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考试 ...
-
三周的时间,说快不快,说慢不慢。
快的是,谢疏白觉得自己还没把那本教材啃透,考试就来了。慢的是,他每天在后院背单词、记理论、画树状图,日子重复得像被复制粘贴,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他把索菲亚给的记账本写满了大半本,正面是他的词汇笔记和魔法理论框架,背面是他画的魔力回路示意图。索菲亚后来翻过一次,看了半天没看懂,说“你这字比埃雷的还丑”,然后又把本子还给了他,没说要用回去。
艾瑞这段时间对他的态度没什么变化。既不鼓励,也不打击,就是照常安排他干活,照常给他发工钱。但谢疏白注意到,艾瑞把白班的排班调了一下,让他每天下午有两个小时的空档。没有明说,但谢疏白知道那是给他看书的时间。他把这两个小时用得很彻底,坐在后院那个空酒桶上,一坐就是两个小时不动,屁股都坐麻了才站起来走两步,然后坐回去继续看。
埃雷偶尔会给他端一碗汤或者一盘水果出来,放在他旁边的酒桶上,什么话都不说,转身就走。谢疏白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每次他忘了吃,埃雷就会走过来把凉了的汤端走,然后换一碗热的。他没有当面谢过埃雷,因为他知道埃雷不想让他谢。他只是每次都把汤喝完,把水果吃干净,把空碗放在埃雷收工经过的地方。
系统的词汇文档他背了大概四分之三。不是背不完,是背到后面,前面的又开始忘了。他发现自己的脑子像一个漏水的桶,一边往里灌,一边往外漏。他跟系统抱怨过,系统说“人类的记忆曲线就是这样”,他问系统能不能帮他优化一下记忆曲线,系统说“本系统不具备大脑改造功能”。谢疏白觉得这个系统的功能真的很少。
“你到底能干什么?”
“陪伴。”
“还有呢?”
“发放新手大礼包。”
“那你倒是发啊。”
“再等等。”
谢疏白已经不问了。他觉得自己和系统之间建立了一种奇怪的默契——他不问什么时候发,系统不说再等等。两个人就这样耗着。
考试那天,他起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后院的水缸里映着灰蓝色的天空,他用冷水洗了脸,换了那套白金色的制服。衣服洗过两次了,白色的部分不是刚拿到时那种刺目的白,而是柔和的、被水泡软了的白。扣子还是亮的,他用布擦过,能照出人影。他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看了看,觉得还行,至少不像个乞丐了。
他走出后院的时候,艾瑞已经在酒馆里了。他通常不会这么早出现,但他出现了。他靠在吧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他自己喝的酒,看到谢疏白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走了?”艾瑞说。
“嗯。”
“别考太差。”
谢疏白笑了一下。“尽量。”
他推开门,走进清晨的街道。格瓦拉小镇的早晨很安静,石板路上还有露水,空气里有种湿润的、草叶的味道。太阳刚升起来,光线是斜的,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那些长长的影子里,白金色的制服在阴影中显得不那么扎眼,但走出阴影、阳光落下来的时候,衣服上的金色镶边会闪一下,像有人在暗处打了一束追光。
格瓦拉皇家魔法学院在小镇的北边,占地面积很大,从外面能看到几座高塔,其中一座就是他在广场上见过的那座金色塔尖。走近了才发现,学院没有围墙,取而代之的是一圈修剪得极其规整的矮灌木,矮灌木外面是一条铺着碎石的步道,步道外面就是普通街道。学院和城市之间没有明显的界限,但走进步道的那一刻,谢疏白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变化——空气的质感不一样了,没有那么潮,没有那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
“系统。”
“在的。”
“这里是不是有魔法结界?”
“是的。学院周围设有感知型结界,可以识别进入者的魔力波动。”
“我现在有魔力波动吗?”
“非常微弱。但结界能检测到。”
谢疏白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没有发光。他继续往前走。
考场设在学院的主楼里,一栋灰白色的巨大建筑,门口立着两根很高的石柱,柱子上刻着他现在已经能认出一些的古代魔法符文。他认出了“智慧”“力量”“守护”三个词,剩下的不认识,但他觉得应该是“格瓦拉”或者“皇家”之类的。他走进大门,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挂着历届优秀毕业生的画像,画像上的人都穿着魔法袍,表情端庄,目光直视前方。他经过的时候,有一幅画像里的人眼珠跟着他动了一下。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人的眼珠又不动了。
“系统,刚才那幅画像是不是在看我?”
“是的。”
“为什么?”
