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B】犯规》剑魂之刃

1、奇怪的她

　　九月的篮球馆，空气里浮动着塑胶地板被暴晒后的微腥、少年人蒸腾的汗气，还有荷尔蒙摩擦间无形的焦灼。尖叫与球鞋摩擦地板的锐响混作一团，像一锅煮沸的糖浆，粘稠又喧腾。
　　球在周叙白手中。
　　最后一攻，计时牌鲜红的数字无情跳动。
　　林薇坐在场边观众席的第三排，手里握着那瓶冰镇的运动饮料。瓶身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没擦，只是看着场上那个穿白色球衣的身影。
　　室友说她是疯了。新闻院和篮球队隔了大半个校园，专程跑来看一场训练赛，就为了送一瓶水？
　　林薇没解释。她自己也说不清。只是上周路过篮球场，无意中看到他在练球，阳光底下汗湿的头发、进球后下意识的勾唇……她回去以后，总是想起。
　　室友说：“喜欢就去啊。”
　　她没觉得自己是“喜欢”。她只是想……靠近看看。看看那个人，和脑子里那个画面，是不是一样。
　　所以她来了。等了半场，手里这瓶水从冰镇捂到快常温。

　　球在他手里。最后一攻。
　　林薇忽然有点紧张。不是紧张他进不进，是紧张——等会儿怎么走过去。

　　他压低重心，肩背弓起流畅的弧线，一个幅度极大的crossover晃开第一个人，体前变向再接背转，像一尾银亮的梭鱼滑过第二道防线，起跳，后仰。补防的人手指堪堪蹭到他腕骨，干扰的阴影压下。橘色的球在他指端短暂停顿，然后划开一道极高的抛物线，越过所有试图封盖的手掌，朝着篮筐飞去。
　　唰。
　　空心入网。压哨。
　　喧嚣在瞬间冲破屋顶。他被涌上来的队友淹没，汗湿的头发黏在额角，胸口剧烈起伏，笑着接受捶打和欢呼。目光不经意扫过场边，掠过一排排激动涨红的脸，然后，停住。

　　那里坐着个女生。安安静静，与周遭的沸腾格格不如。

　　他看过来了。
　　林薇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没躲开目光，也没像旁边女生那样兴奋地挥手。她只是……继续看着。看他进球后微微起伏的胸口，看他被队友围住时笑着的样子，看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然后——停在她身上。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住。也许只是她恰好坐在那里，也许是她没在尖叫，显得奇怪。
　　但她没移开眼睛。
　　她想：如果他走过来，她就站起来。如果他不来，她就再等一会儿。

　　黑色的长发，白色裙子，很漂亮的脸，手里拿瓶水，没喝，只是握着。周围女生都在喊，或大胆或羞涩地看着场中闪耀的明星，只有她，微微仰着脸，目光清凌凌的，像初融的雪水，笔直地淌过来，落在他身上。
　　周叙白怔了一下。那目光太专注，也太干净，没有狂热，倒像在观察什么稀有的生物标本。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下巴的汗，移开视线，心头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像羽毛尖极轻地搔过。
　　庆贺的人群稍散，他走向休息区。不少女生围过来，递水，递毛巾，声音清脆地喊“周叙白你
　　好厉害”。他礼貌地接过，道谢，笑容是训练过般的恰到好处，既不冷落，也不过分热络。眼风不由自主，又飘向那个角落。
　　她还在。甚至在他看过去时，极轻微地，弯了一下眼睛。
　　不是大笑，连微笑都算不上，只是唇角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昙花一现，却让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瞬间鲜活，透出点狡黠的生动。
　　周叙白拧瓶盖的动作顿了顿。

　　然后，她站起身，走了过来。

　　林薇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迈出去会怎样。也许会像那些递水的女生一样，被他礼貌地接过，说声谢谢，然后没有然后。
　　也许会很尴尬。
　　但她已经坐了半场，等了半场，看了半场。如果现在不走过去，那就太遗憾了。
　　她不想那样。
　　她走了过去。穿过人群的时候，她没看任何人，只看着他。手里那瓶水，攥得指节发白。

　　裙摆拂过小腿，步子不疾不徐，穿过嘈杂的人群，像摩西分开了红海。递到他面前的，是一瓶未开封的运动饮料，冰镇的，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
　　“喝这个吧，”她的声音不高，压过背景的喧嚷，清晰钻进他耳朵，带着一点点天然的软，像糯米的芯，“补充电解质。”
　　周围递水的女生动作都僵了僵，视线钉在她身上，复杂难言。
　　周叙白看看她，又看看那瓶水。鬼使神差地，他放下手里那瓶别人刚递过来的，接过了她的。“谢谢。”
　　指尖触碰，一瞬即分。她的手很凉，沾着冰镇饮料瓶的湿气 。
　　“我叫林薇。”她说完，没等他回应，也没有多做停留的意思，转身又走回那个角落，拿起自己的包，离开了篮球馆。
　　背影纤瘦，白裙子一晃，没入门外的光线里。

