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白衣，翠鸟

123、狮子牡丹 心酸中园林

　　这一带人烟寥落，鸟雀不鸣，怕是前朝战乱地。他自言，行囊沉重面色焦虑，似乎是赶考的书生。晚上又没个好去处。他叹气，艰难地举步，想来疲倦已极。走了又有些时辰，茫然四顾时这才发觉，不远处有隐约的楼台轮廓，融于夜色之中，寂静岿然，仿佛沉睡的兽。及至走近，明白是处荒芜了的庭院，决定留宿一晚。
　　他上前，起手叩门，四下无声。再叩，却起了风，落叶与树枝一并惊动。他便推门而入，长衣拂地，像走入一个尘封的梦。

　　狮子牡丹，不可每世痛爱。
　　青梅竹马，如何一生无猜。

　　分明是凋敝的破落庭院，却开了一束牡丹来，开得凄艳，开得决然。这必然是有极大的隐情，善感的人就会想，是否有女子的魂魄未散，长留此地，终于开出这一抹悲怆的殷红？
　　呵，你自然不屑一顾，荒谬的故事听过不少，早厌倦了。
　　但倘若这时你在那株牡丹下，便会听见细微的啜泣声。倘若你这时俯身细察，便会看见她淌出泪来。
　　这毕竟是真的故事，只是你不相信罢了。
　　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那牡丹花开始说话了，可惜没有月光，我愿意看一眼这陌生的借宿的人，毕竟他算谦和。原来牡丹想起不久前被人打扰，粗暴的踢门与吆喝，险些又踩伤了她。
　　离京城还远着，苦了他。牡丹怜惜书生的境况，却也奈何不得。只见他燃烛，铺纸，神情恬静地写起字来。她笑言，像我那年轻的失去音信的夫君。
　　原来竟是这种隐情，可惜年月太过久远，牡丹也记不起当时的事情。那时我多少岁？叫什么名字？是否喜欢香草鲜花？为何又被种下，岁月仿佛雨水入泥没有踪迹，我却长成一株牡丹日夜叹息。
　　她并不愿想从前的事情，惟独记得这种结果。但凡沉湎过去的人定然过得麻木，就像——牡丹一时找不着比喻，抬头时却看见一座狮子。牡丹说，就像一樽石头狮子。看着他面目生动，其实全身冰凉如死。狮子啊，你在这坐了多少年，可否记得我从前的事情？
　　狮子沉默，它只是座石头罢了。牡丹却羡慕它，你不会老，不畏惧风霜雨雪，永远都不会有变故。牡丹隐约是想起一些记忆来。欢笑声，追逐打闹，年少无虑的日子，青草绿丝，秋千，还有这座狮子。日光雪亮，照在她从前的脸上，柔和而又亲密。而这里已不是人间，我每日都在生长，可惜即使我有这种奇遇也仍旧会重新死去。谁来告诉我现在是几月，过往的商旅吗，他们一年四季都在奔波。赶考的书生？你第二日已经离去，朝着同一个方向，我见你睡眼朦胧地起身，略微整理了以上，又继续埋头赶路，一言不发，你的足迹是你唯一的注脚。牡丹又想起一些从前，这情景万分熟悉，有种情绪仿佛要破土而出，她却动弹不得，便眼看着书生走远。
　　这庭院荒凉，牡丹便又只剩她一个，也许还有一座不会说话的狮子。

　　谁又想苏州苦恋
　　心酸中园林踏遍
　　眼皮下你却为我长眠千年

　　有些故事言多必失，牡丹有天自会死去，其实她这一生多么隐忍与稀奇，也无非是与蚂蚁泥巴说说心事，谁又会知晓？伤心莫问前朝事，你眷恋得越多，容易失去与忘记的也会越多。
　　不可每世痛爱，真的不可。比如我这一生，时时提到苏州，如果刻意去找，如果一旦梦醒，即使还是那些景致，不过是那些景致，难免就要失落。最遗憾的不是我们所追逐的东西没有得到，而是那些本来属于我们的，被搁置千年，永远不懂得回头细看，身边人的眉目温情。
　　可惜的是我身边从来没有谁在，无论过去或是将来。在各种浅尝即止的试探与倾诉后，人反而越显孤独与静默。有时我很想有这样一个朋友，即使各有各的宿命与流徙地，仍能有一处最美的风景与之相遇，我们彼此分享与深入，最后与眼前的荒凉世界别过，温柔光影中一去经年。

　　每次牡丹都说，狮子，倘若你也能陪我说说话就好了。狮子心想，这一世你我已各自为生，各有各的隐情与难为，又如何与你相知？所以他时常张着嘴巴，却不说一个字，他怕自己一开口，石头也会流泪。

作者有话说

好吧，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