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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门 “随你姓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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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东五十多岁,是个肥油大耳的男人。
他一走进房子,就一直瞪着眼睛观望着,跟进博物馆参观似的,中介提醒他签合同,他的眼珠子才转回来。
“易先生真是大手笔,这么破的房子也装得跟新的一样。”房东操着一口不怎么标准的普通话,胳膊肘夹着个包,吊儿郎当的,拿着笔快速在合同上签了字。
易临川没接他的话,而是看了一眼他的名字,问:“这不是你的房子?”
“对,我家老太太的,我是她儿子,房子自然也是我的。”随后,房东嬉皮笑脸的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份折起来的纸,“这是我母亲的书面授权委托书,我都懂的。”
易临川面无表情的接过来摊开,确定没问题之后便把尾款给他打了过去。
房东看着手机上的几位数字,得意的笑了:“行,易先生你们好好住,之后想续租多久都是没问题的。”
他又看了一眼易临川,似乎是想着跟他拉近关系,那只手自然而然的搭上了易临川的肩膀,说:“易老弟,我看你一表人才,听说你还是位医生,救死扶伤,治病救人,我这辈子最佩服的就是你们医生!你主那个科的?要是以后我家里人要是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来找你啊。”
易临川看了一眼搭在他肩上的手,不露神色的转过头,冷淡道:“精神科。”
一听是精神科,房东脸上的喜色僵住了,立马把手收回,讪讪道:“啊……精神科啊。”
房东一阵尴尬,砸吧着嘴又决定换个话题,“你这么年轻,儿子都这么大了,小孩长着这么秀气,是更像妈妈吧。”
还没等易临川有所回应,房东又自顾自的接着道:“刚中介还说就你们俩爷子住。”他反应过来,又忍不住八卦,“离婚了?”
这样话多且没有边界感的人易临川是懒都懒得理,一般遇到这样问题他都会含糊的点头承认。
他不想和不相干的人多扯这么些话,反正以后也不会有太多交集。
他还没回应,身后的易江梦却上前一步,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对房东说:“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
易临川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小孩表现太过平淡,就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房东一时之间呆滞在原地,来回的看了这父子俩,懊恼的不知该做何反应,彻底哑口了。
大人还在谈论着什么,易江梦太无聊,跑了。
他在一楼转悠完,最后停留在旋转木梯前。
楼梯全由一种红木制成的,扶手的侧栏的雕花是一种向上而生的藤蔓,木头颜色很深,踏上去还会有细碎木头摩擦的声音。
一楼是客厅和餐厅,二楼是卧室书房还有大阳台。
他走到了二楼推开阳台门,白槐花淡淡的清香便随着风涌到屋内,掠过他净化了屋内朽木的气息。
这种花香残存在易江梦幼年时期的记忆里,除了能让他放松,有时能让他回忆起奶奶,还有小时候的零碎片段。
奶奶是这个世上最爱他的人,也是让他由“江梦”成为了“易江梦”的人。
易江梦跟易临川之间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办收养手续,跟他唯一的关联就是冠上他的“易”姓。
奶奶还活着的时候对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要听话,要懂事,别惹你爸爸不开心,不要给他添麻烦。”
只要见到奶奶,这些话他就会对他重复一遍,生怕他会忘记似的。
奶奶在病床上最后的几天,枯槁手轻轻的覆盖住他的手,像是嘱咐,也像是遗言的对他说:“长大以后,好好的,别成为你爸爸的麻烦。”
奶奶的意思,他明白。
易临川将他养到这么大已经足够了,自觉的离开,不要等人开口,不要成为一个甩不掉的麻烦。
易江梦出生在贫困的山村,他的亲生父亲在他出生的前几个月在工地被砸死了,母亲也在父亲去世后生病了。
他奶奶硬撑着这个濒临崩溃的家,为了照看小的,她花了她儿子的抚恤金,将江母送去了医院治病。
天不遂人愿,最后就是钱花了,病没治好,人也没了。
失去主心骨,对于独身一人的奶奶而言,小小的他自然成为了她的累赘,自己都勉强活着,怎么还负担得起尚在襁褓里,连话都不会说的孩子?
老一辈的人迷信,特别是在村里,每当有人提起他们江家,就会说他们家是招惹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触到了霉头。
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都走了,剩下年迈的老人和年幼的的孩子还能活多久?
