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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公食贡(中) 刺客也是刚 ...

  •   下山去拒马驿的路途很近,不到半个时辰,已经能看到村镇的袅袅炊烟。再绕过两条弯,低矮的土房出现在山坡下,由一圈圈干涸的黄土水渠环抱。

      此地果然人烟稀少,远远望去,只有三五家的灯火暗暗地亮着。倘若不是两个路痴搭档,他们刚才就用不着在破庙里凑合一下午了。

      李常昭扶着老翁,从田中过。田野里的景象果真奇怪,明明是春生夏长的季节,田野里的黍和高粱却大都枯黄败落,更有甚者,只剩下一根干瘪秃杆。农具在田中闲置,铁器腐朽,木犁开裂。

      刘仲严半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土。触感粘稠,其中沙土占了大比,仍然是旱地。
      “此处田野为何闲置?”

      “这地方,不种地啦!北边没有水,村里征兵,男子都征走了。往南的大伙儿都、都种水稻,在桑干河那边。”老翁说话总是费劲又蹩脚,有时候说到一半总发出倒气声,把李常昭吓一跳。

      “你别和他说话了。”李使君严肃道,“没看见老人家正累着呢?”

      木匠诧异地看了李常昭一眼,这小子果真是成长了。放在半年前,恐怕他根本不在乎谁累不累的。井中颅的案子历历在目,总之那个刘氏后人觉也睡不踏实,饭也吃不动,只要李常昭想,就一定能揪着人到处跑。

      至于桑干河…刘仲严对此不陌生,汉时也称作这名字,两岸曾广植桑树,故此得名。只是他记得桑干河曾经在蓟北,河水湍流,日夜不息。他偶尔寻猎时路过几次,河边常有飞鸟停留,好像也同臣子和好友挽弓瞄过饮水的鹿。

      看来它改道了。
      千年已去,就是黄河也改道过成千上万次。

      难怪一路来所见风物与生前记忆有别,不论是山脉,河道,还是繁茂的草木,在他眼中都有些陌生。莫说广阳故都不复当初,就是他自己也一样,哪里还有当年的影子。

      “在想什么?”李常昭悄悄拿手肘捅他。
      “虽是故地重游,但我不认得这里。”刘仲严跨过干裂的沟渠,绕开杂草,向前走,“以后要靠舆图了。”

      “唉呦,这拒马驿能有什么变化嘛?鸟不拉屎的地方,老头子小时候,就、就这样了。”老翁说着,颤颤巍巍地伸手向前边一指,“那儿有个前朝的破塔,十五年前是塌了。再、再往前,有块坟地,祖坟不挪窝,你总认得吧。”

      李常昭一听不好,连忙用眼神暗示他。这老兵开始问话,他实心眼的刘二郎就一定会答,好像这位鬼兄对人毫无防备似的!可惜李中候挤眉弄眼半天,没换来刘二郎的一瞥。

      “不对。我记得此地应当是沃野百里,有大小湖泊数十相连,黄昏时鸟群归巢,两岸遍地菖蒲…”

      刘仲严拎着大包小包,及一张打磨过的花几,找了块大石头站上去眺望,“桑干河从此处去。不,这里便是桑干河,从此处一直到西山脚下,都不该有村落。山上有祭坛,我每逢春日就要去祈……”

      李常昭难得听他说这么多自己的事,不知道要不要打断他。那老兵听得莫名其妙,连连摇头,只觉得这位文质彬彬的书生是读书读傻了,桑干河不是一直都在南边吗!

      刘仲严自己反应过来,及时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了。他少有地显得尴尬,故作忙乱,重新理了理拿在手里的包袱,语气一转:“还有多久的路?”
      “到了,这就到了。”老兵拄着拐,示意李常昭不用扶着自己,一瘸一拐地向前慢慢跳。

      经过一小片栅栏,就能看见村子的全貌。
      十几座荒败的土房寂寥地聚在一起,每家每户的门窗用木头钉死了。只是有的房门大开,有的牢牢紧闭。

      老兵挪到一扇门前,伸手敲了敲:“喂!婆子!”

