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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上巳惊变(下) 哪有人让明 ...

  •   上巳节的繁盛早在午后就拉开帷幕。东、西两市的铺子纷纷挂上灯笼,伙计在门前放声招揽往来路人,点亮烛火、加满灯油,要这烛火一路直燃到天明,通宵达旦地赚个盆满钵满。

      街上游人多得摩肩擦踵,常常见三两好友在铺子前流连忘返,或是举家出行,在酒楼前等个好位置。竹棚、木栅栏,摆了满地的大小物件,充斥着整条西市。胡商的叫卖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菜肴香气,诱人地在提空中盘旋。

      在西市前行的众人之间,有一个毛发稀疏的矮瘦男人,正在徒劳地奔逃。

      罗春,或者说,尹胜,正在费力地挤开人群。像一尾将死的病鱼,投身在一条与他逆行的大河里。尹胜以一种尤其别扭的姿势逃跑,每每有灯光从他脸上掠过,他就抬手捂着脸,向人群深处挤去。
      “呼…呼…”
      尹胜咬着参差不齐的牙齿,他撞过郎君娘子们的花灯,被孩童绊了一个趔趄,也片刻不敢停。两侧的灯笼像一只只眼睛,周围惊异、莫名、不满的目光犹如根根尖刺。就算尹胜再过惯了安生日子,也知道那姓李的小子在追他。

      我真笨!真蠢!还以为水井里的怪事是邻里和哪门子客人,故意吓唬人、来诓骗点银两,他居然想也没想,只觉得早点报官把事情了结。谁知道那姓李的金吾卫,水井没倒腾个所以然,竟把他自己从里到外查了一遍!陇右道、凉州、臧县、吴家——住在隔壁大通坊的吴老板!

      尹胜粗喘着,喉咙因奔跑的空气而火辣辣地从下烧到上。他趁着金吾卫被调走的时间从窗户翻出来,比起立即逃出长安城,他却忍不住要去看一眼吴家的铺子。

      二十年前的旧案像阴魂不散的鬼影,如果不亲眼所见,就只能被缠在身上一辈子也逃不脱,又如何能让它魂飞魄散?如果开着,如果吴老板人还在那看店,就与姑臧县吴家没有关系。尹胜奔到幽暗的巷子里,绕开趁今夜行乞的怏怏病人,从他们生疮的胳膊上跳过。

      左拐,右拐。眼前的场景光陆怪离一般交错,时而是繁花锦簇的西市大街,时而是幽深狭窄破陋的小巷。他的肺几乎被吸进来的春风灌满了,呼吸之间满嘴是火辣辣的、上巳节的花粉和胭脂味。

      吴光正的铺子出现在眼前,没有挂灯笼,大门紧闭。在整条街市之间沉默、黑暗地伫立。一股从头浇到脚的恐惧感把尹胜淹没,是了,吴光正就是臧县吴公明的子嗣,他要来寻仇了!二十年,二十年为邻,我为什么没有抓到一点不对?

      尹胜粗喘着,两手颤抖,耳畔是自己的心跳声,隆隆犹如擂鼓。他蜷缩在巷子的阴影里,只听一阵阵往来的脚步声,谈笑声,仿佛都在说他的名字。

      “去那边找找…” “来看看这个!” “小郎君,急什么?”……
      金吾卫在找我,吴光正在找我——还有谁在抓我?还有谁也在抓我!

      跑!
      尹胜似哭似笑地咬住了牙关,紧紧抓着腰带上紧挂的柴刀,向曲江池的方向连滚带爬地逃去。那里人多,趁着上巳节出城的人也不少,总能混进去。实在不行,他个头瘦小,可以扒着出城的车底出去,今晚一定要离开长安,离开这里!

      他不敢走小路太久,听见金吾卫盔甲碰撞的声音,就扎进人群里,被打扮的花枝招展的男女推向反方向,好像溺水的人在拼了命抓一根离自己越飘越远的浮木。

      不知道逃了多久,尹胜终于在曲江池畔找到一处幽暗无人的角落,他浑身被冷汗浸透,大口喘着气,狼狈地倒坐在柳树下。再跑也跑不动了,就在这个漆黑无灯的坡下,在只能听见水流的地方,与人群隔绝开的地方休息一下。

      只要一炷香时间。尹胜发了疯一样揉捏自己的腿,一炷香时间,他就马上逃出启夏门。在他捏腿捶膝盖,恨自己两腿不争气的时候,有两个素色人影,手中拿着花灯,穿过柳条,向他走近。

