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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封赏与暗流 云中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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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城帅府正堂。
明黄圣旨展开,王德顺尖细的声音在肃穆的厅堂中回荡。封赏比预想中更重——江屹川晋爵靖国公,世袭罔替;凌寒擢正四品靖北将军,授北境抚边使,总辖云中、凌霄二城防务。
堂内诸将呼吸微促。正四品,这意味着凌寒正式从“代祖父履职”的稚嫩小将,一跃成为靖朝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实权将军之一。
圣旨念罢,王德顺那张白净的脸上堆起笑容,却未急着收起圣旨,而是细长的眼睛扫过堂内,最后落在江屹川身上:“江元帅,陛下还有一道口谕。”
江屹川神色一肃:“臣恭聆圣训。”
“陛下说:北境初定,强敌未远。江屹川身为元帅,当以戍边为重,无诏不得擅离。凡北疆一应军务,皆可先斩后奏,务必保疆土无虞。”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明白——皇帝不仅不给江屹川回京的机会,更是将北疆全权托付,彻底斩断了某些人“调虎离山”的念想。
江屹川深深一拜:“臣,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王德顺这才转向凌寒,笑容多了几分真切:“凌将军,陛下还有几句话,让咱家单独带给您。”
偏厅内,炭火噼啪。
王德顺屏退左右,只留凌寒一人。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虎符——不是调兵之符,而是宫禁通行令信。
“这是陛下亲赐的‘御前行走’令牌。”王德顺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说,凌家三代忠烈,凌云夫妇战死沙场,凌巍老将军伤病缠身,如今只剩下你这根独苗。陛下不忍你再有闪失。”
凌寒心头一震,双手接过令牌。青铜入手冰凉,上刻“御前行走,如朕亲临”八字。
“陛下要我……回京?”她抬眸。
“非也。”王德顺摇头,“陛下说,北境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北境。这令牌是给你一道护身符——若有朝中宵小以‘年幼’、‘女流’之名攻讦于你,你可凭此令牌,直奏御前。陛下会亲自为你做主。”
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沉重的枷锁。
凌寒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王德顺虚扶一把,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凌将军,咱家在宫里伺候陛下二十多年,从未见陛下对哪位臣子如此用心。陛下是真的……心疼你。”
心疼凌家满门忠烈,只剩下这一个十三岁的小姑娘,扛着父辈的旗帜,在血火中挣扎求生。
凌寒垂眸,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请公公回禀陛下:凌寒此生,只愿为陛下守好北疆国门。凌家之忠,天地可鉴。”
“好,好。”王德顺连连点头,却又话锋一转,“不过凌将军,朝中局势复杂,有些事……陛下即便想护你,也未必能面面俱到。”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这是离京前,李博渊李大人托咱家转交的。他说,凌老将军当年对他有知遇之恩,如今老将军卧病,他理当照拂故人之后。”
凌寒拆信。李博渊的字迹清瘦峻拔,内容却触目惊心:
“凌侄女如晤:林党近日连上七疏,弹劾你‘擅权妄为’、‘耗费国帑筑无用之城’、‘以女子之身乱军纪’。陛下虽留中不发,然其势汹汹。闻彼辈已暗中联络北地豪强、粮商,欲断你粮道军需。万望警惕,早作绸缪。京中之事,自有吾等周旋。保重。”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王德顺乃贵妃心腹,可信。”
凌寒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才抬眸:“请公公转告李伯父:凌寒心中有数,谢他提点。”
“另外,”王德顺的声音更低了,“贵妃娘娘让咱家带句话给江元帅——‘北疆稳,则二殿下安’。这话,您也当明白。”
凌寒眼神一凝。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捆绑。江屹川是贵妃侄儿,二皇子表兄,他与北疆绑定越深,二皇子在朝中的军功倚仗就越稳。而凌寒如今是北境仅次于江屹川的实权将领,自然也在这条船上。
“末将明白。”她答得平静,“北境安宁,是末将唯一所求。至于朝中之事……末将只知守土,不问其他。”
这是表态,也是划界——她效忠的是靖朝江山、北境百姓,而非某个皇子。
王德顺深深看她一眼,笑了:“凌将军通透。如此,咱家便放心了。”
接风宴上,推杯换盏,看似一派和乐。
但凌寒敏锐地察觉到,王德顺带来的随从中,有两人滴酒不沾,目光始终在诸将身上逡巡,尤其是她身边的谢明轩、沈言、周锐、陆昭四人。
宴至中途,那两人果然借敬酒之名凑近。
“谢公子,”其中一人笑容可掬,“听说您是孙院正的关门弟子?此次凌将军重伤,多亏您妙手回春。太医院正缺您这样年轻有为的英才,不知可愿随王公公回京?孙院正可是时常念叨您呢。”
谢明轩举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展颜一笑:“多谢厚爱。只是北境伤兵满营,凌将军伤情亦需长期调理,此时离开,实非医者所为。烦请回禀孙师:待北境安宁,弟子自当回京请罪。”
话说得漂亮,拒绝得干脆。
另一人则找上了陆昭:“陆小将军虎父无犬子啊!陆老将军若知您在北境立下大功,定感欣慰。京营如今正缺您这样的年轻将领,若愿回去,一个五品郎将跑不了。”
陆昭正啃着羊腿,闻言翻了个白眼:“京营?规矩比马毛还多,憋屈!小爷我就爱在北境,天高地阔,打仗痛快!”