“因为这些画像被施了感知魔法。它们会对经过的人产生反应,尤其是——陌生人。”
谢疏白又多看了那幅画像一眼。画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魔法袍,手里拿着一根很长的法杖,表情严肃得像高中教导主任。他冲她笑了一下,她的眉毛似乎皱了一下。他没再看,快步走了。
笔试的考场在主楼二层的一间大教室里。他到的还算早,教室里只有十几个人,零零散散地坐着。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索菲亚给他的记账本和一支他自己削的炭笔放在桌上。他没有魔法世界的笔,用炭笔凑合写,虽然写得难看,但至少能写。
人渐渐多了起来。他注意到来考试的人穿着各异——有穿长袍的、穿斗篷的、穿束腰上衣的,也有穿得和他差不多简朴的。大部分人的手腕上都戴着金属环,银色的居多,铜色的很少,金色的他一个都没看到。他也注意到,那些戴铜色环的人坐的位置都比较靠前,表情也更放松,像是已经胜券在握。
然后一个熟悉的人进来了。
谢疏白正在低头翻记账本,复习他昨晚写的那几个容易混淆的概念。忽然听到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不是很大,但足够让人抬头。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三个人。中间那个,薄荷绿色的裙子,裙摆很长,走路的时候会在地面上轻轻扫过,像水波一样荡开。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链子,链子上挂着几颗小小的宝石,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项链,吊坠是一颗水滴形状的透明石头,在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手腕上叠戴着好几只手链,有金的、银的、镶宝石的,每走一步都会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像风铃。
是裁缝店里那个女生。
她身后依旧跟着两个跟班——鹅黄和粉白。谢疏白已经习惯在心里这么叫她们了,虽然他现在知道她们的名字。鹅黄叫莉亚,粉白叫米拉。
安西娅——他后来从系统那里知道了她的名字——走进教室之后,没有急着找座位。她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整个教室,那目光很随意,像在挑一个不太差的座位。然后她皱了一下眉,大概是因为教室里所有的座位都不够好。莉亚和米拉立刻开始行动,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铺在靠窗第二排的桌面上,另一个拿出手帕开始擦椅子。安西娅站在旁边,等她们擦完了,才走过去坐下。坐下之后,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些叮叮当当的手链,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地往下取。每取一条,就递给身后的莉亚或米拉,她们用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一分钟,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但她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别人的目光——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谢疏白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看着她取手链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荒谬。不是因为她取了手链,是因为她取手链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应该等她把手链取完才能开始考试。
“系统。”
“在的。”
“她到底多有钱?”
“无法精确估算。但根据她的穿着、配饰以及随身携带的——”
“别说了,贫困限制我的想象。”
谢疏白把目光收回来看自己的记账本。
笔试开始了。
试卷发下来的那一刻,谢疏白的心跳快了一点。不是紧张,是那种“终于来了”的期待。他拿起试卷,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一共四页,分三个部分——魔法基础理论、魔法史、前沿魔法研究。题型有选择题、简答题、论述题。他看了看选择题的第一题:“下列选项中,不属于魔力运行基本路径的是?”四个选项,他认识三个,一个不认识。不认识的那个,他根据词根猜了一下,应该是“经脉”之类的意思。而“经脉”显然不是魔力运行的基本路径。
他选了那个不认识的。
第二题,第三题,第四题——他越做越快,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那些他花了三个星期硬啃下来的知识,现在像被激活了一样,一个一个地从记忆深处跳出来。魔力回路的三种类型、魔法反噬的五个阶段、元素亲和度的七级划分——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记错,然后写下来。简答题有一道问的是“简述格瓦拉大陆近百年来的魔法发展三大趋势”,他在教材上看到过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但他没有照抄。他把标准答案和自己的理解混在一起写,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觉得还行,至少不像在背书。
论述题是开放性的,题目是“你认为魔法应该服务于人类还是引导人类”。谢疏白盯着这道题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在这个世界生活过太久,他不知道这里的魔法师怎么想。但他知道他原来的世界里,技术和人类的关系一直是讨论的焦点。他把那个世界的思考带了过来,写了一个既不是“服务”也不是“引导”的答案——他说魔法和人类应该是互相塑造的关系,人类创造魔法,魔法也改变人类,两者没有高低之分,只有共生关系。写完之后他觉得这个答案可能太“异世界”了,但他懒得改了。反正也没有标准答案。
他答完的时候,还剩二十分钟。他翻回去检查了一遍,把几个不确定的选择题改了一下,又把简答题里一个写错的词划掉重写。他把试卷放在桌角,坐直了身体,环顾了一下教室。大部分人都还在埋头答题,有几个人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妙,咬着笔头皱着眉。他看到安西娅坐在第二排,背挺得很直,面前的试卷已经写满了,她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一支羽毛笔,笔在她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动作很熟练。
“系统。”他在心里小声喊。
“在的。”
“我答得怎么样?”
“还可以。”
“‘还可以’是什么意思?”
“就是——大部分是对的。”
“大部分是多少?”
“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谢疏白靠回椅背,看着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对面那栋楼的石头墙面上,把墙照成了暖黄色。几只鸟从天上飞过,没有叫,只是安静地滑过去,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忽然觉得三个星期的努力没有白费。他背的那些词、记的那些理论、画的那些图,最后都变成了试卷上的答案。
然后他站起来,把试卷交到讲台上,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方形的光斑。他站在光斑里,等着实操考试的通知。他不太有信心。那些基础魔法——漂浮术、清洁术——他在系统的帮助下学会了一小半。漂浮术能让小体积物品微微离开桌面,但持续不了多久。清洁术能把一小块污渍变淡,但变不干净。他练了很多次,每次都是这样,像隔着一层玻璃够什么东西,看得到,摸不着,就差那么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考官面前把那“一点”补上。他不知道补不上会怎样。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喊“实操考试的考生请到三楼集合”。谢疏白把记账本塞进口袋,朝楼梯慢慢走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
他回过头。安西娅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拎着那条薄荷绿色的裙摆,正看着他。莉亚和米拉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用布包好的手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把火红色照成了金色。她眯了一下眼睛,皱了皱眉,然后说了一句话。
“你走的这么慢,很挡路。”
谢疏白愣了一下。
这一刻,他敢确定,安西娅真的很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