      那是两个妇人,都有点眼熟。左边的妇人年纪约莫在四十五六,穿着一身粗布做工的衣裳,好像是管家婆。右边的年轻些,穿着褥裙,像是大小姐打扮。尹胜来不及想,撑着嘴角,想要攀谈糊弄过去:“二位…”

      “哟,这么巧。你也在这儿呢,罗春?”那四十多的妇人直呼了他的假名,脸上还带着和熙的笑容,缓步向前,像要老友攀谈。大概是邻里,或者常客,尹胜松了一口气,正在想如何回应。

      但下一秒,那妇人脚步却快得出奇!一把长有半寸的改锥从她袖中一闪而出,在黑暗中好像一杆尖枪!尹胜闪躲不及,被刺伤了右臂,心里惊恐、恼怒、惶惑,混成了一团乱麻——这又是谁,这是谁要杀我!
      “你……”

      妇人微微仰着脸,上巳的游船刚从河畔路过,灯火照亮了她有些宽阔的方脸,也让她眼里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览无余。
      “尹胜,你可识得我么?”

      这张脸,好生眼熟!这不就是……吴…吴光正?为什么,都分明是个女人!
      尹胜浑身的血都凉透了,他攥着柴刀在眼前乱挥,牙齿打颤。
      “你是、吴、吴……”

      妇人右手后收,沉稳而老成,以一个颇有武人架势的起手,与攥紧柴刀的尹胜面对面,报上姓名:“姑臧县吴公明长女,吴莺莺。牒文不写女眷之流的名字,倒是方便了我。”

      而后面那个“大小姐”呢?那个女人,正将头发梳起。她举手抬头的姿态,分明就是住在隔壁的冯诚安,那个陇右道沙州人,今年刚搬来的落榜书生!

      她们是一伙的!一起做局,姓冯的盯梢,好让姓吴的…来要我的命了!

      尹胜脑海里轰的一声,恐惧到达了极点,在片刻之后开始转为戾气。属于父亲尹久常的杀意降临在、暗藏在心里二十余年的恐惧,化作拼死一搏的勇气——他难道打不赢两个女人?

      在不远的街市上,李常昭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他在这开春的暖风里穿了一身金吾卫重甲,加之跑前跑后,此时已经满身大汗,正和身后的两名巡官下命令:“今夜人手不够,我们分开走。你俩一个去启夏门,一个搜搜铺子,我去临河看看!有任何声音,及时报信。”
      
“是。”二人答应得很快,纷纷扎进人潮里,搜寻尹胜的踪迹。

      李常昭虽然安排下去,仍然心绪不宁,擦了一把淌到脸上的热汗。刘晏跟着他跑了大半天,现在也有些追不动了,扶着李常昭的胳膊,右手拿着饮子吨吨地灌。

      李常昭拍了拍他的胳膊,刘晏的袖子果真也被汗水湿透:“哎,刘子逸。你们姓刘的同姓同根,说不准有感应。你去吴老板铺子那头,找找刘二郎?”

      “那你怎么办?你自己找?”刘晏一边顺气,一边追问。

      李常昭笑道:“万一要抓人犯,你这小身手,是来帮我还是不帮我?赶紧去,找找刘二郎,他个头高,人群里显眼,你把他喊过来。”

      刘晏腹诽,姓李的看起来是真爱上了,什么事都要带着刘二郎。迫于时间,刘晏没功夫和他打嘴仗,一口应下,当即出发。李常昭摘下头盔,扯了扯领口,把横刀牢牢攥在手中,向曲江的幽深处走去。

      在草木深繁的地方,李常昭果真听到了打斗的声音。他来不及多想,快步穿过垂髫的绿柳,向那刀光剑影闪烁的地方拔出横刀:“住手!何人私斗!”

      他定睛一看,果真是尹胜!尹胜身上受伤数处,但胜在柴刀挥得猎猎生风,正朝着两个平民打扮的女人。李常昭不及多想,横刀切进那旋得近乎无影的柴刀之间,发出一阵倒牙的铁器缠绞声。

      尹胜濒死挣扎,力气奇大,几乎把李常昭的横刀弹开,柴刀没有章法地乱挥,居然让人找不到打断的机会。李常昭两手捏着刀柄,死死向前一推,格住了尹胜的柴刀,决定与他角力:“你休想逃了!”
      尹胜目眦欲裂,啐了一声,哪里还有半分怯弱,抬腿在李常昭后膝弯一绊:“官狗!你、你和姓吴的……都得死!”

