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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歹竹丛竟生好笋苗 人总是很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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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时濯对刘念了解不多,但心中对他却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标签——刘津走狗。
刘念是刘津跟前最得力的义子。
如今刘津尚未得势,刘念年纪轻轻却已经坐到了京营马队把总的位置,以后背靠大树,他自然更加青云直上了。前世萧玘亲征时,刘念已经是三千营的副总兵,作为曾经的马队把总,掌管骑兵为主的三千营似乎顺理成章,可是按照时间来算,距今不过两年多光景而已。
这样看来,刘念确实得力。
土木之变中,刘念为了救刘津被众人杀死,在他死后,刘津也终于伏诛。若是这一回提前拔了这只爪牙,刘津岂不是少了很多助力?
想到这里,谢时濯忍不住懊恼起来:决定不去动刘津也就罢了,怎么没想过从他身边人下手?好在现在还不算晚,不管怎么说,马队把总和战马是脱不了干系的,金文亿已经答应自己,对于涉事人员最少要调岗,不如趁机将刘念贬了,哪怕没法赶他出京城,夺了他的实权也好。
至于刘津身边的其他人,再慢慢筹谋便是。
步兵在晨练,距离摆阵还有一段时间,谢时濯向金文亿得了允许,便让陈柏良给自己安排的士兵领路,去看骑兵训练。
五军营马队把总是正七品武官,手下大约管着四五百号人,在京营中并不起眼,但以这样的资历作为跳板去往三千营,却又是那么水到渠成。如果这是刘津为刘念精心谋划的晋升渠道,具备这样这样的长远目光的人,又为何会办下匆匆出征、来不及做任何动员的蠢事?
谢时濯带着思索来到了马场,正见两队骑兵在场上纵横对阵,所使用的阵型以十二人为一组的“花队”小阵,此阵出自《纪效新书》,混编鸟铳手、三眼铳手、刀棍手等,既能独立作战,又能互相配合,同时马上还会配上弓箭、腰刀、钝器等,将“奇兵”的出奇制胜发挥到极致。
负责训练的人懂兵法,这是谢时濯的第一个念头,转而想到自己来的目的,第二个念头便冒了出来:可别是刘念。
谢时濯沿着马场边缘走,随着视野扩大,塔台上挥着令旗的人映入眼帘。那人看上去二十左右的年纪,肤色是军中惯见的黑,像是刚炒出的糖色。他迎着朝阳,眼睛却一点儿也没有眯起,炯炯有神地盯着场上,随时换令旗。
一场训练接近尾声,另外三队即将上场,挥令旗的青年冲下面喊了一声,一人跑上去接了他的位置,青年直接从塔台上一跃而下,中间稍借了两点力,一个腾转,便落在了一匹候着的黑色高马上。青年一夹马肚,喝了一声,执起同伴扔过来的空腔三眼铳就进了一支队伍。
放哨的士兵终于从扬尘中看到了谢时濯,一人连忙上前来行礼,起身后却陷入支吾,不知如何称呼,只能含糊地称一声“将军”。
跟来的士兵见状,便简单道出谢时濯的身份和来意,士兵一听是巡营的人,立刻就要去禀报。
谢时濯抬手止住他,问道:“方才那位挥旗子的人是谁?”
士兵道:“回同知的话,那是我们马队刘把总。”
谢时濯一阵沉默,过了片刻,不死心地问:“刘念?”
士兵回答得铿锵有力:“是的!”
谢时濯紧紧盯着场中驰骋的青年,看他熟练地出枪、挥棒,轻松地穿插在对手中予以打击,几次惊险的腾空歪斜,最后又稳稳落在马背上。整场训练结束之后,谢时濯看着汗湿了额发衣襟的青年跑向自己,不由得茫然起来——此人竟然是刘念?刘念竟是这样的人?没等他回神,人已经到了跟前。
“拜见谢同知!”刘念抱拳行礼,声音清脆响亮,似乎有一种让对面的人也精神百倍的魔力。
谢时濯感受到了他的热爱和兴奋,心里却近乎残忍地想:他是刘津的人,哪怕他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也得折断他的翅膀。
刘念抬头,双眼亮晶晶地看过来:“谢同知是来指导我们骑射吗?”
