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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虹童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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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还是青灰色的,檐角挂着一弯残月。流徽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隐约的动静——远远近近的鸡鸣,巷子里车轱辘碾过石板路,还有不知哪家铺子卸门板的咣当声。
金陵城醒了。
龙湾之战过去三天了。城里的热闹还没散,昨儿半夜她还听见远处传来唱曲的声音,咿咿呀呀的,夹着男人们粗豪的笑。打赢了仗,总得庆贺庆贺。
流徽坐起身,披了件外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像是爆竹放完后的硝烟味,又混着隔夜的酒气,还有早市炊饼刚出炉的焦香。各种味道搅在一起,成了这座城战后独有的气息。
“姑娘醒了?”春杏轻手轻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铜盆,“今儿起得真早。”
“睡不着。”流徽说。
春杏把盆放下,拧了帕子递过来。水温刚好,敷在脸上让人清醒些。流徽擦着脸,听见春杏麻雀似的在一旁叽叽喳喳:“外头可热闹了!听说秦淮河边的酒肆,这几日生意好得不得了,掌柜的脸都笑歪了!还有说书先生,到处讲龙湾大战,说咱们老爷是诸葛孔明转世,掐指一算就知道何时起雾何时起风……”
流徽手里的帕子停了停。
“姑娘您说神不神?”春杏接过帕子,眼睛亮晶晶的,“那么大的雾,说什么时候起就什么时候起,说什么时候散就什么时候散!陈友谅几十万大军,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外头都说,这是天佑咱们应天府!”
流徽没接话,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小小的脸,眼睛下面是淡淡的青影。这三天她都没睡好,一闭眼就是江面上的火光。
太准了。
她心里反复滚着这三个字。寅初雾起,巳正雾散,午时转风——一分不差。在这个观天只能靠经验、靠模糊推算的时代,这样的精准就像黑夜里的火把,太扎眼。
“姑娘,”春杏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压低了声音,“我昨儿去前院送东西,听见门房老赵跟人嚼舌根呢……说上位府里头,那几位老先生这几日脸色都不太好看。”
流徽的手指动了动。
“老赵说,有人私下问:刘先生那日怎么就能那么肯定?是不是有什么……”春杏说到这里顿住了,偷偷看了眼流徽的脸色,没敢往下说。
“有什么?”流徽问。
“有什么……旁的门道。”春杏声音更小了,“姑娘别往心里去,都是些闲话……”
流徽看着镜子。镜子里春杏的手很巧,把她的头发分成两股,编成简单的髻,系上素色的布条,整个过程流徽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随着春杏的动作微微转动。
梳完头,她起身走到院子里。
石榴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一树。晨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给每片花瓣都镶了道金边。她仰头看天——湛蓝如洗,一丝云也没有。在她的“眼”里,未来三天的天气清晰铺开:今天晴,午后未时西北方有积云,申时可能有雷雨,但不会大。明天继续晴,后天也是。
这种“先知”似乎已经成了本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可她开始害怕这种自然。
“皎皎。”
声音从身后传来。流徽转过身,看见刘伯温站在月洞门边。
三天不见,外祖父瘦了一圈。眼下的青黑很重,脸颊也凹下去些,但精神还好,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光,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涌着看不见的暗流。
“外祖父。”流徽快步走过去,规矩行礼。
刘伯温摆摆手,示意不用多礼。他在石桌边坐下,春杏赶紧端来茶。他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壁。
“坐。”他说。
流徽在他对面坐下。石桌冰凉,晨风穿过庭院,带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喧哗。不知哪颗树上的蝉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成了夏日清晨的背景音。
“这几日睡得好吗?”刘伯温问。
“还好。”流徽答。
“说实话。”
流徽顿了顿:“夜里醒了几次。”
刘伯温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他喝了口茶,放下杯子看着流徽,“这三天,找我打听那日天气推算的人,不下十个。有军中的,有文士,还有上位身边近侍旁敲侧击的问。”
流徽的后背渗出冷汗。
“我都挡回去了。”刘伯温说,“说是我观星所得,又参详了历年这个时节的天气记录,加上些运气。他们信不信,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流徽的喉咙发干:“外祖父,我……”
“你母亲临终前,我答应过她。”刘伯温打断她,声音里第一次露出疲惫,“我说会护着你,让你平安长大,嫁个好人家,过寻常女子的生活。”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在石桌上。那是一只文人的手,指节修长,但掌心和虎口有握笔磨出的茧子。
“可现在我做不到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沉甸甸的,“皎皎,外祖父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娘。”