      不好!
      李常昭脚下一滑。

      这里近河道,泥地湿软,加上他这一身金吾卫甲,当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河水里滑去,他只好把横刀一抛,腾出手拽住尹胜的小腿,两人借着盔甲的重力,径直滑进了冰凉的曲江水里。

      耳畔的喧闹瞬间熄去,只有水底沉闷、阴冷的气泡声,在耳膜旁不断击打。威风的金吾卫重甲此时成了送命的枷锁,两人很快就与水面拉开距离。李常昭死死抓着尹胜的脚踝,尹胜则还不忘挣扎,两手拼命上游,右脚胡乱往他没戴头盔的脸上踹。

      互搏让力气消失的更快,李常昭渐渐觉得意识有点模糊,他的力道渐渐松懈,手也抓不住尹胜的腿了。四肢在一片漆黑的水域里渐渐失去力气,尹胜的身体在他不远处上下飘动。
      李常昭张开嘴,倒灌的江水早已经进入他的喉咙、鼻腔,但除了浑身的冰冷,已经无法感觉到任何疼痛。

      ……要死了?活一辈子,结果死的这么荒唐?
      说出去都要让刘晏笑话,哪有人让明光铠重死的。

      李常昭动也不能,只能望着眼前一片黑暗的水流,却发觉有什么东西在靠近。从黑暗里,有个人影,正在向他游下来,这人越来越近,很快便能看清他穿的什么。一件靛青色、朴素的棉布缺胯袍。这人凑到他面前,黑发早已散开,如同一篇水藻,在水中静静地蔓延开。极美的、瓷白色的脸近在咫尺。

      ……是谁?湘君?

      李常昭昏昏沉沉地伸出手,下一秒却觉得一股磅礴的大力,仿佛整条江水都在环绕着他,将他向上拖——
      “哗啦!”

      新鲜空气冲进了鼻腔,李常昭摸到了湿透的草和石头,肺部火辣辣的痛,耳朵嗓子眼睛像是让人撒了一把盐,明光铠硌着他的脖子。他猛地开始咳嗽,身体一斜,就像是倾倒的水缸,从腹腔和盔甲里倒出水。那两个民妇赶忙围过来,帮他脱下铠甲,按压胸口吐水换气。

      很快,伴随着出水声,尹胜也像一条浸透水的破麻袋,被草率地丢上岸。吴莺莺拿着革带和改锥,慢慢走向尹胜。救人的男子离她不远,他听见了身后传来的刀刃切割声,却没有转头,只顾着在河水边拧干自己的湿发。

      ……

      李常昭昏昏沉沉的,被人扶着靠坐在树下,眼前勉强算是能看见光线,能够分辨出刘晏的声音:“在这边!快点来!”
      李常昭一把逮住刘晏的手,上气不接下气,想要站起来:“……我抓到尹胜了,快点,别让他跑了…”
      他站得不稳,好在有人用冰凉的手撑在他的后背上。他缓过气来,才看见眼前的情景。

      那个年纪四十多的妇人手里拎着什么圆形的东西,被布料层层裹住,一条记忆犹新的革带捆在上面,有黑红色的液体正在向下滴。另一个妇人则是在和金吾卫交谈。刘晏在临时代替李常昭指挥场面,两名金吾卫抬着具无头的尸体向岸上走。刘仲严就在他身旁,浑身湿透,正在拧自己的衣服下摆。

      只见妇人走上前,开始与刘晏攀谈。
      刘晏的表情越来越怪异,惊奇、不可置信、恐惧,全然混在他的脸上。

      妇人声音不大,但尤为清晰:“罪人吴莺莺,陇右道姑臧县吴公明长女。二十年前,吴氏灭门血案未结。是故罪人化名吴光正,苟活至今,只求了结仇怨!隐姓埋名,是为不孝;未报官缉凶,擅行仇杀,是为不义。今手刃仇人尹胜……凶器在此,头颅在此,证人在此!所犯之罪,俱是蓄意,是为死罪!愿从唐律,伏法领死。”

      刘晏再度看向李常昭,带着求助的意味。李常昭本就头晕眼花,听了整一席话,头脑半分也没反应过来。身上狼狈地滴着水,湿淋淋地黏着他的胳膊。

      “吴…吴叔?”
      妇人闻声转过脸来,面上带着属于吴光正的,他熟悉的、和蔼宽厚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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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已经写完三分之二了,后续涉及安史之乱。小写手正严肃补习各类文献中,更新频率可能会从一天一更变成两日一更。 8月作者在忙现生,大概9月左右恢复更新~ 【主播卡文了!正在调整最新章,希望能以更好的方式呈现,所以应该会打磨一段时间】 bug和错字会在写完结之后捉虫,会进行相应的修改和调整! 喜欢的话可以点点收藏/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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