      门开的很慢,一个大约五岁的孩童从门缝里探出头来,怯生生地说:“阿婆在煮水呢。阿翁回来了,有带饼没有呀…”

      “有,阿翁给你带饼回来啰。”老翁单手拉开门,扶着墙,拄着拐,慢腾腾地挪到屋内。

      室内没有地板,没有地毯,没有家具。老兵挪到墙边,起先舍不得点灯,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将火点上了。李常昭一眼便看见这屋内的“床”——就是在石台上铺了一张草席。

      老兵在床上坐下:“二位留下过夜,喝点茶吧。”

      李常昭在怀里摸了摸,掂量一下钱袋。他确实没少带钱出来,但是在洛阳挥霍了一多半,回程车马住店还有的花,至于更多的则碍于重量,在刘二郎身上背着。

      李常昭摸了摸兜,尽只是些不够花的零钱,只好求助道:“二郎,拿一贯钱,我给这老人家…”

      刘仲严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只是倘若此处拿钱,一贯钱近乎有半个人的重量…刚才那老兵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倘若再表现出他超乎常人的臂力,岂不是会惹来什么事?这边塞常说神神鬼鬼的,万一真有捉鬼的将刘二郎捉了可怎么办。

      李常昭马上按住刘仲严的胳膊:“等等,你我出去再拿钱。”

      “可别、别,不要拿钱!小后生,这里拿钱也买不到粮食。”老兵听他说要给钱,撑着身子要站起来,“圣人体恤百姓,大恩大德,我、我门从兵的,都有每月逢禄可拿,不用另给……”

      “阿翁小心…”那五岁的娃娃连忙上手去扶,一老一小在简陋的床旁站起来。

      李常昭头回听说钱居然没地方花的,他便是困惑起来:“为何拿钱也买不到粮食?难道范阳没有街市吗?”

      “买不起,粮食都被将军们拿走了,”小孩儿抢答道,“村里的大家都买不起,就轮着去讨饭吃,我们…我们都要饿死了!”

      “嗨哟!说这个做什么,平定了边关,就没有战事,没有战事…你阿耶就回来种田了……”

      李常昭吞咽了一下,他包里还有一路买的小糕点、胡饼和耐得住放的肉干,本来打算赶路途中当零嘴吃的。他把点心和胡饼都拿了出来,放到老兵手里。

      李常昭郑重地半蹲下来,拉住那稚子的手:“听哥哥说,今后哥哥到了范阳,会安排人来救济,你想吃什么都有,我有钱,买给你们。”

      “…好…”孩子怯怯地点了一下头,却显然是不信他说的话,把手抽了回来。

      李常昭心里不是滋味,推辞一番,不肯留下来喝茶,就拉着刘仲严往外走。两人走离了村子,走在郊野上,头顶有圆月相伴,李常昭才放缓脚步,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怎么会这样…长安城里的粮仓都满到溢出来,满到腐烂了,可为什么…”他本来还想敲门问问其他人关于冤死将军的事,可是在老兵家待的那一会儿,让李常昭如坐针毡,像站在烧红的铁板上,他干脆逃也似的溜了。

      “此地公侯无德。”刘仲严拉住了他的手,“姬周时定下过规矩,庶人劳力勤勉得到稷麦;大夫为国劳心得以食邑;公侯者治理疆土,勤勤恳恳,才能食贡。我见这里……庶人不得劳力,大夫无心管理田野,公侯征伐无道。终究失德于天,是败亡之相。”

      “你……你说什么呢!”李常昭听得心惊,连忙打断他。人在安氏的地盘上,还有胆量说这个话,刘二郎不怕死,他李常昭可是真怕死。

      “伏羲女娲有四子,各作春、夏、秋、冬,执掌四季。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是太古时候我们对天地的看法,在仲春兴兵杀伐,则是失当。”

      穿过繁茂的一片栎树林,两人并肩行在林下。李常昭没有打断,安静地听他讲话。

      “从古至今,我见了许多事,许多人,可只有天道是不能违的。天地运转,有时运,有命运。我说过自己曾经信过、敬过许多神,如今却不觉得有东皇太一……天不是人,不会像你我有私欲、有偏爱。有人违逆天道,就有顺应天道的人起来讨伐。”

