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白衣，翠鸟

196、霓裳后记 忘了这生因

　　我信霓裳舞姿胜于低徊清唱，曳绪回雪与眼丝相仿；我信萍水相逢的终将萍水相忘，记不起长安城内曾与你一时无两。

　　——《霓裳后记》

　　即便在多年以后，苏惊蛰也不后悔当初南湖边上写的那封信。信中写到一人，他以这样的比喻来描述两人的相遇。

　　画船遇见春水，相思遇见灰。
　　又问，你更偏爱谁。

　　事实上他并不想得到某种答案。但毋庸置疑的是，年轻人总是更偏爱春水画船的鲜丽胜过尘土灰烬的阴冷；偏爱不确定的凄美浪漫胜过言之凿凿的安稳快乐。信寄出去以后，苏惊蛰就离开了南湖。因为人到了冬天就容易变得软弱，所以他很少在同一个地方停留。那一年寒潮凶猛，马蹄铁都结了冰，苏惊蛰自此也患上了重疾。
　　日夜吐纳作用甚微，遍访名医亦未果，直到很久以后才觉得，病不在肌理骨骼，也许是在心上。
　　病已膏肓，想起所剩不多的长夜，不禁桀然一笑。

　　早年曾蛰伏山川草木之中
　　而非寄愿刻于磐石之上
　　倦罢两肩雪，闲时一队春
　　充耳不闻碧落人间

　　至今已结下窠臼种种
　　更与你细数二十四难
　　一旦倚马即分道扬镳
　　几度伐舟都潮生两岸
　　而忘了这生因何惊醒
　　云荒渺渺我孤身过境

　　雨水过后便是惊蛰，苏惊蛰不喜欢自己的名字，也不喜欢这个日子。世上之事，但凡喜欢的难以接近，但凡厌恶的总旋绕四周。「我不喜欢惊蛰，不喜欢一切看上去清醒理智却又无济于事。」苏惊蛰说。
　　「将死之人，哪这么多喜恶。」
　　「病人也有人权。」苏惊蛰大呼。
　　「活着才有。」
　　「依你之见，我还能活多久？」
　　人不再言语。后来那人恰好同住城中，偶尔便来看看苏惊蛰。每次来，必然带上一两样吃食。药早已经断了，数月往来，苏惊蛰却觉得气息渐渐轻松了。心下明白如镜，多半是因她做的食物调养得体。然而他也不真的确信，最寻常的一饭一蔬会有这样的功效。苏惊蛰看着她从腰间拔出一把薄刃短刀，拇指轻推，皓腕微旋，一颗梨便在她掌中鲜白无遗。

　　「惊蛰日食梨肉，心润体清。以酒炖煮，有药之用。这道菜，叫做九酿红。」
　　「春雨轻雷醒鱼虫，怜君犹不到梦中。更把梨花三月雪，酿作心事一盏红。人生那些艳红心事，趁最鲜好的时候下了酒，风味最佳。苏先生以为有理否？」言讫，微微一笑。她向来对自己的手艺有信心。
　　而苏惊蛰不愿接话，他走近前去，夹了一瓣鲜红如血送入口中，不觉冰凉竟有些许暖意，自唇齿之间直往心胸而去，一如她久别初见三月桃夭下的面容。

作者有话说

四年前写过一句诗给一位不相识的人，说「你我清清白白，岂非更动人一些。」四年过去，彼此常有言语往来，也偶有电话，但也依旧清清白白。多少遇见的人都已经消失了，又有多少一直想相逢而未能相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