流徽的鼻子猛地一酸。
“不是外祖父不想护着你。”刘伯温继续说,“是不能。你听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什么艰难的话:“这天下乱了快三十年了。北边的汉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燕云十六州,从后晋石敬瑭割给契丹算起,到如今已经四百多年没回到汉人手里了。
“我在北边游历时亲眼见过——汉人百姓走在街上得给蒙古人让道,家里女儿被抢了不敢报官,赋税重得卖儿卖女都交不上。”
流徽怔怔听着。这些她在史书上看过,可当外祖父用这样平静的语气说出来时,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进心里。
“南边呢?”刘伯温苦笑,“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一个个都想当皇帝,打来打去,死的都是汉人。照这样打下去,再打十年、二十年,汉人的血都要流干了。”
他看向流徽,眼神里有种炽热的东西:“可如今不一样了。”他眼神颤了颤,继续说道:“上位虽然出身微寒,但有气魄,有眼光,能用人。龙湾这一仗打胜,江南基本就稳了。接下来只要北伐成功,把蒙古人赶回草原,这天下——”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可流徽听懂了。
这天下,或许能迎来一个全新的时代。一个汉人重新站起来,不再被欺凌的时代。
“我跟着上位,不是为了荣华富贵。”刘伯温说,“是为了这个,为了有生之年,能看到燕云十六州回归汉土,能看到汉人不再为奴为婢。”
他顿了顿:“这条路,太难走了。”声音低下去:“如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军中派系林立。我身边全是眼睛,走一步要看十步。皎皎,你说,我该怎么护你?”
流徽的眼泪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石桌上。
“我若把你带在身边,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刘伯温说,“你今日多看一会儿天,明日就会有人问:刘先生的外孙女在看什么?你今日说一句‘可能要下雨’,明日就会传到那些人耳朵里:那孩子怎么知道的?”
他伸出手,轻轻抹去流徽脸上的泪:“我不是怕死,皎皎。我是怕护不住你。怕你被人当成妖异,怕你……怕你走上不该走的路。”
流徽哭出声来。压抑的、细细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刘伯温没哄她,只是静静等着。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在桌上。
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厉害。上面用清秀的小楷抄着一则故事。
“你看看这个。”他说。
流徽吸了吸鼻子,凑过去看。字迹有些模糊了,她轻声念出来:“《虹童录》”
她一字一句往下读,读到“聪慧佐世,人谓之祥;神通越伦,人谓之殃”时,手指停在纸面上,久久没动。
“明白了吗?”刘伯温问。
流徽点头,又摇头。她明白外祖父的意思,可心里那股委屈和害怕,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外祖父送你走,不是不要你。”刘伯温的声音软下来,“是想给你找一条生路。紫金山洞神宫,宫主刘渊然是我的旧友。你去他那儿,名义上是学观天候气,实则是避一避风头。那儿清净,没人盯着你,你想看天就看天,想推算就推算。”
他顿了顿:“等过两年,你学会借天时,外祖父一定接你回来。”
流徽抬起泪眼:“真的?”
“真的。”刘伯温说得斩钉截铁,“我答应你娘要护着你长大,这话永远算数。只是现在……我们得换个法子护着。”
流徽看着他。外祖父的眼睛里有红血丝,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刺眼。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要听外祖父的话,他会护着你。”
母亲没说错。
只是这“护着”,比她想象的要难得多。
“姣姣愿意去。”流徽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很清晰。
刘伯温愣了愣:“你不问什么时候去?去多久?”
“什么时候都行,去多久都行。”流徽抹了把脸,“外祖父是为我好,我知道。”
她太明白了。这是眼下最好的选择。去道观,成了修行的小道童,再有什么“神异”之处,都可以推到“师门传承”上。这是外祖父能想到的、唯一既保护她、又不耽误大事的办法。
刘伯温看着她,眼圈红了。他伸手把流徽揽进怀里——这是母亲过世后,他第一次这样抱她。
“好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哽咽,“外祖父对不住……”
流徽把脸埋在外祖父肩头,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和尘土味。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对不住,实在是没办法。
这世道,谁都有没办法的时候。
抱了一会儿,刘伯温松开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牌:“这是洞神宫的玉符,你收好。到了那儿,凡事听刘宫主安排。他是个好人,会好好教你。”
流徽接过铜牌。牌子不大,刻着云纹和星图,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什么时候走?”她问。
“三日后。”刘伯温说,“我亲自送你。”
“好。”
该说的话似乎都说完了。晨光又亮了些,照得石榴花红得晃眼。蝉鸣声更密了,吵得人心慌。
刘伯温站起身:“我去看看你外祖母。你……收拾收拾东西,也不用多带,观里什么都有。”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皎皎。”
“嗯?”
