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白衣，翠鸟

203、夏之至 人生春夏之

　　翻遍典籍找一个形容盛夏的词语
　　比如碧荷跳珠，午阴嘉树
　　风经过时你刚好也经过
　　在树下尤为好看
　　肩膀细小，胸脯隐现，繁星落于长裙之上
　　往你耳边念一句苏东坡的诗
　　「光摇银海眩生花」
　　青春即止步于此

　　“夏之至，夏之至，
　　倦抛书，绿满池。”

　　这么说吧，我实已厌倦时节的万古不变
　　厌倦了适逢其会
　　偶尔怀念你别有用心的负约才颇有意思
　　怀念你，如同八点钟不愿黑的夜
　　如同不知所谓的蝉鸣与日复一日的晴空
　　如同六月明亮马路上的雪
　　歌已罢。阻止不了午阴移别嘉树
　　人生春夏之履而你一向自步自舞

　　——《夏之至》

　　他有好几年没认真地给喜欢的女孩子写过诗了。

　　诚然，两人有时候会去大街小巷依依墟烟中寻吃的，为着喜欢的食物而开怀尽兴；或流连公园，在树荫凉亭下浅坐一会儿；赶上了喜欢的电影，也会约了一起去看——像对情侣那般，见到了旁人携手经过，也会懵懵懂懂地探了手指过去，轻轻地勾住彼此。那些细节是非常美的，起伏闪耀，终生难忘。

　　可这些还不够呐。

　　至少比起为喜欢的人写一首诗还不够。辛波斯卡说：“我偏爱写诗的荒谬，胜过不写诗的荒谬。”写诗荒谬吗？当世人都不写诗不读诗的时候，便是荒谬的。可只要还有一人写，有一人读，它便有着无可比拟的美妙。写诗的时候，心底只是想着一人，浮浮沉沉，时隐时现，为着迫切地想看清楚她的眉眼，世间所有的好颜色，好词句都于此时相应而生……他如此这般胡思乱想着，望着窗外一轮月亮，敲了几个字过去。

　　“今晚的月色真美。”
　　“嗯。”
　　“今年夏至，恰好也是满月诶。”
　　“噢。”
　　“上一次夏至满月，差不多是七十年前的事了。”
　　“是吗？”
　　“也就是说，这样的事，我们一辈子只能碰上一次。”

　　言外之意，人生中别的许多事也是如此。相遇离别，爱恋惆怅，往往也只有一次。那边渐渐没了言语。如今生活多方便呀，大家只消动动手指，便能与心上人说上话。他心底想的却是两个人站在树荫下，看热浪翻涌，听蝉鸣如海，马路上落满了雪，将化未化。

　　“以后，还见面吗？”

　　他深知独自一人的美妙，春夏迭代换景，人生步履不停，深知她一向是个自步自舞的人。曹植形容洛水边的宓妃是「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她在他心底何尝不也是一样呢？我们每个人都是孤零零地活在世上，自己找快乐，自己看风景，自言自语，自歌自舞，被人瞧见了去，动了心，那也是平常的事情。

　　“毕竟世间风景那么多，山明水秀，云深雾绕，少有人能轻易停泊下来，一心一意终老的。”她常这样想着，久而久之，也便习惯了四季的绿减红衰，看淡了途上的过客多情，成为风景的一部分了。

作者有话说

　　喜欢夏天的人，即使看上去多么阴郁，大约也都有一颗明亮炽热的心，在这份明亮炽热之下，又洇入了一些清凉悠闲的渴望。但凡心底觉得美好的事物，都像热浪一样涌了出来。然而他毕竟是个阴郁的人，总会觉得，炎炎烈日，许多事要蒸发消失起来也快得很。
　　但其实说到底，我们的人生，到底有什么可以失去呢。
　　毕竟已经过去的，都已经失去了。
　　烈日炎炎，不配有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