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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超短篇仅一章 讨厌她,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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讨厌她,是从她迈进我家门那天就开始的。
三年级的时候,爸领她进来,齐肩发,笑得眼睛弯弯,两个酒窝深得能盛酒。她真年轻,站在因为常年争吵而显得灰败的客厅里,亮得扎眼。妈走了,这个位置空了没多久,就被这个陌生的、爱笑的女人填上了。我扭开头,心里那点因为父母离异而生的惶惑,立刻被一股更尖锐的抵触取代。我讨厌她。
她似乎打定主意要讨好我。笑眯眯地跟我说话,嗓音刻意放软,我讨厌她;带我去游乐园,那是爸妈吵得最凶那几年一次次答应我又一次次落空的地方,旋转木马的光晃在她兴致勃勃的脸上,我别过脸,我讨厌她;陪我去上小提琴课,她坐在走廊冰冷的长椅上,等我下课,却自己睡得东倒西歪,头发蹭乱了,一点不像个大人,我背着琴盒走过,脚步放得很轻,随即又唾弃自己,我讨厌她。
她的裙子有时长有时短。楼梯窄,她走前面,我跟在后面,上楼时会轻轻“哎”一声,把裙摆一角塞进我手里,软软的布料,带着她身上一点淡淡的香味。“帮我提一下呀。”她说。后来我个子蹿得快,比她高了,她就不再让我提,自己小心翼翼拎着裙角。我走在前面,听不到那布料摩擦的窸窣,反而有点空落落的,真讨厌,我越来越讨厌她。
她常穿高跟鞋,小腿跟腱被“咔哒咔哒”的声音拉得很长。但她好像更喜欢穿运动鞋。有一次我走得快,把她落下一截,她小跑着追上来,喘着气抱怨:“你就不能等等我?只有穿这个才追得上你。”运动鞋白得刺眼。我哼一声,走得更快。我讨厌她。
上了初中,我混在一群半大孩子里,学着他们抽烟,说脏话,故意把校服穿得歪七扭八。有一次,不知怎么吵起来,大概是他们说了什么难听的,关于她。我脑子一热,夺过旁边人手里的烟,对着她新买的一条裙子就烫了下去。一个焦黑的洞,边缘卷着,像咧开的嘴。晚上我爸的巴掌扇过来,脸上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响。她冲过来拦,然后转身跑进卧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烟盒,是七星。“是我自己不小心烫的,”她把烟盒往爸面前递,声音有点急,“你看,我也抽这个,可能什么时候碰着了……”
她原来也抽烟。却在我面前装得那么干净阳光。虚伪。我舔了舔口腔里的血腥味,我果真还是讨厌她。
后来,因为我一句含糊又带着不屑的“我后妈呗”,那群“朋友”不知怎么摸到了她公司,印了“小三”“破坏家庭”的大字报,贴得到处都是。事情闹得不小。我在学校跟他们打了一架,寡不敌众,挂了彩,被拎到老师办公室。她也来了,头发有些乱,眼眶是红的,但背挺得很直。老师大概说了些女孩子家家要好好管教的话,语气带着那种惯常的、对“复杂家庭”的微妙审视。不知哪句话刺着了她,她突然就炸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冲老师嚷起来,声音尖利,后来竟和老师撕扯起来。我也吓住了,下意识去拦她,抱住她的胳膊。那么瘦,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骨头的硬度,却不知哪来那么大劲。混乱中,我竟有点想笑。看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讨厌。真讨厌。
家里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她总带着笑而变好。爸的脾气还是那样,一点就着。他们吵架,摔东西,声音穿透墙壁。她背着我时,笑容就消失了,脸上只剩下一种深重的疲惫。我偷偷观察她,看她在我面前强打精神晃来晃去,越是观察,越觉得碍眼,像一根不该长在这里的刺。
一个下着小雨的夜晚,爸又一次摔门而去。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机幽蓝的光映着她蜷在沙发上的身影。她肩膀微微耸动,在擦眼泪。我站在房门口看着,脚像钉住了。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脸上又是那种熟悉的、努力挤出来的笑,眼睛还湿着。她变魔术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盒子——是我小时候很迷恋、吵着要过很久的那种玩具手枪,包装崭新。
“给你的。”玩具盒子和深深的酒窝一起映进我眼里。
我愣住,随即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拜托,我都多大了?我已经比你高半个头了,谁还玩这种幼稚的东西?她用这种哄三岁小孩的把戏来对付我,是觉得我多好糊弄?
我没接,硬邦邦地甩下一句:“别总把我当小孩。”转身回了房间,重重关上门。听见外面细雨敲打玻璃的沙沙声,和她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那叹息像羽毛,却压得我心里发沉。我讨厌她。讨厌她总是这样。
我中考那年,他们终于彻底离了。我听到爸在电话里对她吼:“滚!再也别回来!” 然后是无休止的关于财产、关于我的拉扯。最后,她好像什么也没多要,就这么走了。
高一没多久,爸和妈复婚了。家里好像一下子回到了“正轨”。妈妈回来了,带着我熟悉的唠叨和饭菜香。我高兴极了,心底那股对她的讨厌,也莫名其妙地膨胀了几分。我想,都是因为她,插了那么一脚,我才和妈妈分开了那么久。她像个错误的插曲,现在终于被纠正了。
她再没出现过。连一个电话也没有。好像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了。偶尔,在极其偶尔的瞬间,比如看到商场里某个穿裙子的背影,或者闻到一丝类似她身上曾经有过的淡香,我会猝不及防地想起她。但念头一闪而过,很快被“讨厌”定性,抛诸脑后。算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大学后的一个周末,潮湿的梅雨天,空气能拧出水。妈带我出门买换季衣服。逛累了,坐在商场咖啡厅的角落,看着窗外雾蒙蒙的街景。不知怎么,话题漫无目的地游荡,忽然就飘到了她身上。
“其实……小时候因为她,还挺不高兴的。觉得她占了你的位置。”我试图让语气轻松点,带点调侃,“不过她也挺有意思的,后来不是跟爸离了吗?再也没回来看过我,估计早忘了有我这么个人了。我差不多也忘了她长什么样了。”
我说着,目光落在窗外一个匆匆跑过、用手遮雨的行人身上。
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进凝滞的空气里。
“她不是不回来看你。”
我转回头。
妈依旧盯着自己手里的咖啡杯,
“她……跟你爸离婚那年,就死了。”
窗外的雨声、咖啡馆里低低的背景音乐、邻桌的谈笑……所有声音瞬间褪去,变成一片巨大的、空洞的轰鸣。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看见妈的嘴在一张一合。
“……车祸。挺突然的。”
“她之前……好像跟我提过一次,说想回来看看你。还说……”妈终于抬起眼,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别的什么,“要带你去买玩具手枪。”
咖啡馆的玻璃窗上,雨水蜿蜒滑下,像一道道迟来的泪痕。窗外那个湿漉漉的世界,一片模糊。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那把从未被接纳的玩具手枪,它冰冷的塑料触感,隔着多年的时光,穿透记忆的尘埃,准确无误地、死死抵住了我的喉间。
真讨厌啊。
我讨厌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