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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   苏桃穿上蓑衣,戴紧斗笠,穿上木屐,给独轮车铺上厚厚的稻草苫子,又把几根长短不一的竹杆绑在车侧,推着车出了院门。

      外面冷风像刀子似的往人脸上割,冰粒砸在蓑衣上噼啪作响,苏桃推着车走得极慢,黄土路面泥泞不堪,她需要用力将脚从烂泥里拔出来,再缓缓落地踩实,半点不敢大意,生怕脚下一个滑溜,把车上的热汤给摔了。

      花了数倍于平常的时间,苏桃终于将独轮车推到了德安街街口。

      街口已有两个人影在忙碌,是卖炊饼的赵大叔和卖团子的王大娘。两人正在搭雨棚,把稻草苫子一片一片往上面扔。

      苏桃推着车走过去,大声问道:“王大娘,您今天怎么来了?今天这么冷,又下雨又下雪粒子的,我以为你们都不会来了。”

      王大娘也大声回答:“我也不想来啊!这天陡然一冷,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就容易生病,一生病就要看病吃药,铜板像流水一样地花出去。哎哟,心疼死我了,还不如不来呢!这不是没法子嘛,要过年了,花钱的地方多,得挣钱!”又道,“你呢,苏小娘子?我记得你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不能生病。”

      苏桃抹掉脸上的雨珠,笑容明亮灿烂:“我没事!我身体好着呢,不会生病的!”

      说着,她放平独轮车,从车侧抽出竹竿准备扎雨棚。竹杆滑溜溜的,她一下没拿稳,竹皮在手掌划开一道长长的红痕,疼得她下意识嘶了一声。

      苏桃甩甩手,重新握紧竹竿,手脚麻利地用麻绳将两根竹竿一横一竖绑牢。她做了四个这样的,再把这四个角绑成一个四方框架,再取两根竹杆,交叉斜绑固定在这个四方框架中唯一一个四边平面上,最后把这个四边平面翻上去朝天,雨棚的竹骨框架就做好了。

      苏桃在泥地里挖了四个深洞,将棚脚埋进去压实,再扯下独轮车上的稻草苫子,一片一片往棚顶上扔,前后两边扯一扯铺齐整。她走进棚内,抬头四下检查,见基本无漏雨处,便将独轮车推了进来,掀开剩余的稻草苫子,把车上的汤瓮、炉子、蒸屉等一一摆放在长条木桌上。

      苏桃站在雨棚边缘,两只手伸入雨中,就着雨水把干活时手上沾染的泥巴脏污洗干净,十根手指头红通通的。

      冬日的雨雪天,天亮得格外迟,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四周昏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匆匆来往街口的行人都只是一道道模糊的影子。

      苏桃的生意却甚是红火,不多时,她便卖光了一瓮汤,生煎小馒头也卖了五十多个。她伸手摸了摸另一瓮汤,已经不甚热了,便将平底锅移开,把陶瓮搁在小炉子上,文火慢慢煨着。

      这时,雨幕里走来一个人。初看身影,这人走得一晃一荡的,她以为是一个闲汉混混,可是走得近了,她才发现他是个书生。

      这书生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皮白净,上唇留着两撇打理整齐的淡髭(zi,第一声),身着月白色道袍,腰间系着青布带,手里举着一把油纸伞,见着她就是拱手一揖:“这位小娘子,敢问你这摊子上卖的是什么吃食?”

      苏桃觉得这人身上的气质好生怪异,拱手揖礼也带着一股做作感。她笑道:“生煎小馒头和猪骨头汤,皆是咸辣口的,公子可要尝尝?”

      “咸辣口的?要啊,我就爱吃咸辣口的!”书生似乎颇为中意,他上下打量她一番,似乎在估量着什么,“小娘子,你这里有酒吗?”

      “我这里不卖酒。如果您想要买酒,可以去前面的如家客店买。”苏桃觉得他的眼神也怪怪的,想尽快结束这一单,“公子要几个生煎小馒头,几勺汤?”

      书生转头望向如家客店,半晌,又回过头来:“要…十个馒头,三勺汤吧。”

      “好,一共收您十三文钱。”苏桃应声,目光下意识往他腰间看去,那里鼓鼓囊囊的,青色布带里似乎裹着什么,察觉到他侧身闪躲,忙抬起眼睛笑着解释道,“公子可有随身携带陶壶或者葫芦?若没有,我这里备有竹筒杯,只是要多加一文钱。”

      书生从怀里摸出个青布钱袋,数了十四个铜板递过来:“就用你的竹筒杯盛汤吧。”

      “好嘞,您稍候。”苏桃接过铜钱,指尖习惯性地一捏一搓,顿时心里咯噔一声。这是假|钱?她又捏起另一枚仔细搓磨,心中渐渐笃定,这就是假|钱。集市上的假|钱,终究还是流通到她这里来了。

      苏桃抬眼看向书生,心头怒火骤起:好你个披着书生皮的无赖混混,骗钱骗到老娘头上来了,真是找打!

