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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此刻温暖 活到最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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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栋商住综合楼,底下两层曾经是商铺,现在都空了,第三层住了严卫祥、席非言和伍元旭,女人们住在楼层中部,季青和程锁则待在顶层,两人负责观察周围异常情况。
为了避免随时可能面临的危机,商量好之后,众人决定分批次进行休息。
季青站在围栏边眺望远方,限时审判已经结束,上一次这个时候会持续一段诡异的平和时期,这次同样。
没发现什么情况,整栋楼安静下来,她走进去,翻找出一些清洁用品,快速把身上厚重的血迹擦拭干净,并把脏衣服换掉,她舒了口气,这样总算舒服了很多。
程锁背对着坐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也可能什么都没想,只是发呆。
但季青忽然想起他躺在垃圾堆里,看着路灯下乱舞的飞虫的样子。
“程锁?”
他立刻转过头。
季青拿着一身干净衣服,轻声叫他:“过来,不觉得身上很脏吗?”
他呆了一下,明显用了点时间接收这个问题,季青看出他的无所适从,他已经习惯听从指令,但现在他不是一个怪物了。
季青默了默,知道改变过去的思维模式是需要时间的。
“身上脏就需要清理,你过来。”
程锁走过来,季青把清洁用品递给他,“知道怎么用吗?”
他拿起看了一会儿,颠来倒去地看,季青笑了声,上手教他,“你这样再试试看。”
于是他就笨拙地擦起脸,很用力,血污被去除的同时在脸上留下一道深重的红印,他浑然不觉地继续往下擦,季青一直盯着,时不时纠正他的手法。
程锁把外套脱下,接着是那件破破烂烂看不出原本颜色和材质的短袖,季青眨了下眼,看到一片映着暖黄色阳光的白皙皮肤袒露出来,她一怔,移开目光,仍然能听见从他那里传来的窸窸窣窣声。
她放下那身干净衣服走到阳台,夕阳正在缓慢地下落,她抬起手遮住依旧炽烈的阳光,眼前散开一片黑色光斑后,她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手,上面的伤痕全都消失不见了,她抬起另一只手,两只手来回看,又去看身上其余部位的皮肤。
皮肤光滑,没有曾经的伤痕。
她抓了抓手指,感受到筋骨之间蕴含的生生不息的力量,即使刚经历过一场恶战,这力量也没有消失,仿佛根植在她的体内,甚至似乎在悄无声息地改造她的身体。
伸出手指,这股充沛的力量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运转,她重重攥紧拳头,仰头感叹:拥有力量的感觉真的很好。
而这是程锁带来的。
她很庆幸能在这个绝望的地方找到绝处逢生的办法,有了力量,她就不用再为未知的恐惧而低头。
所以刚才她终于能够把自己的脸擦干净。
程锁已经脱离了过去的枷锁,可仍有一条锁链束缚着所有人的脖子,季青摸上颈动脉位置的小型硬块,她想把这玩意挖出来,日日夜夜都在想。
好半天后,理智让她暂时放弃了这个想法。
“季青。”
“你弄好了?”
她回头,程锁换好了衣服,看起来不再是惨兮兮的流浪狗,她点点头,眼神往上,眉头忽然皱起。
程锁的头发只是简单擦过,但还有很多地方黏在一起。
她靠坐在墙边,向他招了招手,“坐下。”然后从他手里拿过清洁用品,挑出一包粉末,用撕下来的布块沾上一些,一点点搓开这些黏起来的发丝。
没多久,干净清爽的头发在风中飘扬,看起来很细软,还带着细微的清新香气,风一吹过,头发服帖地落在皮肤上,他像是痒,不安地想扭过头。
“先别动,还没好。”
程锁坐得端正了一些,鼻尖耸动几下,嗅闻这股香气,表情变得有点高兴。
季青很耐心,这是难得放松的时候,她的心静下来,仔细专注地处理眼前人的头发,微风再次起伏,碎发拂过她的手指,确实有些痒,她动了动手指,不动声色地继续。
等全部擦干净了,季青让他转过身,她再盯了一会儿他半长的刘海,撩起一部分,细细看他那只右眼,已经没有任何受到伤害的痕迹,看着看着她忽然说:“可以碰你的眼睛吗?”
程锁眨了眨眼睛,里面水光润泽,瞳孔漆黑,倒映出季青的身影。
“可,可以。”
她微微屏住呼吸,手在眼尾碰了碰,只一下,眼尾就轻微地泛起红,“头发为什么留这么长?是因为眼睛不能受伤?”
