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大叫陈栋》爱吃兔子的胡萝卜

1、-起-

　　陈栋坐在工业港码头的货箱上抽烟。
　　已经秋末，海平线被一艘艘巨大的货轮挡去，夕阳的颜色从船身的弧度边缘映过来，照不暖男人的眼。
　　脸上的污渍遮去了他的五官，头发不长，发尾还留着监狱里的手艺，深蓝色的工作制服上覆着薄薄的灰尘，和呼吸一样在体力劳动中被各种工业粉末污染得找不到原来的样子。男人似乎没有什么所谓，他松开护手用的绷带，掌心慢慢地摊开，露出并没有多少年月的老茧。
　　这个位于南部海岸的港口里没有一点他熟悉的味道，半年了，他已经习惯小城市的饭馆里那一股永远去不到的腥味，吃进嘴里，就有融入的感觉。他有时候还会觉得味道不错。
　　这就是他没有想过的重生，意外又符合情理的平淡。
　　三十三岁，他活生生地坐在这里，每天工作吃饭睡觉，余不出任何一点其他。
　　最后一口烟，依旧淡得让人皱眉。他把烟摁灭在货箱的金属边缘，利落地跳下来，把毫无防备的吴新吓了一跳。
　　吴新本能地护住了自己的脑袋，过一会才发现站在自己对面的人，大大咧咧地伸出手去给了对方一拳，“下次能不能说一声啊！”
　　陈栋笑笑，抬手搭上吴新的肩膀，用手肘夹着他的脑袋往下压。
　　吴新显然对这样的打闹很习以为常，很快从限制下挣脱出来甩甩脑袋，“干嘛啊！”
　　陈栋无辜地摊摊手。
　　吴新做出要揍他的样子，对方一点躲闪的样子都没有，任由拳头过来，力道非常轻地打在腰侧。
　　轻轻一点震动，陈栋的眸子深处没有波澜，很快又被笑意掩饰了过去。
　　“走，再过一趟货我们就去吃饭。”吴新说。

　　公司分配有一个三十坪的单身宿舍，这一整栋楼都是给搬运工人住的。
　　吴新在楼梯上叫住了陈栋，快步跟上去，手里还有每个人都几乎一样的脸盆，里面是毛巾，香皂，还有被洗得要褪色的干净内裤。
　　陈栋回过头来看他，眼里一片冷寂。
　　还好吴新从来不会辨识这样的眼神，他从小在农村里长大，初中毕业之后他就一直在这里工作，长年累月的体力活把小伙子锻炼成一个壮硕搞大的青年，眉目之间却依旧带着清新的稚气。他没有什么城府，不会去思考陈栋眉宇之间的那一股戾气从何而来，他甚至不曾去考虑过为什么这个同事跟自己格格不入，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攒够了钱去娶个媳妇，生个白胖小子，一家人踏踏实实地过活。
　　他跟陈栋并排走着，意思是一起去公共澡堂。
　　陈栋没有做出过多的回应，也一起走着。
　　公共浴室里是各自隔开的单间，从去年开始，这里的热水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陈栋不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是怎么忍受那些带着暖意的凉水，在十二月初的时候依赖着微弱的水压浇打在身上，他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才刚刚秋末。
　　他机械地冲洗着自己，擦肥皂，又洗了个干净。
　　甩甩沾在脑袋上的水，空气里的蒸汽抵不过窗口外的冷风，一阵刮过，陈栋无奈地吸一口气。
　　转个身，还挂着水的视线能看到一个个赤裸而精壮的男人，进进出出。
　　恍惚间还让人以为又回到了监狱里。
　　陈栋失笑。
　　有很多事情，会生根了一样地扎在心里，不是忘不了，是觉得每每回忆，才会让自己的残喘过活有了坚持下去的意义。
　　男人在水花里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很快，很快。
　　陈栋笑着在心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