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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梦碎 我参加吉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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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所有的幻想都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破灭了。
那天的风是暖的,阳光是金色的,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那是我参加我们省吉他大赛夺冠的日子。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那天应该会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长到十六岁,我第一次挣脱母亲编织的牢笼,第一次站在聚光灯下,抱着那把偷偷藏在琴房角落的吉他,指尖拨出的旋律带着我所有的渴望与热爱。
当评委念出我的名字,当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当沉甸甸的奖杯被递到我手里时,我几乎以为,我抓住了那束名为“自由”的光。
我甚至提前和如茒约好了,要在那个老地方见面。
我要带着奖杯去找她,要让她看看,我不是只会蹲在梧桐树下发呆的邬忘,我也有自己引以为傲的东西。
在吉他这个领域,我有着充沛的自信,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热爱,是无数个深夜,趁母亲熟睡后,偷偷在琴房里一遍遍练习换来的底气。
我想象着如茒看到奖杯时惊喜的眼神,想象着她会笑着拍拍我的肩膀,说“邬忘你好厉害”。
想象着那十分钟的时光里,会多一份属于我的荣光。
夺冠那天,本来一整天都风和日丽。赛场上的灯光亮得晃眼,我抱着吉他下台时,连脚步都是轻飘飘的。
可就在我攥着奖杯往家走,打算绕到那扇小门去赴约时,天却毫无征兆地变了脸。
细密的雨丝落下来,打湿了我的头发,打湿了奖杯上的红绸带,也打湿了我雀跃的心。
风渐渐凉了,吹得我后背发寒,右眼皮也不受控制地跳个不停,一种莫名的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了我的心脏。
我安慰自己,不过是变天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脚步还是忍不住加快,怀里的奖杯被我攥得更紧,生怕被雨水淋坏。
果不其然,我的预感没有错。
当我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客厅里没有开灯,昏昏暗暗的。
母亲就站在玄关对面的沙发旁,背对着窗外的雨幕,手里捏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麻绳,眼神幽幽地看着我进门。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不是看女儿的眼神,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怜惜,反而像一匹饿了许久的狼,终于盯准了自己的猎物,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
我是她的女儿啊。是她怀胎十月,辛辛苦苦从肚子里生出来的女儿啊。为什么会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我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怀里的奖杯硌得我胸口发疼。
“我有没有说过,好好呆在家里学习?”
母亲开口了,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地扎进我的耳朵里。
“我有没有说过,不允许玩吉他?你现在胆子大了是吧,敢趁我不在家,就偷偷跑出去参加什么比赛?”
她的话轻飘飘的,却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太了解她了,这样的平静,从来都是暴风雨前的预兆。
以往只要我有半点不听话,她先是这样冷冷地说话,紧接着,就是狂风骤雨般的打骂。
我攥着奖杯的手指关节泛白,嘴唇动了动,想解释,想告诉她我夺冠了,想告诉她吉他是我唯一的热爱。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过来。”
两个字,简短,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我浑身发抖,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却一点也不敢反抗,只能一步一步地,慢慢朝着她走过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慢点,再慢点,说不定拖到最后,她的火气就消了。
可我错了,我根本逃不掉。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狠狠落在我的左脸上。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啪——”
又是一巴掌,落在我的右脸上。
我咬着牙,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这样的打骂,我早就习惯了。
从小到大,因为没有乖乖练琴,因为偷偷看了课外书,因为和院子里的小孩多说了一句话,这样的巴掌,我挨过无数次。
我以为,这次也和以前一样。
可母亲的目光,却落在了我怀里的奖杯上。
她的眼神陡然变得凶狠,伸手就来夺我的奖杯:“扔了它!这种没用的东西,不配出现在我的家里!”
“不要!”
我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来的,死死地抱住奖杯,像抱住我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这是我的奖杯!是我拿冠军换来的!你不能扔!”
这是我人生中第一个奖杯,也可能,是最后一个了。
我不能让她毁掉它。
我的反抗,像是彻底点燃了母亲的怒火。
她扬手,又是狠狠一巴掌扇在我的脸上,力道大得我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嘴角瞬间尝到了血腥味。
“你现在胆子真是大了!”
她的声音尖利起来,像淬了毒的针。
“跑出去也就算了,你还敢跟我反抗?翅膀硬了是吧,想飞了是吧?”
