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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松脂封蚁(二) ...

  •   如那日的小插曲似乎无人注意到一般,谢紫苑的生活发生的一些变化似乎也无人注意到。九岁的孩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饭量忽然涨了也不是什么新奇事儿,她本来就喜欢在无事时去树丛后面一个人待着,这会儿天天去倒也不算反常。
      谢紫苑让猫儿狗儿换了个位置吃饭,原先放狗食的地方摆上油纸包,她自己坐在墙边等着,运气好的话,有时能等到那只伸进来的小手,谢紫苑就会捂着嘴,不发出声音,边偷偷笑,边朝另一边的小动物做手势,试图让它们不要上前。运气不那么好也没关系,转天再来时,前一天的油纸包总会消失。
      大约第七八天开始,地上多了些东西。
      野花、小花环、草蚂蚱……总之都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但谢紫苑很喜欢。也开始期待,那只脏兮兮的小手拿走油纸包后,会再送进来什么,期待这每日一次的、独属于她的小小游戏。
      这边的谢紫苑怕又把人吓跑,每次都要忍着兴奋等好久,确认人走了才把小玩意拿起来端详,那边的琥珀看着自己送进去的东西连着几天都没了影儿,也把心放下了些。
      说是几句甜言蜜语能换几顿饱饭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但这连甜言蜜语都不用,还天天有没下毒的好东西吃,简直是天上掉下来半扇猪,还是烤熟了的那种,弄得她是一边担心有诈,另一边又反而觉得过意不去。
      只是那之后都没再遇到过人,她也不打算再冒险翻墙进去看看,琥珀想来想去,也就剩“回礼”这么个招。
      几根干草、路边薅的叶子呀、野花,又不用花钱。能天天给她送这么好的吃的,大概是个小姐,估摸着对方应该没怎么见过他们这些破烂儿小玩意,琥珀想着,这小姐要是真好心,那她送这种东西说不定也能让她新奇新奇,要是真等着给她下什么套,那还能赌一把这小姐是个心软的,能被感动感动。
      这么一来一回地不平等交换从满枝红杏到白花落地,琥珀绞尽脑汁都快想不出来还能送什么新玩意儿了,才又有了点意外。
      其实也不算是意外,不过是她来时正巧碰上墙对面那人刚来放吃的,只不过是食物放下后她并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
      趴在地上往里看,仍旧是一个人影都没有,琥珀这才想到,墙边她是看不见的,那人只要靠在墙边,只要不出声,她是发现不了的。
      她刻意放轻了动作,几乎是爬着退出了狭窄的小道,重新走进去照常拿走吃的,放下东西,走出去,只不过这次她又蹑手蹑脚地回到了狗洞旁边,贴着墙,竖起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有声音,但不像是人弄出来的,应该是有猫狗过来,琥珀等了很久,久到她都快以为自己想多了,可能人家就是走路轻还顺着墙边走的,其实早就不在这了,可算是等到了一声小小地惊叹。
      “小黑,你看。”大概是在和小猫或者小狗分享她的新礼物,声音压得有些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在说悄悄话似的,“哈哈,这个可不能吃。”
      女孩的笑声清亮,但不像银铃,琥珀说不好它像什么,可能是从石头上流过的溪水,也可能是秋日里略过树叶的微风,总归不是铃铛那么吵人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尽管手脚都在同胡乱冲撞的心跳一起隐隐发颤,还是主动“暴露”了自己:“你喜欢的话,我明天多做几个送给你。”
      琥珀没想到自己连声音都在发抖,也没想到这句话说出口,对面立刻没了动静。
      她有点懵,怎么忽然有一种被抓包的感觉?不是她被抓包,是墙对面的人。
      所以她们其实是在互相躲?不对,除了最开始那几次,她好像没有刻意躲吧?
      “那什么,谢谢你的吃的。”琥珀一时尴尬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偏偏对面还铁了心要装哑巴,她只能干笑两声,说,“那……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什么明天见啊!连明天饭都不一定能有了还明天见呢!