      “…所以你觉得…”李常昭被他这一席话绕晕了,尽力在琢磨无德、兴兵和天道之间的关系。

      “说的多了。”刘仲严顿了顿,将话题绕回来,直言道,“你不去赴宴是对的。以我之见,安氏失德,不可交。”

      李常昭这才绕回来——原来这位老鬼讲了半天,是说安氏父子不在乎百姓死活,征兵讨粮,还要征战。

      “啊,那你是说,安大夫这么做,是为了……”
      李常昭一拍手,被脑海里的想法惊骇到了。

      安大夫要继续北征?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可他李常昭好歹也是将门之后,奚人契丹,戎狄开春时北行,冬季南下。北方狄人擅骑射,来如飞鸟,去如绝弦。反而更应该着力城防,保证屯粮,让将士都留在村镇里驻扎,如此应对才是长久之计。

      这么倾尽全力,征兵搜粮,不可能只有拒马驿一座村子是这样,那孩子说他们全村人都去讨饭……北征打奚人、打契丹人,何曾需要这么多人,这么多粮食?

      难道他真如那些传闻说的……
      李常昭还没回过神来,忽而迎面直来一股劲风!

      刘仲严猛地朝面前伸手一挥,有什么在他手心里一闪。

      ——一把飞刀,两面开血槽,中间镂空,除了穗子没有任何装饰纹路。掷刀之人功力浑厚,目标明确。

      朝着刘二郎的眉心来的,换作常人早已扎穿头颅,一击毙命了。

      好在,他是个没有知觉的死鬼。

      狭长的飞刀约有一寸多长,此时扎进了亡者修长冰冷的手心,从手背筋骨之间穿刺而出。木匠面无表情地端详了一会,用右手揪着飞刀的穗子,拽出来丢到一边,淡然得好像只是从手上拔掉一根木刺。

      李常昭反手拔出剑,环顾四周,姑且没有人影。不知道来者藏匿在哪里,他不敢掉以轻心。

      虽说他一直记得刘二郎是鬼这件事,却还有些担忧,垂眼去看。刘仲严的左手垂在身侧,被衣袖挡住,看不清“伤势”。但至少是没有血的。匠人也把手扶在横刀握柄处,紧紧贴在李常昭身侧,能看见他微垂的睫毛。

      “你…你疼不疼,你怎么看着不大意外啊……”李常昭单手握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的好殿下,我的鬼兄,你发现了什么能不能下次告诉我一声……”

      “有人跟了你我一路。”刘仲严说,“他刚决定要杀你。”

      李常昭惊怒道:“什么狗屁刺客,还能跟了一路?!二郎,你、你既然知道,怎么不告诉我啊!再说,他要杀我早在破庙杀我了,刚才不是最好下手,我又没有防备心——为什么现在才开始动手啊!”

      二人抓紧时间交谈间,只听林中簌簌,从地面的灌木里站起许多人影,在月色和树影之下实在难以数算。皆着黑衣,蒙面,朝两人执刀冲来!

      木匠当真思考起来,小声补充道:“难道是因为刚刚,我说安氏有他心,想要谋逆?”

      肯定是这个道理啊!不然一路无事,为什么提到公侯无德,突然有人朝着他脑袋扔飞刀?

      李常昭顿时心生悲愤,这位鬼兄该说是敏锐还是迟钝,怎么偏巧在这个时候还说一遍!说一遍姑且能男儿膝下有黄金,跪下来求饶说是不慎还有机会,保小命一条远胜得千金。

      可说了两遍?!如何解释都没可能了。

      “莫慌。”
      刘仲严单手持刀,扎穿的左手还能攥着刀鞘,以一种李常昭没见过的、更古朴的姿势开刀,在原地站稳,从容道:

      “正巧引蛇出洞,杀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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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经写完三分之二了,后续涉及安史之乱。小写手正严肃补习各类文献中,更新频率可能会从一天一更变成两日一更。 8月作者在忙现生,大概9月左右恢复更新~ 【主播卡文了!正在调整最新章,希望能以更好的方式呈现,所以应该会打磨一段时间】 bug和错字会在写完结之后捉虫,会进行相应的修改和调整! 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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