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圣旨 特授幽州按 ...
-
李常昭听他要准备些东西，心说事关重大，不能让这寺中正气伤及美人，当下殷切起来，语气也亲昵了：“二郎，你要我备什么，尽管说，我来花钱，绝不用你一个字儿。”
刘仲严似若有所思，没有立即答复，夕阳微光落在眼睫上，衬得男人脸颊上竟有些许暖色：“…纸、笔，加上少许朱砂…炭条三根，柏子香条三支，就这些。”
李常昭在心里念了一遍，生怕等下买漏了。朱砂，炭条？难不成要画符行法事？好在刘二郎要的在文房铺子都能买到，他更是巴不得为心上人效犬马之劳，当即一撸袖口：“记下了，纸笔朱砂，炭条和柏子香各三支。我去采买，你在此地等我。”
刘仲严见李常昭一脸欢喜，无奈纵容参半，就随了他去，自己寻个花坛处等着。
昨晚到今晨，李常昭小动作多了不少。又是拉手，又是勾袖子，一双眼总在时时刻刻上下打量他。每当他望回去，青年就得逞地狡黠一笑，五陵少年的风流潇洒之气尽现。更是毫不客气地盯着他嘴唇看，视线过于热切，死了千年的鬼难得被当成生人打量，着实很不自在。
好在他太久不和人面对面交流，对情爱的感知退化太多，只觉得是自己嘴唇上沾了什么，就趁着李常昭不在，悄悄背身擦擦嘴：他为何看我？今日没吃什么，难道是沾了一根头发？
李常昭对长安市集早已熟门熟路，好似一尾鱼滑入鱼群里，转头就没了影。又约莫半柱香，他很快又从人群里“游”回来。革带上别着纸笔炭条，手中举着线香朱砂，上气不接下气地奔到刘仲严身旁，两手一合，把买来的东西向他奉上：“买完了，都买到了！你施法吧。”
“有劳李中候。”刘仲严双手接过，很是尊敬。他就近用门前池水开笔，动作轻巧，完全不像是什么法事的一环，“走，我们进去。”
李常昭扶着膝盖喘了一会儿，眼见那白衫轻动，登时满头雾水，连忙追上去：“等等！你不作法就进去？”
“我不信鬼神，”刘二郎提着笔，斜着轻瞥了李常昭一眼，虽说面无表情，可也分明是在调笑他，“早听闻慈恩寺塔在武周时期重修，穹顶描金，两壁饰以砖刻题书，今日难得一见，便劳你买些纸笔，方便采风。”
“所以你这，炭笔，纸，朱砂……”
“画画用的。”刘仲严说，右手提着笔，笔杆向前一倾，“自当研习营造。”
“……”
那你早不说？李常昭心里腹诽，这鬼故意老神在在地装神秘，害我跑了几家铺子。至于那雁塔，武周修缮一事对长安住客不陌生，但这位鬼殿下方才出墓两个月，竟然打听得门门道道。
他思及此处，忍不住看了一眼刘仲严：“我说，二郎，你如今既然有人身，就不能读我的心声了罢？”
刘仲严已然净手过，立于朱柱廊桥之下，双手持柏子香三柱，恭敬地拜拜：“……不能。既为人，我能做的事也有限。”
好嘛，原来买柏子香还是用来给礼佛拈香用的，未曾听说过鬼也讲究这个。好在李常昭也是为了此事而来，懒得和鬼兄争辩，挽袖净手，举香齐眉，恭敬三拜：“信士谨以柏香三支，虔心供养，上达佛前，伏愿吴光正…吴莺莺，冤屈得雪，重归乡井，得享太平…”
刘仲严没打扰他，安静地候着，等李常昭三拜之后，才迈步上前。两人去大殿请一盏长明灯，才算是全办完，就在法师院内，寻一树下闲坐。匠人举着炭条，先仰头对雁塔左比右量，在纸上沙沙地画草图，时而用笔在旁边批注尺寸，画完一张，又咬着笔杆，用炭条画那大遍觉堂的轮廓。
李常昭在他旁边欣赏，暖风熏人，又有心上人专注作画，这下笔也颇是了得，手稳线直，虽用炭条，纸上却落得干净。刘二郎相貌旖丽，此时神色凝然，看得李常昭心里舒坦不已。