      “也谢谢你。”女孩的声音比方才自言自语时轻了不少,琥珀悔得都想抽自己两巴掌了,恍然间听见这么一句,立马眼睛都睁大了,再听着后半句,更是差点没蹦起来。
      那女孩回了她一句:“明天见。”
      说是明天见,但能不能见着还真不好说,两人又没有约定时间,谁也不可能在这等对方一整天,况且就算遇上了,她们怕是也没什么话可说,况且根本也“见”不着。
      不过一天遇不到,不代表天天遇不到,谢紫苑会在手伸进来时把油纸包往那边推一推,琥珀也会在递上回礼时附带一两句小讲解,久而久之,对话中又多了诸如“你在不?”、“你喜欢什么颜色的花?”、“之前送你的有喜欢的吗?”之类的内容。
      虽然基本都是琥珀一个人在说,对方只回那么几个字音,但在琥珀看来她们已经算是认识的人了。
      朋友那倒是不可能,自己一乞丐,人家肯定不屑于跟她当朋友。
      既然都是认识的人了,那提点不过分的小要求是不是也可以?
      “诶,你把喂猫喂狗那也给我呗?”琥珀想了想,觉得全要了人家怕是不乐意,又说,“它们应该吃不了那么多吧,分我一半也行啊。”
      “那个不能吃。”女孩声音轻轻柔柔的,却不显温婉,听上去总是带着几分冷,许是自己也知道这点,怕人听了误会,连忙补充到,“要是不够吃,我往后多给你带些。”
      “不能不能。”明知人看不到,琥珀还是连连摇头摆手,天天有这么好的东西吃已经可以是梦里才有的好事儿了,还嫌不够也太不知好歹了点,“我这不是想着别浪费嘛。”
      而且好好的粮食有什么不能吃的。
      不管是因为什么,人家不乐意给,琥珀也就没打算接着要,这句话自然也是没说出口,只不过说出口的那句“别浪费”就已经带着点歧义,去了这一句话,仍旧被理解成了她“还是想要”。
      “那个不能吃,不是不给你……你在这等会儿,我再去给你找些吃的。”
      “诶诶诶,别去别去!哎呦!”说着话就听着后面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琥珀一着急,忘记还有面墙,转头一脑门就撞了上去。
      撞墙的动静有点大,大概是没见过这么二的家伙,对面的人一时愣住了,四周就只剩下捂着脑门倒吸冷气的琥珀嘴里发出的嘶嘶声,半晌传来才弱弱的一声:“你、你还好吗……”
      “哈哈……好、好、我没事……哈。”琥珀笑得尴尬,还不得不感谢这面罪魁祸首的墙,让她省得找地缝了,心想得亏齐二狗没在这,要不堂堂豆儿姐的一世英名怕不是要毁于这一次撞墙。
      不对,没这墙她压根就不会撞墙,那不也不用找地缝?
      就怪这破墙!
      “那啥,我、我、我先走了哈。谢谢你的吃的,可千万别再多带,吃不完都糟蹋了。”
      吃了人家这么多天的好东西,琥珀到现在还不知道这姑娘到底是个小主子还是就是个伺候人的,甭管人家是什么,半个馍馍几口白米的没人注意,多了怕是要惹麻烦。大户人家是不差这两口吃的,但也得看是送进什么嘴里。
      正要迈开步子,她又被喊住:“哎,等等!”
      琥珀站在原地等了几息,也没等着下文,开口问:“咋了?”
      “啊。”像是误以为她已经走了,墙后的姑娘听到声音后顿了下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可以告诉我吗?”
      “我?”都怪齐二狗那个小瞎子,成天跟个蚊子一样豆儿姐长豆儿姐短地围着她嗡嗡,嗡嗡得她都忘了自己还有个“大名儿”了,一会儿担心人家喊不惯,一会儿又觉得人家喊得惯她也听不惯那个声音喊自己“蹦豆儿”或者“豆儿”,挠了挠脑壳,憋了半天来了句:“我没名儿,你随便喊吧。”
      靠,弄得跟不乐意告诉人家似的。
      转天,塞过来的油纸包鼓了不少,琥珀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在自己大腿上掐了一把,忍着心疼拆开,把馍馍拿走,剩下的又包上塞回去了。
      得亏能整个拿走,她总不能吃两口再还给人家,一口不吃全还回去那真是把后槽牙咬成沫子她也伸不出去这个手。
      “真的不用这么多,你天天白给我这么多好东西,再多给我该不敢来了。”这话怎么听怎么觉得自己不要脸,反正墙对面的人不觉得她不要脸就行了。
      “明日我少包些,这些你带走吧,还给我也是浪费。”油纸包又被推了回来,隔了半晌,那清清冷冷的声音又犹豫着询问,“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的话,要不留下来陪我说说话?我一个人在这坐着也是没趣儿。有空闲吗?”