两人碰了软硬钉子,悻悻退下。
凌寒将一切看在眼里,面色平静地抿了口茶。
宴罢,已是月上中天。
凌寒回到行辕,刚推开门,便见沈言靠在门边,显然已等了许久。
“他们试探你了?”他问。
“嗯。”凌寒解下外袍,在案前坐下,“想要明轩回太医院,想调陆昭回京营。至于你和周锐……大概觉得一个是我的影子,一个不善言辞,不足为虑。”
沈言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愚蠢。”
“是愚蠢,但也说明,京城那些人开始着急了。”凌寒铺开北境地图,指尖划过云中、凌霄、月亮湾三处,“陛下给我正四品,赐御前令牌,是要用我牵制林党,也为二皇子攒军功底牌。林党反扑是必然的。”
她抬眸,眼中映着烛火,冷静得惊人:“接下来,他们会从三方面下手:一,朝中弹劾,污我名声;二,暗中断我粮草军需;三,挑拨我与江元帅的关系。”
沈言在她对面坐下:“你打算如何应对?”
“朝中弹劾,有李伯父周旋,有陛下令牌护身,暂可无忧。粮草军需……”凌寒指尖敲了敲日月城的位置,“静檀已传信,苏家商路可保三月无忧。三月后,云中城第一批屯田该有收成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最难的,是第三点。江元帅是二皇子表兄,我是凌家之后,陛下将我们绑在一起,既是为了北境稳固,也是为二皇子铺路。但这份‘绑定’,本身就会成为猜忌的源头。”
功高震主,古来皆然。更何况是手握重兵的皇子外戚与将门之后联手?
沈言沉默片刻,忽然道:“江屹川不是蠢人。”
“是,他不是。”凌寒点头,“所以他会主动避嫌。从今往后,除了军务,他不会与我过多私下往来。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
“那你……”
“我?”凌寒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少年人难得的锐气,“我只需做好一件事——守住北境,练强靖北军,让云中、凌霄二城固若金汤。只要北境稳如磐石,京城那些魑魅魍魉,便动不了我分毫。”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北境初冬的寒风灌入,吹动她额前碎发。
“沈言,你记得我祖父常说什么吗?”
“凌家儿郎,只问刀锋利否,不问身后风雨。”
“是。”凌寒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有狄人未散的狼烟,有未寒的将士热血,也有她必须守护的万家灯火,“刀锋足够利,便能斩碎一切阴谋诡谲。”
身后传来脚步声,谢明轩、周锐、陆昭鱼贯而入——他们显然也察觉到了宴上的试探。
“都在啊。”凌寒回头,目光扫过四人,“正好,有件事要与你们说。”
“从今日起,靖北军要做的,不是应对朝中暗箭,而是让自己强到无人敢觊觎。”
她走回案前,摊开一卷新的图纸:“云中城二期扩建,三个月内必须完成。凌霄城一期城墙,开春前要立起来。猎杀营扩编至两百人,我要他们能深入狄境百里,如入无人之境。新兵训练,淘汰率提到三成——北境不要废物。”
一连串命令,果断干脆。
四人肃然领命。
“还有,”凌寒看向谢明轩,“参谋司三日内拟出《北境三年防务纲要》,我要知道,如果朝廷断供粮饷,我们靠北境自身,能撑多久。”
谢明轩眼神一亮:“你想……”
“未雨绸缪。”凌寒截断他的话,“北境不能永远仰人鼻息。”
她重新看向地图,手指重重按在云中城的位置:
“我们要建的,不只是一座城。”
“而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能自给自足,能让十万大军在此扎根的——国门铁壁。”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枯草沙石。
但屋内,烛火通明,五个年轻人的眼中,有火光在燃烧。
那一夜,云中城的灯火亮到很晚。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丞相府书房内,林国栋看着手中北境密报,脸色阴沉如水。
“正四品靖北将军……御前行走令牌……”他苍老的手指捏着信纸,咯咯作响,“好一个凌寒,好一个江屹川,好一个……陛下!”
他对面,坐着三皇子萧景琛。这位骄纵的皇子此刻满脸不忿:“外公,父皇这是明摆着要扶二哥!江屹川掌北境兵权,凌寒又得了实职,他们联手,军中还有我们的立足之地吗?”
林国栋缓缓抬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殿下莫急。”
“北境……可不止有狄人。”
他推开窗,望向北方,声音低得像毒蛇吐信:
“天寒地冻,粮草不济,将士思归……这些,都是利器。”
“更何况,凌寒终究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
“战场上她或许无敌。”
“但朝堂这张网……”
“她逃不掉。”
寒风灌入书房,吹灭了烛火。
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闪烁着冰冷的、算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