对江家来说无比沉重的悲惨,却在他人口中却作为茶余酒后的谈资。
时间一久,祖孙两人在这个封闭落败的山村少不了欺负,时常有胆子大的老光棍来骚扰江奶奶,说些不知轻重的浑话,更有甚者,不怀好意来到他们前面说,江梦是个男孩,长得又白净,卖去城里一定能卖个好价钱。
老太太一辈子强势凶悍,年轻的时候丈夫没什么出息,抽烟抽死了,她自己做些小生意养大了儿子。
就算在垂暮之年,遇到这些无赖,她也照样有力气举起比她手臂还粗的木棍,将他们赶走。
可关于妖魔鬼怪的话听多了,江奶奶也不免有些怀疑自己家真的有什么问题。
她花了半数积蓄,找到隔壁村的一位神婆。
神婆佝偻着腰,有一只眼睛像是覆了一层白雾,虽有眼疾但精神头却很好,踏进门没多久,就让奶奶调整屋里的摆设,从他们家的田地里找出一些莫名奇妙的东西,她拿火将那些东西都烧了,又在大门口挂了一个黄铜镜。
临走前,神婆看到被绳子拴在院坝的易江梦,难得的主动要求想要给小孩算个命。
老太太看着被拴在这一方之地,只能玩泥巴和杂草的孩子,忽地想起她苦命的儿子儿媳。
她叹息着,缄默的点头了。
神婆掰着易江梦的小脸蛋,对照着他的八字,轻飘飘的一句:“这个孩子,你们家养不大啊。”
这一句不轻不重的空话,让老太太伫立在原地。
养不大的含义有很多,饿死,病死或者是出什么意外,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是个好结局。
易江梦不知道奶奶从哪儿认识的易临川,他只知道奶奶花了一笔钱,废了好大一顿功夫,在他原本有姓有名上又添了个姓。
那年他六岁,第一眼见到易临川,他对这个陌生的男人只感到害怕。
晨间,天刚下过雨,白蚁煽动翅膀,张慌的瓦屋后钻出,遍布天空。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雾气迷蒙,路上的泥巴路软烂,一走一个印,远边邻村的狗一直在吠,叫的人心绪不宁。
易临川鞋上满是泥泞,站在他们面前。
奶奶的脸上堆满了笑,大力的孩子从背后拉出来,推到他的面前,笑着告诉他:“这孩子的名字已经改了,随你姓易,叫易江梦。”
易临川眉头紧锁,脸上隐隐有些震惊,似乎是察觉到小孩在发抖,刚要说些什么,面前的老人急忙地继续说,“他很乖,也不闹人,很好养活的。”
随后,奶奶又极其温柔的让小孩喊他“爸爸”。
小孩已经记事了,奶奶给他看过爸爸的照片,明白眼前这个男人根本不是他的爸爸。
不知道是不是明白了什么,他很抗拒,一直在摇头,小脸开始变得委屈起来。
“喊!”他不喊,奶奶狠厉的打了他一巴掌。
粗糙的掌心将他打到了破旧的木门上,撞得他眼冒金星差点没站稳,他哭的很凶,眼泪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喊!”奶奶凶狠的重复。
他呜咽着,只能带着恐惧听话的对易临川喊了第一声:“爸爸。”
他不知道奶奶和易临川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那段时间无比漫长,奶奶和蔼的面容开始变得暴躁,到最后的泣不成声。
大人对他来说太过高大,他只能仰望,他的慌乱和无助被忽视,眼神放在了刚刚喊了“爸爸”的人身上。
奶奶背过身,用袖子抹着眼泪。
易临川则是蹲下来看着他,沉着脸,眉头像有个解不开的结,抬手擦着他的眼泪,将他圈进怀里,声音在耳边轻的不像话:“梦梦乖,以后你再也不用受委屈了。”
从此,他不止是名字上发生了转变,他的未来也变得截然不同。
他被易临川带回家,给他洗澡,换新衣服,教他认字读书,跟他真的爸爸一样,给他最好生活。
易临川成了他的一切。
他全身心的依赖过易临川,他不知道养孩子是不是真的让人厌烦,还是他不乖,不懂事?他只想安静待在易临川身边,却被他送去学校寄宿。
他真的很难过,一想到未来要离开易临川,他更加的难过。
他不敢深想,他对易临川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扭曲、不正常的。
他像是没有道德底线,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将这份感情打散,而是掩埋,一同覆在心头表面的还有沉甸甸的负罪感。
因为易临川职业的关系,他开始他害怕和易临川对视,生怕埋在深处无法抒发,暗无天日的感情被窥见一丝一毫。
他希望在易临川心里,自己是个好孩子。
他珍惜易临川对他的好,一星点也含在心里,他要知足,至少现在还能待在他的身边。
能待在他身边,就够了。
易江梦深吸一口气,阖上了阳台门。
木梯的尽头是三楼,单独的一个卧室,从二楼到三楼的距离,木梯显得要逼仄了些。三楼卧室不开门,阳光透不进来,这个地方就会显得比房子其他地方要阴冷暗沉许多。
易江梦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后脖颈莫名感受到了一丝冷意,不禁让他打了个冷颤。
有些古怪,但他没有多想,手一摁,把门打开了。
门缝将阳光放了进来,推开门,那种冷意瞬然被阳光驱散,楼梯间一下子就亮堂了。
易江梦走进这个房间,心中微微感叹,这里比他刚刚看的那几间房都要大,就连窗户都要宽阔些。
这里应该是主卧。
他走到窗边,将窗户从向内打开,槐花触手可及,视野开阔能看见与这个房子同样附有年代气息的老房子,和附近形成对比繁华的商业街。
易江梦抽出手轻柔地捧着一串花,花中还残存着晨间的露水。
等玩够了,他再回过头参观起房间其他的布置,书桌、衣帽间、单独的开放式浴室,家具这些无一不是崭新的。
不过,这里突兀的一点是,床侧的墙面上有一扇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