“那日龙湾之战,因你的话,少死了很多人。”刘伯温说,“这是功德。你记着,你有这本事,不是错。只是……要知道在什么时候用,对谁用。”
流徽怔住,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刘伯温这才转身,青灰色的道袍下摆拂过门槛,消失在月洞门外。
院子里又只剩下流徽一个人。她握着那枚铜牌,在石凳上坐了许久。晨风一阵阵吹过,石榴花瓣簌簌往下落,有一片落在她膝头,红得像血。
聪慧佐世,人谓之祥;神通越伦,人谓之殃。
她默念着这句话。
然后抬起头看向天空。依然是湛蓝如洗,不过此时已经多了几缕云丝,正从西北方向缓缓飘来。她知道,今天午后申时,那些云会聚起来,下一场雷雨。
但她不会说,至少现在,不会对任何人说。
她起身回屋,开始收拾东西。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母亲留的那支旧玉簪用布仔细包好。东西不多,一个小包袱就装完了。
春杏红着眼眶进来:“听说姑娘真要走了?”
“嗯。”流徽点点头,“你好生照顾外祖母。”
“姑娘在山上要吃饱,夜里盖好被子……”春杏说着说着哭了,“想家了就让老爷捎信回来,我给您做最爱吃的花糕……”
流徽拍拍她的手:“知道了。别哭。”
三日后,天还没亮,马车就停在了刘府后门。
流徽抱着小包袱出来,刘伯温已经在车里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衫,看起来像个寻常的读书人。
“上车吧。”他说。
流徽上车,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刘府。晨雾还没散,门楣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马车轱辘轱辘驶过青石板路。街巷还很安静,早起的摊贩刚支起炉灶,炊烟一缕缕升起来,混进雾里。流徽看着窗外,金陵城一点点后退,变成模糊的影子。
出了城,路渐渐陡了。满山都是苍翠的松柏,晨雾在林间浮动,鸟叫声此起彼伏。
“洞神宫就在山顶。”刘伯温说,“那儿山色好,你会喜欢的。”
流徽没说话,她不知道会不会喜欢,但知道必须去。
马车走了快两个时辰,终于停下。
流徽下车,抬头望去。一道长长的石阶蜿蜒向上,尽头是座青瓦白墙的道观。观门不大,匾额上“洞神宫”三个字已经斑驳,但笔力遒劲。门前有棵古松,枝干虬曲得像条老龙。
一个穿着青色道袍的道士迎下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眼神温和清明。
“伯温兄。”道士拱手。
“渊然兄。”刘伯温还礼,拉过流徽,“这就是我外孙女,沈流徽。皎皎,这位是刘宫主。”
流徽规矩行礼:“见过宫主。”
刘渊然打量她,点点头:“好孩子。你外祖父信里说了,你想学观天候气?”
“是。”
“为什么想学?”
流徽想了想8岁的女童该说什么,才开口道:“因为天象很公平。不管地上怎么乱,天还是那样运行。我想弄明白它怎么运行的。”
刘渊然笑了:“这话说得实在。进来吧。”
他引着二人进观。观里比想象中宽敞,但陈设简单。正殿供着三清像,香火幽幽。几个小道童在洒扫,见有人来,好奇地张望。
刘伯温和刘渊然去静室说话,流徽被一个小道童带到厢房。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柜,窗对着后山的竹林。推开窗便可见竹涛声声,带着山里的凉气。
“姑娘先歇着。”小道童说,“师父说了,午膳时再请您过去。”
“多谢。”
小道童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流徽在床边坐下。房间里很干净,被褥是新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还有几本书,《周易》《灵宪》《浑天图说》。
她拿起《浑天图说》翻了翻,放下,走到窗边。
竹林深深,风过时哗哗作响。远处传来钟声,悠长沉静。
窗外,一只山雀落在竹枝上,歪头看了看她,扑棱棱飞走了。
她忽然想起《虹童录》里最后那句话:
莫将星斗悬人前,且藏虹魄在心田。
隐藏。
从今往后,这就是她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