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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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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钟前，随着秘境空间的彻底崩塌，一道薛见鹿都没来得及看清的传送阵光芒骤亮，裹挟着四人消失在风雪中。
再睁眼时，天地倒转，寒风不再。
瞬息之间，便是眼前这副光怪陆离的景象——
魔城。
像是一座巨大的、正在腐烂却又生机勃勃的炼丹炉。
无数根粗大的、生锈的黑铁灵管，像血管一样插在悬崖峭壁之上，向外喷吐着五颜六色的废弃丹气。紫色的霓虹符咒在终年不散的雾霾中闪烁，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昏暗且朦胧的光影里。
御剑乱飞的暴走族、扛着巨斧的半妖、兜售不明液体的黑袍人，在这个巨大的立体迷宫中穿梭不息。
然而，即便是放在这满城妖魔鬼怪里，站在入口处的这四个人，依然显得……奇形怪状得有些惹眼。
领头的，是一位身姿修长挺拔的少年。他脸色苍白，眼底压着显而易见的躁郁。尽管病容满面，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别惹我，我在忍”的低气压，硬是让他周围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
在这位煞神身后，则是画风各异的三人组。
最左边，铁塔般的马天斗挎着绣花食盒，像喂鸽子一样给剩下两人分发牛肉干，满脸殷勤。
右边，薛见鹿裹着灰鼠厚袍，嚼着牛肉干，一脸“累了，毁灭吧”的死寂，仿佛是个刚被绑架的人质。
而中间，被禁言的简珠，正在进行一场高智商的突围战。
只见她眼神犀利，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块记录了全过程的留影石，手指飞快结印，就要当场给薛见鹿来一个高清掉马回放。
然而，画面刚亮起一个角——“嗖。”一只苍白的手横空出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夺过了那块留影石。
连珩把玩着手里的石头，看都没看简珠那就要喷火的眼睛，面不改色地揣进了自己怀里：“没收。”
嘴不能骂，打又打不过，证据还被抢了。
简珠气得差点当场心梗。她哆哆嗦嗦地举起手，试图在掌心写字告诉小五，结果刚写了一笔，马天斗那块特大号的牛肉干就精准地塞进了她嘴里。
“唔唔！！”（连珩你个独裁暴君！！）
马天斗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憨厚地打圆场：“哎呀，简姑娘别激动！吃肉，吃肉！大家都是一家人嘛，这都到家门口了，和气生财——”
“家门口？”一直处于人质模式的薛见鹿，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她嚼牛肉干的动作一顿，目光如刀般瞥向马天斗。
马天斗笑容一僵，瞬间意识到自己嘴瓢了。
早先在路上，他刚想跟薛姑娘科普一下自家少主在这魔城的光辉岁月，就被连珩赐了了个噤声咒。
然而，仿佛是为了印证那个词，一个拖着绿色龙尾、浑身挂满齿轮挂件的小魔修，突然从巷子里蹿出来。他并不怕那一身低气压的连珩，反而熟络且恭敬地凑上来：
“阿珩哥！您可算回来了！老爹念叨您好几天了，怕你临阵脱逃了呢！”
紧接着，旁边铺子里走出一个长着粉色兔耳、穿着铆钉皮靴的少女。她脸上还沾着机油，却脸红红地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兽奶，羞涩又崇拜地递过来：“珩少爷，这是刚挤的火云兽奶，就着牛肉干吃，最香了。”
四周那些原本看起来凶神恶煞的魔修们，见到连珩，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投来了一种混杂着敬畏与依赖的目光。
薛见鹿瞳孔地震中。认知受到了严重的重创。
上一世的连珩，虽然他们没有真的交心，可他对外的形象一直是正道之光，是隐连宗最完美的继承人，沉稳、内敛、克制。