谢时濯扶起他,笑道:“我那点花架子,怎么敢班门弄斧?”
刘念丝毫不见外:“您的大名,我都听说好久了,这回好不容易见到,说什么也要指点一二才行!”
谢时濯一愣,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一声呵斥先传来了——
“刘念!怎敢与同知没大没小!”陈柏良几步走来,先向谢时濯告罪,转向刘念时,语气立刻变得严厉,“同知贤身贵体,怎敢有丝毫闪失?你是什么身份?”
刘念不服道:“战场之上,刀剑不长眼,管你是什么身份?谢同知平日里肯定没少训练,可是单独的骑射怎么能和营中相比?若是大家都怕伤着他,将来到了战场上怎么办?”
许是刘念声音中气太足,谢时濯竟有些被震到了,他惊异地看向刘念,止住陈柏良,略作思索后,道:“既然如此,我就献丑了。”
刘念一听谢时濯答应,高兴地一拍掌,连声道:“走走走,同知这里走,您先来选马,我这里的马都养得可好了!随便哪一匹,定不叫您失望!”
谢时濯微笑着跟着刘念,沿途走去,见场中大约二三十匹马,当真如刘念所说,个个膘肥体壮、精神抖擞。谢时濯走到最后,忍不住问:“这些马从哪里来的?一直养在这里吗?”
刘念道:“是今年送来的贡马,品种尚可,就是养得太毛糙,来的时候还有几个带着病,差点死了!还好我慧眼识英雄,把它们挑了来,好好照顾了半年,您瞧,现在是不是个个出色?将军他们想换回去,我都没同意!好不容易养好了,真给换走了的话,马队还怎么训练呢?”
陈柏良不悦:“你将好的都挑来了,还敢到同知跟前胡说八道。”
刘念辩解道:“来的时候可个个不好,当时差点被拉去处理了。”
谢时濯看向陈柏良,见他虽然黑着脸,却并没有反驳,心中暗想:莫非陈柏良也想将战马的问题捅到明面上?祸水东引的计策中,有他一份吗?
刘念见陈柏良不说话,笑道:“看吧,还好有我,对不对?”
谢时濯眉头微挑,再开口时,语气不由得温和了许多:“你是哪里学来的本领?怎么这么会养马?”
“下官是河套人,儿时在套内做蒙古人的马奴,从有记忆的时候,就开始跟着牧马了。后来汉人集结着逃跑的时候,我跟着进了墙内,只是举目无亲,独自流浪了许久,险些一命呜呼。幸好后来遇见了贵人,他将我带来京城,将我养大,又教了许多本领,要不是他,也就没有现在的我了。”刘念一边说着,一边牵来一匹黑马,道,“同知用这一匹吧,这是我最喜欢的黑妞,脾气好,耐力强。”
谢时濯摸了摸马额,问道:“你很感激那位恩人?”
刘念点头:“肯定啊,那可是造化的恩情!”
“你是说再造之恩吧。”谢时濯淡淡道,“有多感激?”
刘念有些奇怪,但还是如实回答:“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哦?让你杀人放火、陷害忠良,你也去吗?”
刘念愣了愣,立刻涨红了脸:“同知怎么这样讲?你又不认得我的恩人,怎么就假设他要做坏事?我们本来无亲无故的,他不求回报地养育我,这样的人,会做出坏事吗?”
“方才是你说,什么都愿意为他做,我不过打个比方而已,你为何避而不答?”谢时濯近乎挑衅地问,“你做,还是不做?”
刘念拧着眉头,不说话。
谢时濯忍不住扬唇一笑:“看来你还是有自己的判断,不会……”
“我会为他去死!”刘念忽然开口,郑重得仿佛在对天发誓,“如果他需要,我会为了他付出性命。”
谢时濯笑意还未盛放,就消散无痕,他看着刘念,过了半晌,轻声道:“可惜。”
刘念不解:“可惜什么?”