每每见他专注，真是颇有匠才风范，又能趁机从头到脚看个遍，真乃美煞人也。
李常昭伸出手，替他拂去落在头顶的叶子：“哎，你说你不信鬼神，那方才三拜，岂不是全无必要？”
“并非。我生前本信东皇太一及楚地诸君，如今虽心有疑虑……可凡是神佛之说，都应当尽礼。其二，玄奘大师译经在此，前人之功，后人应敬。”
李常昭不满道：“你一说这些就文邹邹的，刘晏也是读书人，哪见像你这么咬文嚼字了。”
刘仲严抬眼看他，似乎有淡淡的笑意：“…你自己要问的。”
还学会揶揄了！李常昭心里暗想，要不是在寺里，真该狠狠亲他一番！看着一脸呆相，本以为是榆木脑袋，谁知道小心思还真不少。李中候胡思乱想瞎琢磨，便觉有股邪火乱窜——在寺庙里想这种东西未免太猖狂了！他硬生生转移注意：“那什么…你之前就知道吴老板是…你怎么知道的？你们后来聊什么了？”
“嗯。举手投足虽像男子，神情却大不相同。”刘仲严一边勾勒斗栱，一边答，“她看得出我绝非凡物，我看得出她有宿仇。她怕我碍事，特地给我一盏加了沸麻散的茶。”
“结果你是不死之身，没能起效？”
刘仲严低下头，吹去纸面上的炭屑：“并非，这躯壳有所拖累，我也确实动弹不得了一阵。不然，早来找你。”
李常昭本来还想追问，被他最后一句直球攻心，什么话都噎住，打得心跳如鼓，不知思绪何处去了。所以这鬼兄冷冷淡淡的，也并非是完全绝情之魂…
想早点来找我，担心我，怕我出事？嘿嘿，当真是心里有我！李中候越想越美，咧个嘴开始乐，也顾不得看刘二郎画到哪了，只自顾自地踱步，闹得一张大红脸。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灯笼朦胧地晕出一圈鹅黄，却不足以照亮各处榫卯细节。刘仲严不得不合卷起身。他虽是鬼，但寄身于人，总有些地方需得被人身所限，具体限制他自己也未可知，恐怕臂力超群、不需进食和入眠，便没有别的能力了，远不如作一缕幽魂更具威能。
李常昭熟稔地把手搭在刘仲严肩膀上，两人身高有差，刘二郎一站起来胳膊就挂不住。李中候咂舌不已，顺势把手搂在了匠人侧腰。反正他若是不喜欢，会自己挣开的。
两人就这么缓缓向侧门走，李中候借机占了一番便宜，见刘仲严没拒绝，心里已是过瘾。这才发现刘二郎实在是腾不开手，他抱着画完的卷，手上还沾着炭灰，动作小心翼翼，看着像半分的窘迫。
李常昭心甘情愿为美人分忧，接过他拿不过来的纸笔。
待到寺院侧门前，正要踏出门槛，二人脚步一顿。头发花白的李忠正巧刚到门前，身后带着七八个人，手里都提着灯笼，见他悠哉悠哉的出来，连忙迎上前：“大郎君！我寻你好久，你怎么在这儿啊…”
“这是我家管事，”李常昭还不忘给刘仲严介绍一下，“忠叔，急什么，我阿耶找我了？”
李忠没有答复他，姿态谦逊，恭敬地向两旁让开，三位家仆纷纷开道。竟有持兵全服披挂的亲兵将士随行，将众人拥簇中的一位郎君请了出来。
这郎君已有年纪，着紫袍金带，面白而宽，颇有贵气。姿态亦然，绝非寻常人等。
“高公公，这便是……”
李常昭一听其姓氏，当即膝盖发软，差点跪下。
难道自己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圣人竟派心腹前来…是要问责？还是他办事得力，能蒙嘉奖？他小小一个金吾卫中候，办的也是芥子似的案子，哪里敢堪得圣命大驾！别是阿耶惹了什么事罢……