而眼前这个——
在这个脏乱差的魔窟里，被一群妖魔鬼怪众星捧月，活脱脱一位统御三教九流的暗夜少主……
她试图把上辈子那个一身法袍、永远在云端的男人，和眼前这个在贫民窟里收保护费（划掉，收兽奶）的少年拼接在一起——拼接失败的一塌糊涂。
“咳。”连珩被薛见鹿那双探究的眼睛盯得有些不自在。他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接过了那杯兽奶，却并没有喝，而是顺手递给了旁边的马天斗。
“多事。”他低声吐槽了一句，随即挥挥手赶走了那群热情的魔修，“行了，别围着。都散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前方幽深的巷道，声音低沉：“走，去阿远那里。”
……
穿过错综复杂的窄巷，避开喷涌灵符的管道，四人在巷子尽头的一扇生锈铁门前驻足。
连珩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小门。
“轰——”巨大的声浪混合着酒香和铁铸的味道，瞬间扑面而来。
眼前的景象，让薛见鹿仿佛跌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万花世界。
这是一家深埋地下的巨型酒馆。
只见角落里几个赤膊的半兽人正在疯狂敲击着鼓，发出震耳欲聋的重低音节奏。酒客们大多奇形怪状：有把手臂改造成机械义肢的炼器师，有浑身缠满绷带的赏金猎人，也有美艳却危险的魅魔。他们大声划拳，甚至一言不合就直接在桌上掰手腕，撞得酒杯乱飞。
混乱，嘈杂，野蛮。
而在这一片群魔乱舞之中，当连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一种无声的敬畏像涟漪一样扩散。原本喧闹的酒馆，在那一瞬间，诡异地安静了三秒。
在那张横亘大堂的巨大酒案后，一位身形魁梧如铁塔、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转过身。
他手里正擦拭着一只用某种妖兽头骨制成的酒杯，看到来人，满是刀疤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阿珩，回来了？”
连珩熟门熟路地穿过人群。沿途那些原本凶神恶煞的魔修纷纷点头示意。
他走到那张黑金酒案前，修长的手指在布满划痕的桌面上轻轻一扣，声音懒洋洋的：“阿远。给我的客人们来两杯……赤莓果露。”
“哈？”老板阿远动作一顿，哈哈大笑：“怎么这次这么收敛？不来点别的刺激的？”
连珩无奈地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回头瞥了一眼身后那几只：“算了。他们是正道来的乖孩子，没见过世面，喝不了那些玩意儿。”
“哦？”阿远挑起一边眉毛，充满探究意味的目光越过连珩，落在不远处的薛见鹿和简珠身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镶着金牙的笑容，挥了挥那只骨杯：“你们好啊，正道的小屁孩们。我是这家店的老板，马天远。”
薛见鹿的大脑此刻还沉浸在一路的震撼中，处于半宕机状态。听到对方自我介绍马天远，她的脑回路自动关联到了身边的马天斗。
于是，这位平时严谨慎重的姑娘，在一片寂静中，一脸严肃且自信地脱口而出：“哦！原来您就是马天斗的令堂是吧！失敬失敬！久仰久仰！”
“……”死寂。绝对的死寂。
下一秒。“噗——哈哈哈哈哈哈！！！”整个酒馆瞬间炸开了锅。那群魔修拍桌子的拍桌子，锤大腿的锤大腿，笑得东倒西歪，甚至有人笑得把假肢都给拍掉了。
“令堂！哈哈哈哈！老马！有人叫你娘诶！！”“神他妈令堂！这正道的小姑娘太有才了！”
连珩原本紧绷的嘴角也忍不住破了功。他低下头，肩膀耸动，发出一声带着气音的闷笑，好半天才抬起头，低声纠正她：“薛姑娘。虽然阿远看着慈祥……但他是个男的。令堂是喊娘的，喊爹那是令尊。而且我们一般这种时刻，直接说父亲。”
薛见鹿：“……”很好。如果这地上有条地缝，她现在就带着简珠钻进去，顺便把缝焊死。
一旁的马天斗尴尬地挠了挠头，赶紧出来打圆场，一脸憨厚地解释：“那个……薛姑娘，老爹不是我亲爹。是他当年好心在垃圾堆里捡到了我，收留了我。”
