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薛见鹿被迫停步，整个人缩在对方投下的阴影里。
与记忆中那个沉稳冷冽的成熟男人不同，眼前的连珩，周身的气势仍有少年人的桀骜与骄躁。
他那张脸极俊，眉骨深邃，鼻梁挺拔，尤其是那双漆黑狭长的眼，此刻正微微眯起，瞳孔里盛满了薛见鹿极其熟悉的洞察，以及一种她极其不熟悉的——暴躁。
嗯？为什么是暴躁？
那种感觉，带着一种随时会拉着全世界玉石俱焚的狠劲。
薛见鹿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前世的连珩是稳的代名词，哪怕面对万妖围城也能面不改色。
可眼前这位，却像是一头刚从铁笼里厮杀出来的孤狼，正处于某种神识濒临崩溃的边缘。
薛见鹿忍不住快速扫了他一眼，脑海里有一个荒谬到不该出现的猜测——兄弟，你也重生了？
对方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冷哼一声，嗓音低沉：“这么急。薛小姐这是打算……去哪？”
这一声薛小姐，让薛见鹿头皮发麻。按理说，这是他们这辈子的初见，他这种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她迅速收敛心神，不能纠缠，不能深究，更不能被这个躁郁版变量拖入泥潭。
她垂下眼睫，藏起表情，甚至还极其客气地对他点了点头。再抬眼时，她已经恢复了那副冷硬的模样，语气平直无比：
“既然连家不打算招新，现下我要去城镇的擂台赛，失礼。”
说罢，薛见鹿没等他反应，身形微晃，极其灵巧地侧身绕过了他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身影。
她头也不回，沿着山阶一路狂奔而下。
薛见鹿此时只有一个念头：管他为什么性情大变。
只要她跑得够快，就一定能追得上那份标准答案.
过上清净、安全、且不用卷的幸福摆烂人生。
想到这里，下山的脚步都轻盈了几分。
城镇的街道上，擂鼓喧嚣，节日气氛浓厚。薛见鹿却无心留步，直奔中心擂台。
人群中，刚迎来一位胜利者。对方肤色略黑，身形修长且挺拔，笑起来时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透着股清爽的少年气。
薛见鹿暗道：可太好了。
前世的她，在擂台下苦苦钻研了七日，摸透每个选手的招数，最终选定并亲手击败了其中一位，助她拿到了去南风岛的敲门砖。
而眼前的熟人——李洛之，她前世的大师兄，不需要钻研，她熟悉的很。
薛见鹿当机立断，顺滑地挤入了那些疯狂欢呼的迷妹团中。
她忍受着四周汗臭与胭脂味混合的冲击，在被其他粉丝用眼神围剿前，精准地挤到了李洛之身前，抛出了干脆利落的台词：
“李洛之，和我比一场。”
李洛之正擦着汗，闻言动作一滞。他低下头，有些诧异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发白长裙、脸色苍白却眼神冷硬的姑娘。
他发出了来自单细胞生物的灵魂拷问：“姑娘，你哪位啊？”
薛见鹿没废话。
她直接背出了脑海中关于李洛之的信息，说出了为他量身定做的挑衅词：
“我看你刚刚结束的那一脚，收力时下盘扭动姿势过度了，最后两招之间的衔接有停顿。”她抬起眼，语气平直且笃定：“这种漏洞，我上台三招就能破给你看。”
武斗狂魔李洛之果然不负众望。他非但没有感到被羞辱，反而两眼放光：“好啊！这种细节你都能看出来？好啊好啊！”
薛见鹿点头，不带感情地确认交易：“那等你休息好，明日辰时？”
“好啊！”李洛之笑得阳光灿烂。
真棒。还是那个熟悉的、只会说“好啊好啊”的单细胞好师兄。
薛见鹿目的达成，一秒钟也不想在人群里多待。她利落地转身，像一滴水消失在海里，瞬间没入了人群的阴影中。
*
隐连宗迎客亭里。
连珩还维持着那个靠在亭柱的姿势，修长的手指不耐地敲击着冰冷的刀鞘。
他想不明白。这半个月来，他的识海里总是毫无预兆地砸下一些乱石般的碎片——
漫天大红绸缎、凤冠上的珠光、还有……一个女人临死前，那双带着嘲讽和解脱的眼。
“薛见鹿。”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嗓音里藏着一丝咬牙切齿。
这个刚刚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走的那个女子，和他突然出现的记忆碎片里那副冷静精致，甚至有点死气沉沉的样子，完全对不上。可是，当她刚才撞进他怀里的一瞬间……他的身体竟然在先于大脑，产生了一种名为失而复得的战栗。
少年人烦躁地啧了一声——他到底是中了什么蛊？
想起刚刚兔子般溜的飞快的背影，他冷笑一声。眼角那抹由于神识受损而产生的红痕愈发妖冶，衬得他的眼神清亮却又危险。
“不把你抓回来问个明白，我这辈子怕是都不用睡觉了。”
*
事实证明，连大少爷所谓的“不用睡觉”，那真的是字面意思上的——不用睡觉。
因为第二天一早，当薛见鹿准点到达擂台寻找李洛之时，得到的却是一个足以让她宕机的噩耗：