      她正欲发作,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看到的画面,等等,这书生腰带里裹着,该不会是一柄匕首吧?

      苏桃越想越觉得像,再凝神细看那书生的脸。他的眼睛内眦角尖尖的,竟像狐狸一样,有股子妩媚的味道。

      苏桃心头悚然一惊。

      “小娘子,你这看来看去的,是在看什么呢?”书生警觉起来,黑黝黝的眼珠子隐隐闪过一道凶光。

      “没什么,是公子你的铜板太干净了。”苏桃笑了起来,一丝一毫异样都未露出,“我不常见到,心里惊讶。”

      “哦?”书生有些好奇,“铜板干净,有什么好惊讶的?”

      苏桃笑道:“公子你有所不知,每日来我这里买吃食的,多是穷苦人家,铜板对于他们而言很重要,他们常常贴肉藏着,又没有闲工夫擦拭,给我的铜板总是裹满油泥垢,我每次收了钱回家,都要好好清洗一番呢。”

      “还有这种事?”书生恍然大悟,再次拱手一揖,“小娘子,在下受教了。”

      “公子真是折煞我了。您是读书人,将来是要做大官的,小女子一介市井摊贩,哪有什么能教您的?”苏桃客气两句,捡了十个生煎小馒头,用芦叶包好递过去,“公子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接物,怕是不方便,您先吃着馒头,吃完了我再给您打汤。”

      “你倒是个细心人。” 书生接过芦叶包,低头看了一眼,面露嫌弃:“这么小一个?” 他用牙齿叼起一个咬下,嚼了几口,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嗯!好吃,当真好吃!”他高兴起来,吃相便原形毕露,举起芦叶包匡匡往嘴里倒,两口便吃了个干净。他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再给我来五十个!”

      苏桃勉强维持着笑容:“公子恕罪,我这里一共就只剩三十三个了。”

      “啊?就这么点儿?” 书生面露不满,旋即道,“那就全给我吧。” 说罢又从钱袋里数了三陌钱加三个铜板,递到苏桃面前,很是不满,“你怎的就做这么几个?不会多做些吗?”

      苏桃接过那三十三个铜板,指尖一摸一搓,便知又是假|钱。她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压着心头的气答道:“来我这里的都是穷苦人家,做多了卖不掉。故而每日都只备了这些,还请公子见谅。”

      “行吧。”书生勉强接受了,旋即又觉得不对,“那他们怎么吃得饱?”说着便转头看向苏桃旁边的摊子,抬脚走了过去,扬声问道:“大娘,你这里卖的是什么?”

      苏桃看着王大娘笑呵呵地掀开蒸屉,心里纠结万分,既盼着王大娘能认出假|钱,少受些损失,又怕她真的认出假|钱,闹将起来,惹得这杀人强盗恼羞成怒,拔出匕首来个血溅当场。

      很快,书生与王大娘谈妥了,将她摊上的团子尽数买下。王大娘乐得合不拢嘴,取出一块干净屉布,将团子悉数夹出包好。接着,书生又如法炮制,将赵大叔摊上的炊饼扫荡一空。

      苏桃捂脸,闭上了眼睛。

      那书生晃荡一圈又回来了,将那青布钱袋往长条木桌上一扔:“这里面还有一百多文,小娘子,你替我去前面的如家客店买一大坛烧酒回来,剩下的铜板就当作你的跑腿费,如何?”

      苏桃皮笑肉不笑:“公子,这恐怕不方便呢。”

      书生:“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苏桃一只手放在陶瓮上:“我还要卖汤,走不开。”

      书生不以为意:“你去给我买了酒,回来再卖汤不就行了?能耽误多久?”

      苏桃语气坚决:“不行。我绝不会离开我的汤半步,这汤是给人喝的,必须谨慎再谨慎。”

      话音未落,王大娘凑了过来,一脸积极:“公子,那我替您去买吧!我的团子都卖光了,正好闲着,替您跑这一趟!”

      苏桃瞪大眼睛,脱口而出:“不行!”

      王大娘转头:“有什么不行?你不是不去吗?”

      苏桃一噎,突然生气,两手叉腰:“你这人,你怎么抢我生意啊?”

      王大娘冤枉:“我没抢你生意啊,是你说你不去的!”

      苏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抓起桌上沉甸甸的青布钱袋,咬牙切齿道:“我去,我现在就去!”

      苏桃去如家客店自掏腰包花了一百文买下一大坛烧酒,回来给了那书生。经此一遭,她也无心再卖汤了,草草收拾了摊子,推起独轮车,闷头往家走。

      今天真是倒霉!天不亮就起来干活,顶雨冒雪地出来,在寒风里站了几个小时,分文不挣,还倒贴了100文进去!

      苏桃怨气冲天地推着车走向安义坊,过坊门时忽然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往那粉壁上的通缉令望去。她走近两步,细看通缉令上的画像,那眉眼果然与那书生一模一样,两者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要去县衙举报他吗?