“可惜你的愿望实现不了!”陈柏良忽然插话,“你以为你是街上的花子?想为谁死就为谁死?你是京营官军!你要死也只能为了陛下,为了大梁国去死!”
谢时濯怔然一瞬,不禁为陈柏良鼓起掌。
刘念瞠目结舌地呆在了原地。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谢时濯也无意再去追问,他转身跃上马,接过递来的空腔三眼铳掂了掂,差不多有了手感,往旁边一看,见刘念还在发呆,谢时濯不由笑道:“你这个状态,我若是赢了,也是胜之不武了。”
刘念醒神,立刻摇头:“没有没有,下官好得很,方才练了一场,现在正是一天最好的状态!”
谢时濯一抬手:“那就来吧。”
刘念吹了一声哨,他的马小跑而来,他迎过去,拉着缰绳,借着跑动的力翻身上马,整个人一扫方才短暂的迷茫,在场上跑动半圈,变得甚是夺目。
谢时濯心中战意被激起,当即策马过去。
两人迎面相向而跑,每人十支箭,分别射箭入侧面的五只靶。刘念专心致志,仅在错身而过的一刹那回头看了谢时濯一眼,不成想却见谢时濯箭尖直指自己,且在与自己对视之后,毫不迟疑将弦拉开,下一瞬箭已经离弦而来。刘念被吓了一跳,他也没有真的上过战场,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整个人都僵住了,任由坐骑带着他继续往前奔去,而羽箭刚好贴着他的后脑勺飞了过去,正中靶心。
刘念背上出了冷汗,往前跑的时候,再也不能专心了,而入目所见,谢时濯方才射过的箭靶的红心都稳稳当当插着一两支箭,刘念手上的弓不知怎么,无论如何也拉不开了。
两人各自跑到尽头,又折返回来,这一次是用空腔三眼铳近身搏斗——三眼铳精度射程都很有限,在战场上往往配合鸟铳才能打出效果,不过它有另一个好处,就是弹尽之后,近身可以作夹刀棍用。训练的时候不会动用火器的功能,两人对上之后就是挥棒击打,不过几个回合,刘念便被打落下马,摔到了地上。
比试结束。
众人迎过来,有夸赞谢时濯的,有扶起刘念的,谢时濯在熙熙攘攘之中只盯着刘念,见他神色晦暗,显然大受打击,虽然自己存心如此,但到底还是惜他的才能,便在刘念跟前下了马,温声道:“都说了,你心不在焉,我肯定是胜之不武的。”
刘念抬眼看过来,嘴唇微动,却半晌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能低下头:“不,是下官自不量力。”
“你确实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怎么与同知相比?往后还是收收心,继续练习才是!”陈柏良说罢,向谢时濯道,“同知,阵型训练差不多快开始了,您要去看吗?”
“好,走吧。”谢时濯看了刘念一眼,本打算就此离开,只是转念一想,还是没迈出去。他上前拍了拍刘念的肩膀,道,“你知道田忌赛马吗?”
刘念抬眼,有些茫然:“似乎听过,下等马对上等马?”
谢时濯点头:“我从小习骑射武艺,这是我的长处,却不是你的,你我今日的比试,这不就是田忌赛马吗?我方才在场外看了,你的马术很厉害,养马的本领,在全京城大概都是名列前茅,这是你的长处,我要是与你比这些,还没开始就要认输了。”
刘念顿时赧然,有些害羞的笑了起来:“下官这些上不得台面……”
“如果你真的这么想,那就是你的问题了,战马可不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谢时濯心里其实很矛盾,既憎恶,又不忍心,但是人总是很难去审判对方还未犯过的错,于是善心最后还是占了上风,但也到此为止,他没兴趣去关爱一个太监的义子心里会不会留下伤痕,说完这句话,便让陈柏良带路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