　　林薇走出篮球馆，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没回头，但她知道他在后面看着。
　　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指尖触碰那一瞬间的温度——明明是冰镇过的瓶子，碰到的瞬间却觉得烫。
　　她把手攥紧，又松开。
　　室友发消息问她：送到了吗？
　　她回：送到了。
　　室友：然后呢？
　　林薇想了想，回：然后，看他接不接下一瓶。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往宿舍走。步子比来时轻了一点。

　　周叙白捏着那瓶凉沁沁的饮料，站了一会儿。
　　队友挤过来，撞他肩膀，挤眉弄眼：“行啊叙白，新闻院的院花亲自送水！有情况？”
　　“新闻院？院花？”他挑眉。
　　“林薇啊！刚转来不久，漂亮得跟不是真人似的，听说挺傲的，没见她对谁主动过。你小子，打场球就把人勾来了？”
　　周叙白没接话，拧开瓶盖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些微躁意。他想起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和那个昙花一现的弧度。
　　傲吗？倒不像。更像胸有成竹。

　　几天后，公共选修课《西方美术鉴赏》阶梯教室。周叙白踩着点从后门溜进去，刚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空位坐下，一股极淡的的、清甜的果香飘过来。不是人工香精的味道，像熟透的蜜桃，混着点青草汁液的气息。
　　他侧头。
　　林薇坐在他左手边靠窗的位置。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散着，鬓边别了个珍珠发卡。她正低头看书，长睫垂下，在眼睑投下小片阴影，鼻尖秀气，唇色是自然的嫣红。窗外的天光给她轮廓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林薇听见他坐下的声音。
　　她没抬头，继续看书，但耳朵竖着。
　　那股沐浴露的味道——她今天特意换的蜜桃香，应该飘过去了吧。
　　她翻了一页书，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然后她感觉到他的目光看过来。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她抬起眼，看了过来。
　　又是那种目光，清透，专注，将他笼住。
　　周叙白先开了口，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笑意：“这么巧，林薇同学。”

　　林薇在心里轻轻松了口气。他记得她的名字。
　　“不巧，”林薇合上书，封面是《艺术与知觉》，她语气平淡，“我看了选课名单。”
　　周叙白：“….”
　　他准备好的寒暄卡在喉咙里。这么直接？
　　“有事？”他索性也单刀直入，身体往后靠了靠，手臂搭在旁边的空椅背上，是个放松又隐隐占据空间的姿态。
　　林薇似乎没察觉他这点细微的防御，或者说，不在意。她往前倾了倾身，那股甜丝丝的果香更清晰地萦绕过来。“想问你，”她声音压低了些，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对4i有了解吗？”
　　周叙白一愣：“….什么爱？”

　　“4i。不是‘爱'，是字母i。”林薇耐心地重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双小鹿眼里没有丝毫玩笑或暧昧，只有纯粹的问询，仿佛在讨论一个学术课题。
　　周叙白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能的缩写、术语、网络暗语，一无所获。他诚实地摇头：“没听过。是哪四个单词的缩写？跟课程有关？”他指了指她面前的艺术书籍。
　　林薇沉默了两秒，目光在他脸上仔细巡梭，像是在确认他是否说谎。然后，她极轻地摇了摇头，重新靠回椅背，拉开一点距离。“没什么。”
　　她转回头，看向讲台方向，侧脸平静，“随便问问。”

　　林薇盯着讲台上的投影幕布，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正在放。
　　她没在看。
　　她在想：他不懂。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松了口气，还是有点失望？
　　她想要一个人，可以配合她，可以信任她。
　　她选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他合适。
　　但现在……他不懂。
　　林薇轻轻抿了抿唇。
　　没关系。不懂，可以慢慢懂。
　　她有的是时间。

　　那种微妙的、被评估的感觉又来了。周叙白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女生怎么回事？主动送水，查他课表坐旁边，问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然后又戛然而止。
　　老师开始讲课，投影幕布上放出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美神自海中贝壳升起，体态柔美，周围神祇环绕。
　　周叙白有点心不在焉。眼角余光里，林薇听得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那截露出针织衫袖口的手腕，细白，腕骨清晰。
　　他忽然想起队友那句“漂亮得跟不是真人似的”
　　是漂亮。但比起漂亮，那种那种摸不透的劲儿更让人……
　　下课铃响。林薇利落地收拾东西，起身。走过他身边时，脚步微顿。
　　周叙白抬头。
　　她垂下眼睫看他，窗外的光在她眸子里流转。
　　“周叙白，”她叫他的名字，音节清晰，“你很受欢迎。”
　　这是陈述句。
　　周叙白笑笑，半真半假：“还好。比不上林同学引人注目。”
　　林薇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回，唇角又勾起那个极淡的、昙花一现的弧度。“是吗。”她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周叙白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受欢迎？然后呢？这跟那个什么爱有关系？
　　他摸出手机，在浏览器输入“四i”。搜索结果繁杂关联到各种产品型号、公司名称，没有他想要的含义。又尝试加了几个限定词，跳出来的零星社区或讨论，指向某个非常小众、甚至有些隐秘的圈子，描述语焉不详。
　　他锁屏，把手机扔回兜里。
　　谜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