他指了指自己，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他还给我起了个名，叫天斗。说是希望我是个……能被扶起来的阿斗。”
薛见鹿面无表情地深吸一口气，强行重启了自己的思路。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她极其镇定地点了点头，给出了精准的评价：“嗯。寓意深刻，好名字。”
紧接着，她光速切断了这个社死的话题，眼神瞬间变得犀利且专业，直视着笑得花枝乱颤的老板：“老板你好。叙旧结束，谈正事吧。我需要香隽丸，用来解咒。”
“害，多大点事儿？”马天远摆摆手，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就要往黑金案台底下掏：“库房里多得是，我给你拿——”
“慢着。”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横插进来，按住了马天远的动作。连珩一边漫不经心地按着眉心，一边懒洋洋地开口：“别那么急，阿远。”
他转过头，看向薛见鹿，那双深邃的长眸露出了一个极度真诚、却又透着虚伪的笑容：“小五姑娘，做生意讲究先来后到。这香隽丸，得先轮到我用。等你替我把体内这乱七八糟的灵力疏导完了，才是你。”
薛见鹿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
她一把撸起袖子，把手背上那个紫得发黑、还在隐隐闪烁的符文怼到连珩面前，一脸无辜且严肃地恐吓道：“连少主，搞搞清楚状况。这龙族血咒，再不给我解，那条发疯的毒龙就要杀到你们魔城了哦？到时候大家一起玩完！”
死寂了一秒。紧接着——
“噗——哈哈哈哈哈哈！！！”马天远像是听到了什么年度最佳笑话，整个人笑得前仰后合，震得满脸的刀疤都在颤抖。
“龙族血咒？哈哈哈哈！杀到魔城？哎哟我不行了……”
他一边笑得抹眼泪，一边指着一脸无奈的连珩，调侃道：“阿珩啊阿珩，你这缺德带冒烟的性子真是一点没变。你是怎么一本正经地坑人家小姑娘的啊？”
薛见鹿维持着举手的姿势，一脸懵逼地看着这位笑到打鸣的老板。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马天远笑够了，这才趴在案台上，指着薛见鹿的手背，好心地解释道：“丫头，这哪是什么龙族血咒啊？这明明是连家祖传的缠龙印。”
“虽然都是紫色，看着挺唬人。但人家正经龙族的诅咒，那都是要命的，一般长在脖子或者心口。”
他指了指薛见鹿的手背，笑嘻嘻地补了一刀：“这种长在手背上的……那是他们连家的。放心吧姑娘，没有什么龙要杀你。这世上在追杀你的，只有你面前这位连大少爷。”
“……”空气凝固了。
薛见鹿面无表情地放下手。很好。原来如此。
她之前就觉得奇怪，冰原秘境是独立的折叠空间，里面的土著龙怎么可能跨越空间法则追杀到外界？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诈骗！
至于她为什么没认出来这是连家的东西——薛见鹿在心里狠狠磨了磨牙：都怪前世那个正道之光连珩装得太好，直到她死前都没在她面前露过这种魔修手段!
薛见鹿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眼刀如利刃般刺向身旁的罪魁祸首——
而连珩。
这位诈骗犯本人，此刻正端着那杯赤莓果露，姿态优雅地靠在酒案旁。被当众拆穿，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或愧疚。
迎着薛见鹿那仿佛要杀人的目光，他只是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虽然被发现了但我不改”的恶劣弧度。
他语气理直气壮得令人发指：
“没办法。薛姑娘跑得太快了。若不用点非常手段吓唬你……”他眼帘微垂，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锁住她，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什么情话，却让人背脊发凉：
“……怎么能把你拐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