她说着,猛地转身,从沙发旁边拿起了一根棍子。
那是她最顺手的工具,是从花园里修剪树枝得来的,大概一两指粗,木质坚硬,打在身上,疼得钻心。
我看着那根棍子,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凝固了。
她举起棍子,朝着我狠狠打了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棍子落在我的背上,胳膊上,腿上,每一下都带着巨大的力道,疼得我眼前发黑,冷汗直流。
我没有反抗,也不敢反抗,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奖杯,蜷缩在地上,任由棍子一下下落在身上。
我以为,这次也和以前一样,她打累了,就会停下来。
可是我错了。
她打得又狠又准,每次都精准地避开我的头。
我知道,她还要我好好读书,还要我做她眼里那个“端庄得体”的大小姐,她不能打坏我的脸,不能打坏我的脑子。
除了头,剩下的地方,她毫无顾忌,专挑那些肉多、疼得最厉害的地方打。
我蜷缩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怀里的奖杯却始终没有松开。
背上的疼一阵比一阵剧烈,眼泪终于忍不住,混着地上的灰尘,一起掉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棍子落在身上的频率慢了下来。我松了一口气,以为今天终于要到此为止了。
可我抬起头,却看到母亲转身走向了厨房。
我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下一秒,她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冰冷的刀锋,在昏暗的客厅里,闪着瘆人的光。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母亲……你要干什么?”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牙齿都在打颤。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盯着我,准确地说,是盯着我的手。
我的手,那只抱着奖杯的手,那只弹出无数旋律的手。
她举着菜刀,朝着我的手,狠狠砍了下来!
“不要——!”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猛地往旁边一滚,堪堪躲开了那致命的一刀。
菜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在瓷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母亲没有罢休,她红着眼睛,一脚狠狠踹在我的肚子上。
剧烈的疼痛让我蜷缩成一团,怀里的奖杯“咚”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又捡起菜刀,再次朝着我砍来。
我吓坏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她面前,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母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哭着求饶,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再也不会偷跑出去了!我再也不会碰吉他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我以为,下跪求饶这一招,是有效的。
以往不管我犯了多大的错,只要我跪下认错,母亲的火气就会消大半。
果然,她停下了动作,举着菜刀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神色淡漠,看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冰冷:“那你把奖杯给我。”
我看着地上那个沾了灰尘的奖杯,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可我不敢违抗,只能颤抖着伸出手,把奖杯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尘,然后双手高高举过头顶,递到她的面前。
我以为,她顶多是把奖杯摔碎。
可我没想到,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我的手上。
她没有接奖杯,反而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了我的手腕上,然后死死踩在我的手腕上。
“咔嚓”一声。
清脆的骨裂声,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
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疼。
那种疼,比棍子打在身上要疼上百倍,千倍,像是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我的骨头里,又像是有人硬生生地,把我的骨头掰断。
我疼得几乎晕厥过去,手里的奖杯再也抱不住,“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其中一块,划破了我的手腕,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染红了地上的碎片。
满地的血色,满地的玻璃碎片。
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我看到母亲扔掉了菜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凶神恶煞的人不是她。
我听到她拿出手机,不知道在给谁打电话,嘴里说着什么“她不听话,教训了一下”“手断了,送医院”。
再后来,我好像看到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急匆匆地从外面跑进来,蹲在我身边,说着什么“失血过多”“手腕骨折”。
他们把我抬上担架,刺眼的灯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我躺在担架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光,看着窗外依旧下着的小雨,心里空荡荡的。
我始终想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我是她的女儿啊,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就因为我喜欢吉他?就因为我想拥有一点点属于自己的东西?
意识彻底沉沦的前一秒,我脑海里闪过的,是如茒的脸,是那片空地上的梧桐,是乖软乎乎的毛,是我们约定好的,那个带着奖杯的见面。
对不起,如茒。
我失约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医院的病床上。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鼻尖,刺鼻又冰冷。
我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瞬间传来。我低头看去,右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被固定在夹板里,动弹不得。
那一瞬间,我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那不是梦。
奖杯碎了,我的手,也断了。
我的吉他,我的梦想,我所有的幻想,都在我十六岁生日这天,彻底破灭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偷跑出去过。
那扇锈迹斑斑的小门,被母亲彻底封死了。院子里的梧桐,再也飘不进那片空地的风。
我也再也没有反抗过。
母亲每天按时给我换药,按时监督我学习。她不再打我,也不再骂我,只是看着我的眼神,多了一丝满意。
她成功地得到了一只笼中鸟。
如果有人问她,怎么能束缚住一只想要展翅高飞的鸟儿?
她大概会笑着,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告诉你。
折断她的羽翼就好。
这样,你甚至都不用把她关在笼子里。
她就会乖乖地,呆在你身边。
再也不会,想着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