子、记录要修改的地方。

　　偶尔凌巍会让沈骥推着到月洞门外看一眼。

　　看着孙女小小的身影在人群中穿梭指挥，看着那些原本沉闷的兵士此刻生龙活虎，看着几个世家子弟竟也毫无怨言地扑在尘土里排练，老将军眼中满是欣慰，更多的则是心疼。

　　“寒儿太累了。”他轻叹。

　　沈骥却笑道：“将军，您看小姐的眼睛。”

　　凌巍望去，只见凌寒虽然忙碌，可那双褐色眸子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苗在跳动。那是充满干劲儿、看到希望的光。

　　“这孩子……像她爹。”凌巍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让沈骥推着离开了。有些路，终究要孩子自己走。

　　正月十一，最后一次彩排。

　　所有行头道具就位，“天庭”、“花果山”、“盘丝洞”的布景也简单搭好。从“石猴出世”到“水帘洞称王”，从“龙宫借宝”到“大闹天宫”，从“被困五行山”到“三打白骨精”，最后“观音点化”……整整一个多时辰的戏，连贯地走了一遍。

　　锣鼓歇，众人累得气喘吁吁，却都眼含期待地看着凌寒。

　　凌寒站在台前，沉默片刻，忽然展颜一笑，用力鼓掌：“好！太好了！”

　　后院顿时爆发出欢呼声。

　　“明日，”凌寒提高声音，“咱们就亮真本事了！谢明轩！”

　　“在。”

　　“宣传做得如何？”

　　谢明轩胸有成竹：“茶楼内外已张贴画报，内容只写‘元宵巨献，神猴闹春，精彩绝伦’，留足悬念。

　　我也让跑堂的这几日在外送茶点时，有意无意透出风声，说是谢家少爷排了新戏，热闹非凡。”

　　“陆昭，周锐！”

　　“在！”

　　“你们那帮狐朋狗友，都通知到了？”

　　陆昭嘿嘿一笑：“放心！小爷我放话了，正月十二明月茶楼，有好戏看，不来的是孙子！保准座无虚席！”

　　周锐憨憨点头：“我也跟几个相熟的说了。”

　　凌寒满意地点点头，最后看向沈言：“小老弟，账目和后续安排，都准备好了？”

　　沈言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认真道：“按老大说的，这次所有收入，单独记账。除去茶楼日常开销和戏班辛苦钱，余下的，第一批先给府里最困难的五户遗孤家里送去，已经让陈婶备好了米面油和棉布。”

　　“好。”凌寒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每一张或熟悉或尚且陌生的面孔，“诸位叔伯兄弟，明日一战，关乎咱们茶楼能否一炮而红，更关乎那些等着咱们帮助的孩子们以后能不能吃饱穿暖。寒儿在此，拜托大家了！”

　　众人齐声：“必不负小姐所托！”

　　正月十二，元宵节前三天。

　　明月茶楼一大早卸下门板，吴掌柜就吓了一跳——门外竟已三三两两围了些人，对着门口那张画着腾云驾雾猴子的鲜艳画报指指点点。

　　“掌柜的，今儿真有新戏？”

　　“什么时候开场啊？”

　　“听说谢家公子亲自排的？”

　　吴掌柜连忙堆起笑脸应对：“有有有！午时正点开锣！各位客官里面请，早来有位，晚来可就得站着听喽！”

　　这话不假。不到巳时，茶楼上下两层已坐满了七成。等陆昭、周锐呼朋引伴地带着一大帮锦衣华服的少年郎涌进来时，楼上楼下已是人声鼎沸，连过道都加了凳子。

　　王崇竟也来了，带着他那帮跟班，占了二楼最好的一个雅间，居高临下，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午时将至，锣鼓家伙在后堂预备妥当。凌寒和沈言躲在后台帘子缝隙里往外看，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嘈杂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怕吗？”凌寒轻声问。

　　沈言摇摇头，小手却悄悄攥住了她的衣角。

　　凌寒笑了，反手握住他冰凉的小手：“别怕，咱们准备得很好了。”

　　“铛——！”

　　一声清脆的锣响压过了所有嘈杂。

　　茶楼内瞬间安静下来。

　　幕布缓缓拉开。

　　简陋却生动的布景呈现眼前：怪石嶙峋，一道水帘（实为细密垂下的琉璃珠串）潺潺而动。忽然，锣鼓点变得急促激昂，一个身着赭黄短打、勾着猴脸的身影，伴随着一连串令人眼花缭乱的筋斗，从侧幕直翻到台心！

　　“好！”台下轰然叫好。

　　“孙悟空”站稳，一个亮相，抓耳挠腮，猴相十足，开口念白，声音清亮：“海外有一国土，名曰傲来国。国近大海，海中有一座山，唤为花果山……”

　　《孙悟空》大戏，正式开演。

　　“石猴出世”的灵动，“水帘洞称王”的豪迈，“龙宫借宝”的诙谐（扮演龟丞相的小厮缩头缩脑的模样惹得全场大笑），“官封弼马温”的不忿……戏文紧凑，节奏明快，武打场面更是精彩。

　　石磊、陈猛精心设计的对战套路，既有舞台美感，又透着真实的力道，看得人目不暇接。

　　等到“大闹天宫”一节，气氛达到第一个高潮。

　　陆昭扮演的玉皇大帝端坐“凌霄殿”，强作镇定却难掩慌张；谢明轩的太白金星捋着长须，一副老谋深算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周锐的巨灵神挥着大锤，与“孙悟空”战得“难解难分”；沈言的小哪吒，脚踏“风火轮”（两个绑了红绸的圆环），手持“火尖枪”（红缨枪），与“猴王”的对打灵巧惊险，引来阵阵惊呼。

　　台下喝彩声、掌声如雷。连二楼雅间里一直阴阳怪气的王崇，此刻也看得瞪大了眼睛。

　　戏过中场，稍事休息，茶楼趁机售卖特制的“仙桃包”、“猴儿酒”（实为果子露），竟也被抢购一空。

　　下半场“三打白骨精”、“误入盘丝洞”更是曲折有趣。扮演白骨精和蜘蛛精的兵士们，戴着狰狞却又滑稽的面具，舞动起来带着一种别样的野趣。

　　而“孙悟空”的火眼金睛、七十二变，通过简单的道具和精湛的身法演绎出来，竟也活灵活现。

　　最后，青鸢扮演的观音菩萨登场。她一袭白衣，宝相庄严，手持净瓶柳枝，站在云雾（干冰营造的效果，是谢明轩从家中库房找来的稀奇玩意）中，声音清越柔和，点化顽猴。

　　那一瞬间，台下许多人都安静下来，仿佛真被那悲悯的气场所感。

　　当“孙悟空”终于戴上金箍，拜别观音，踏上征途，幕布在激昂的锣鼓点中缓缓合拢时，整个茶楼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喝彩声和掌声！

　　“好！太好了！”

　　“再来一段！”

　　“这戏绝了！”

　　“没白来！没白来！”

　　叫好声久久不息。

　　后台，所有参与演出的人员成就感都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