“薛姑娘，别等了，李少侠暂时擂不动了。”看守擂台的大叔一脸见了鬼的表情，“昨晚连家人连夜往山上运石块，路过那馄饨摊的时候，不知怎的板车歪了。几百斤的青纹石顺着坡滚下去，那力道、那准头……嘿，说来也怪，李少侠当时正坐那儿吃面呢，那石头像是被灵力控制了一般，愣是绕过了他的脑袋和胸口，精准地磕在了他的右胳膊肘上。”
大叔唏嘘不已：“砸得李少侠当场馄饨纷飞，这会儿正躺在医馆里接骨呢。”
薛见鹿：“……”
她握拳的双手甚至有点泛青。
谁家好人半夜运石块？这到底是什么阴间配送逻辑？
在她的印象中，从连家仓库到后山的路径有三条，而路过那家馄饨摊的那一条，是坡度最缓、结构最稳、最不容易出意外的一条。
这哪里是意外？这分明是一场针对李洛之行动能力的定点致残术。
薛见鹿面无表情地站在喧闹的街头，脑海里那张通往南风岛的长期饭票正在一片片碎裂。
她忍住了当街翻白眼的冲动，转身就往医馆走。
李洛之是她唯一的上岸希望，哪怕对方只剩下一口气，她也得去把那句“好啊”给捞回来。
刚踏入医馆，那股浓郁的药草味里便传来了熟悉的、没心没肺的爽朗大笑：“哈哈哈真的好巧不巧！你说那石头怎么就砸得那么准？甚至有往我脸上砸的趋势！”
身旁围着的几个迷妹正忙着捧哏：“哥哥千万护好脸呀！这年头去头可食的男修我们见多了，就你这么一个极品，可不能碎了！”
薛见鹿几步蹿到了病床前。
李洛之那张爽朗的脸上此刻灰扑扑的，右手打了一层厚厚的石膏，那是硬抗几百斤巨石的代价。
见是她，李洛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不住啊薛姑娘，我爽约了。我这手……怕是要养一阵了。”
“不，还没。”薛见鹿声音冷静，毫无波澜，“我昨天发现的破绽是你的下盘收力，和手没关系。”
她伸出手，指向李洛之那双完好无损的腿，认真建议道：“既然你手废了，那我们就只拿下半身比。”
李洛之：“？？？”
迷妹们尖叫出声：“你想对我家哥哥做什么？！你要比什么下半身？！”
医馆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薛见鹿全然不顾四周那些惊恐眼神，她正蹲下身，试图去确认李洛之的腿没事——
“嘭！”
医馆那扇本药柜屏风，被人从后面暴躁地一脚踹开。
木屑飞溅，浓烈的檀木香伴随着一股戾气，瞬间覆盖了整间屋子。
连珩就站在那堆凌乱的药草中间。
他依旧穿着那身玄色的劲装，那双深邃且锋利的眼里，布满了红丝，他看起来像是随时能把这间医馆给一把火烧了。
他盯着蹲在李洛之腿边的薛见鹿，唇角勾起一抹极尽刻薄、却又带着狠劲的冷笑，正要开口道——
“噗通。”
没有预想中的暴雨黎明。
前一秒还杀气腾腾的少年，后一秒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彻底关机。
“哎哟我的小少爷啊！”跟在不远处的管家冲了过来，接住他，“这半个月来被梦魇折磨得没合眼，还要开神识满世界去找个陌生人，就算是铁打的神魂它也撑不住啊！”
管家一边颤颤巍巍地扶住那个高挑且浑身紧绷的少年，一边动作极其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墨色钱袋。
“哐当！”
钱袋被重重地抛到了李洛之的病床上。灵石撞击的声音清脆悦耳，满满一袋。
医馆内的众人皆被这画面震撼得失了声。
李洛之半躺在床上，吓得石膏都快裂了：“这不是……连家那个小少主吗？他这是练功过度，当场走火入魔了？”
他低头瞅了瞅怀里那个快要把他大腿砸青的钱袋子，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迷茫：“这又是啥？少主现在流行走火入魔发钱玩？”
周围的迷妹一脸菜色，却又忍不住在指缝里偷看：“这小哥哥长得好帅，人也好疯。晕倒的姿势都这么……带劲儿？”
薛见鹿蹲在地上没动。
她算是明白了——为了拦住她的一场比试，他不仅动用了精密的格致学去砸李洛之的胳膊，还搭上了半个月的神识消耗，甚至不忘进行高溢价的经济赔偿。
这个人为了干扰她的路径，可以不计代价、不讲方式。
很危险。
他要是醒着，我上岸计划就到此为止。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连珩那张即便在昏迷中也依旧紧绷、清冷如石刻般的侧脸。
那双在记忆里总是深邃冷静的眼，此刻紧闭着，眼下的青黑触目惊心。
前世几十年，她从未见过这样失控的连珩。
哪怕是那个肌肤相亲的夜晚，他褪去了所有的沉稳与自控，带着要将她生吞活剥的侵略感。
薛见鹿的指尖无意识地颤了一下。
那段记忆带着一种过于清晰的压迫感，她不打算现在去回想。
前世的那个最终标准答案，确实让她全身心都刻骨铭心。
可既然重来一次，她有无数种变量可以选，没理由还要那么累。
她收回视线，直接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李洛之。
“……不比也可以。”薛见鹿抖了抖袖口的药灰，抬眼看向李洛之，语气冷得像在核对账目：“带我去南风岛。立刻，马上。”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那边昏迷的连珩。
“在他醒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