      “桃丫头,你年纪轻,不懂这里头的厉害。县衙那大门,是朝着钱开的!”
      “实在没法子,哪怕自己吃个哑巴亏,也强过惊动官府啊!”

      大叔大娘们的告诫言犹在耳,苏桃也明白其中厉害,她这等无权无势的平头小民,与县衙里的官吏相比,根本就是蚂蚁与大象,若是不小心遇上一个坏人,她必要遭殃。

      可是,陆青云呢?她想起他丰神俊朗的面容与身姿,又想起他屡次对她这等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小民违法摆摊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起他特地过来提醒她注意安全……他,似乎是值得信任的吧?

      苏桃一时犹豫不定。

      苏桃推着车进了坊,到了家门口,刚走进院子,苏杨便从正屋里钻了出来,神情焦急如焚,带着哭腔大喊:“阿姐!你总算回来了!不好了!娘又发高热了!”

      “什么?!”苏桃心中一惊,扔下独轮车快步走过去,进了屋,娘又是一动不动地躺在被窝里,面色潮红。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脸、再摸额头,果然都是滚烫:“杨儿你看好娘,我这就去请大夫!”

      她转身急匆匆出了门,去医馆再次请来了徐大夫。徐大夫诊脉后施了一套针,床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李娟艰涩地睁开眼睛,甫一吸气,便剧烈地咳嗽起来。苏桃忙兑了温水喂她喝下。

      “我,咳咳,我……”

      徐大夫瞧着她苍白的脸色,捻动胡须思忖片刻,轻叹道:“老夫冒昧多说一句,李大娘子,你身体亏虚,本就多半源于你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如今你感染寒邪,身子越发虚弱,若不能宽解自身,解开心结,老夫就是华佗再世,也无法治好你的病啊。”

      李娟惊恐抬眼,眼圈蓦地红了。

      徐大夫无奈摇头,又是一声长叹。苏桃看娘一眼,将徐大夫送出了院门外,回来坐在床边问她:“娘,徐大夫说你忧思过度…你在忧思什么?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李娟垂下眼,良久,两滴眼泪蓦地落到了被子上。

      苏桃有些着急,握住她的手:“娘,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别光哭不说啊!”

      李娟啜泣起来,终于呜咽出声:“阿桃,是娘没用,娘对不起你……”

      苏桃诧异,满头雾水:“这、这话从何说起呢?怎么就…对不起我了呢?”

      “你每日起早贪黑挣钱养家,娘非但不能帮你分担,反倒把你辛苦挣得的钱都花光了。” 李娟越说越恨,抬起手捶打自己的胸口,“我怎么这么没用?不过是干了点儿活,居然就病倒了!我是你娘,倒头来却要你挣钱来养我,我有什么资格做你的娘?我生了柳儿,却病得连奶水都没有了,要杨儿一个九岁小童照顾一个未满周岁的婴孩,我有什么资格做杨儿的娘、做柳儿的娘……”

      苏桃听得一脑门子官司,忙抓住她的手安抚道:“娘,没关系的,人哪有不生病的?你只是生病了,你又不是故意的!更何况你这次看病喝药,根本就没花多少钱,我多摆两天摊就挣回来了,哪里值得您自责成这个样子呢?”

      李娟使劲摇头:“是我太没用,我立不起来,养不活杨儿和柳儿,耽误了你……”

      苏桃瞧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又急又躁:“娘啊,你别忧思了。你整天想这个想那个,没有用的!您只有把自己的身体养好了,才有机会把看病花掉的钱挣回来,才有机会挣更多的钱养活杨儿和柳儿啊!”

      她无奈叹气,发自肺腑地宽慰道:“娘,您生了病倒下,这只是一时的小挫折。没关系!我在呢!我是你女儿,我是你的家人,我会照顾家里会照顾你的。你不要把它放在心上,它一点儿也不可怕,咱们咬咬牙头皮一硬就蹚过去了。”

      李娟却哭得越发厉害:“我没用,我真的太没用了……”

      苏桃没有法子了,她已经穷尽了她能想到的所有安慰话。她实在不明白,不过损失了几百个铜板,怎么就能让娘自责伤心成这样?

      她默默坐在床边,时不时给她递帕子让她擦眼泪,又兑来温水给她喝下,等她哭累了睡下,给她盖好被子,方才转身出了屋,轻轻地合拢门扉。

      屋檐外,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雪粒子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寒意透过衣料渗进骨头缝里。

      苏桃思绪渐渐发散出去,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愿意想,眼睛里渐渐透出几分疲累。

      半晌,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重新打起精神琢磨。

      娘执着于损失的那几百个铜板,如果这时有一大笔钱进账,是不是就能解开她的心结?

      苏桃摸摸怀里,手伸进衣襟暗袋里,掏出来的却是一个青布钱袋。

      她盯着这青布钱袋,想起里面装着的一百多枚假铜钱,顿时怨气冲天。

      个杀千刀的!敢来我这里骗钱?

      等着,你姑奶奶来了!

      她攥紧青布钱袋,雄赳赳气昂昂地闯进了雨雪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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