他眼睛里的水光闪动两下,摇头诚实道:“不是,忘记,了。”
她点点头,“要剪短吗?你的眼睛很好看。”
他一下子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但又很快响应:“要!”
季青拿起刀在他额前小心地比划着,她在剪头发这方面不是特别擅长,所以只是沿着发丝垂落的路径稍微修剪了一些,不过这样看着也比之前清爽很多。
眼睛是很重要的交流途径,人和人有时候并不需要详细解释某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亦或是用口不对心的言语去传达复杂的情绪,这时仅仅一个眼神就能够意会。
“这样露出来的眼睛很好看,程锁,你在我身边不用害怕会受伤。”她在变相地做下“保护”这个承诺。
季青和他对视,少了那一层阻碍之后,程锁明显不太适应,他总是看一会儿就要移开视线,然后再移回来。
忽然她就从他眼中看到了正在微笑的自己,季青惊讶地摸摸自己的嘴角,笑容加深,看着这个全新样貌的青年,她伸出手,“你好,我的名字叫季青,很高兴能认识你。”
他再眨眨眼睛,也伸出手,迟疑地张开嘴,努力尝试几下,脸一点点憋红:“你,你好,我的名字叫程锁,很高兴……很高兴!”
好不容易能说出一句通畅的话,可后面又变得混乱,这次季青没有纠正,她听着对方重复着“很高兴”这三个字,主动握住他的手,回应道:“我知道,我也很高兴。”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新奇地看向两人交握的手。
明明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季青收了些笑容,突然问:“你现在还把我当成‘家人’吗?”
在听见“家人”两个字后,程锁眼中显而易见产生强烈的抗拒,他手上的力气加重,像个铁钳一样夹住季青的手,“不,不!没有‘家人’,季青,只有季青!”
季青没有挣脱,再用另一只手握住他,认真道:“那不是‘家人’。真正的家人是彼此的后盾,我们交付信任,永不背叛。”
她不能容忍那样畸形扭曲的观念再存在于他的大脑,否则怪物就永远会是怪物,怪物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机会,可他在潜意识里想要做一个正常的人,否则他不会去模仿她或者别人的动作表情,更不会专注地盯着那些飞虫。
季青的声音轻缓,他就慢慢地平静下来,“我最重要的家人就是妈妈,她养育我,陪伴我,我们一起走过很多路,克服过很多困难,但我失去了她,那时候我觉得人生再也没有未来,可有一天,我竟然再次见到她,从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不管在哪个世界哪个时空,只要一见到她,我就有了归属,你知道吗,我又有家了,程锁。”
“以后我们会一直生活在一起,吃很多好吃的东西,看很多奇妙的风景,体验更多人生中没有体验过的一切事物。”
程锁望着她,眼神微亮,他想象不出来季青描绘的那些画面,空洞的大脑无法进行创造,可他依然深深沉浸在她和缓的声音里。
那会是怎么样的生活呢?
他徒劳地转动脑子,一次又一次失败,但眼中渐渐生出一股向往。
“季青……”
季青停下来,意犹未尽,凑近一些紧紧盯住他的双眼,她的眼神很灼热,几乎要烫痛他,这种疼痛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不是痛苦的疼,而是……而是什么呢?
紧绷的皮肤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出来,很痒很痒,他蹭了蹭头发,却完全没有缓解这股痒意,然后他的喉咙也开始发痒,紧接着他看见季青弯起眼睛,笑着说:“程锁,我们要活到最后,到时候我带你回家,你会有真正的家人。”
一个轻微的模糊声音似乎从咽喉处响起,毫无预兆。
程锁怔怔地看向季青,那些无法缓解的痒意忽然从他口中跑出来:“嗯!”
接着那股心脏狂跳到快要死掉的感觉再次袭来,比以往更加激烈。
……
夕阳缓缓落下,两人坐在一起,看着远处,也许是太过温暖,程锁的双眼逐渐涣散接着无意识地闭合,但他又连忙撑开,反复几次后,季青勾着嘴角说:“很累的话就睡吧。”
他就往后靠住墙,慢慢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季青看向天空尽头铺展开的大片橙黄色的鱼鳞云层,那些破败灰暗的楼宇建筑在余晖下显出几分活泼俏皮感,整个荒城在夕阳下暖融融的,很平和很宁静。
一时间她忘记了自己处在一个多么残酷荒诞的杀戮场。
等到夜幕升起,无数条生命又会无声无息地消失。
今天过去,大家又要艰难地前行了。
但此时此刻,她只想好好珍惜。
双腿突然一重,季青低头,程锁的脑袋从一边滑落,他睡得很沉很香,没有苏醒的迹象,也许是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安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