他越想越紧张，眼下那点喜悦如鸟兽散，只觉得受教发汗，求助一般地看向李忠。李忠果真没理他，只听那宦官道：“李中候，暂借一步，进去说。”
“是。”李常昭老老实实随上。
刘仲严虽不认得此人，却也观摩了一番众人姿态，推测应是天使，不敢贸然离去，也跟着回到寺中。
……
此刻庙宇已遣散香客游人，僧人聚在堂中诵经，正是无人打扰，只有佛像一尊，正静穆庄严地垂眼观望。宦官环顾四周，显然很是满意，在树下站稳。双手取过随行将士的卷轴，沉声道：“左金吾卫翊府中候李常昭，接旨。”
“臣在。”李常昭紧张得要发抖了，这辈子头次被赐圣旨，只觉得小命挂在这薄薄一张纸上，忍不住吞了口唾沫，拜倒在地，将额头紧贴在院中石板上。
“门下：朕绍膺景命，临照万方。顷闻幽州之地，有妖鬼祸乱之状，深轸于怀。”
“左金吾卫中候李常昭，性识明敏。向者，流徙方士复为民害，尔能明察擒戮，足证应对狱案之能。今特授幽州按察案使，假绯袍、银鱼袋，专命核查。”
“凡州郡军府，尔皆得咨访；务须穷其根本，明其虚实，但系妨害军政、惑乱人心者，无论幽显，一一以闻。钦哉！惟尔克慎克明，式昭勋戚之重，以副朕怀。事讫，速还京师面奏。”
李常昭听了个七七八八，大抵是幽州有怪事，可什么怪事，圣旨上竟然也没说。也罢，圣人后续肯定会给行方便，他眼下又怕又喜，想破脑袋也没用，连忙伏地叩首：“臣李常昭，领旨谢恩！”
“给李使君赐绯袍，银鱼袋。”宦官吩咐道，话锋一转，“李使君，圣人心系北陲，寝食难安，你务要给个扎实明白的交代。”
这、这绯袍！穿上了就跟阿耶一样，万一办好案子，恐怕还能面圣！李常昭连忙接过来，飞快地琢磨起来。他肯定不要自己一个人去幽州……
高低得拉上刘二郎。
“高公公，常昭有一请。”李常昭鼓足勇气，尾音还有点打抖，硬着头皮开始扯，“此案…呃，此案，恐涉机巧、工筑之事。这位乃是常昭好友，归义坊梓匠刘仲严。他于营造、机关之上颇有天赋！若、若能得此人从旁协助，或能多几分把握，常昭初出茅庐…不知…不知此举是否妥当，恳请公公示下。”
宦官侧着身，上下打量，只觉这小子着实是个雏鸟，需得敲打敲打：“李使君，圣人既将专命付你，便是许你方便行事。只是你用之人，须你一人担保。案中诸般情状不可妄传，无论巨细务必趁早，速行。”
“是，是。”李常昭连连以头抢地，这案子要是没了刘仲严这位鬼兄鼎力帮忙，恐怕自己能不能回来都要另说，若是办不下来就回来，多半也要全家老小头悬梁上…“我晓得，我明白…”
“无事了，你们退出去罢。此处幽僻，咱家也且要在这里转转。”
李常昭哪里敢抬头，两手抱着绯袍鱼符，倒行退着出去的。而刘仲严显然还不大适应这种场面，差点下意识使出汉时旧礼，好在高公公忙着宣旨，没人在意。
李常昭在门前站了片刻，李忠以为他要发表感言，谁知这小子挠挠下巴，若有所思：“哎，高公公气场真强啊。”
“圣人身侧重臣，必然如此。”刘仲严接道。
只见李常昭回头看看，见高公公身影消失在拐角，连忙小声追问：“刘二郎，我刚才忙着叩首，头都晕了！高公公说了一大篇话，我听懂个幽州。然后圣人千叮咛万嘱咐，然后让我办什么事来着？哪里有什么方士作乱吗？你听懂了没？”
……
李忠及诸人刚觉得大郎君有些出息了，正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口气还没全叹出去，顿时又提了起来。
全家老小的脑袋都挂在这一纸圣旨上了，合着您根本没听明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