      “那保准有啊!”琥珀眼睛亮了亮,一口应下来,盘腿往地上一坐,要别的她没有,聊几句闲天儿的功夫那是够够儿的,“你想聊啥啊?给我讲讲你们成天都干啥呗?还是想听我给你讲点好玩的?”
      “我跟你说,就从这穿出去,后面有个卖胡饼的,可香了,等我下次找着给工钱的活儿买一个带给你尝尝。”
      虽然她之前都是偷的吧,那摊上的老婆儿眼神不好,腿脚也不那么麻利,看见了也追不上,干脆就不跟她这偶尔来偷一个的小崽子计较了。在人眼皮子地下偷东西还能不被追不挨打,也就听两句难听话,琥珀有时候被骂着还能嬉皮笑脸地转过去嘿嘿两声。
      这小家伙难得是个有良心的,就是这良心长得特势力,得先得了好才有,也正是因为这个,一来二去行为上倒像是个傻的。偷东西光被追了没被追上,或者挨打了但打得不重,那隔一段时间没“新目标”了她还敢再去,反倒是这个最好下手的,除了实在又累又饿没什么劲儿了基本不会去,偷了之后还会和放到墙对面的那些小玩意儿一样,趁着没人时悄悄放点“小破烂”过去。
      “诶,你啥时候有空儿能出来不?我带你上小河边摸鱼去,摸不着就上旁边找野果儿吃着玩,再过两天就该有了。”
      鱼不好抓,这个时节的野果只能当当零嘴儿,吃不饱,还费功夫,自己一个人的话琥珀只会在实在馋了或者饿得不行又前两天刚上街偷东西被抓住的时候去碰碰运气。
      但琥珀总觉着,跟这人一块的话肯定运气好,保不齐能摸上来条大鱼好好开开荤享受享受。
      可惜她说她不能出去。
      弯着腰就能说完的三两句话,变成了一墙之隔背对背靠坐的一小段时间,两个人互相听不明白对方嘴里的话,就比如什么一会儿母亲一会儿姨娘的,琥珀多少听到过一些什么笛啊切啊树啊的,但也只是听过,缕不顺,这会听了几天,也就弄明白了个“姨娘”才是亲娘,亲娘不在了,但好在另一个娘也挺好。
      琥珀不明白,堂堂小姐,出个门都不行,只是能来墙根儿地下坐会儿而已,哪里就好了。
      聊得越多,每日分别时似乎都渐渐有了些不舍,琥珀的回礼仍旧每次来时都会带上,偶尔,其中也出现了对她而言算得上宝贝的东西。比如买来的胡饼,比如现在手里拿着的木头。
      对她而言的宝贝,其实不过是多饿上几顿,从街角小贩那买来的便宜东西,在人家眼里估计就是干净些的小破烂。
      好吧,其实在她眼里看来也就是个干净的破烂。
      说是叫发簪,吹得天花乱坠的,实际不就是根雕了花的木头吗。
      偏偏这花她还真不会雕。
      其实付过钱琥珀就后悔了,人家又看不上用不着,那一根破木头的钱都能买好几个烧饼了。
      即使如此,转天她还是轻描淡写地把这“天价木头”跟个草蚂蚱一样递过去了。
      明明正巧那人今天也在墙边,明明墙对面有动静,东西却半天没被拿走,以为人家不喜欢,琥珀这下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想着要不要把东西拿回来换个别的,但又没什么现成的……反正她回去一定要跟那小贩吵一架去!
      正想着呢,放在墙洞中间的木头被迅速抽走,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还有一句谢谢。
      不知道为什么,琥珀听着这句谢谢,好像和往日不太一样,可又说不出哪不一样。
      临走时,琥珀被喊住,对方似乎想说什么,她等了半天,却只等到了一句路上小心。
      和自己一贯的“诶”啊、“喂”啊不同,那人喊她时喊得是姑娘,听着也怪别扭的。
      说起来,自己不光是还没找到机会告诉对方她其实有名儿,也还不知道墙对面的人叫什么。
      下次,琥珀想,下次再碰上一定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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