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问》顾枕风

1、或许，我也不曾爱她

　　凌亦第一眼见到南溪的时候就喜欢。小女孩穿得毛绒绒的，连被风吹拂起的头发都是毛绒绒的，像什么可爱的小动物。

　　那时凌亦什么都没有。

　　小时候就不同于别人的人，长大了也合该一鸣惊人。而少时得不到的东西，长大了便费尽心思一定要得到。

　　所以凌亦在乱世里有了一方小势力。抢走了那个小时候一见就觉得毛绒绒的小姑娘。

　　她已经不毛绒绒了，明艳秀丽，只有瞪眼的时候还能依稀见着几分少时的模样。但是凌亦到面前的时候，她并不恼怒，只是笑。但是笑里也并不含什么得偿所愿的喜悦。

　　于是凌亦知道，那些什么少年时的彼此倾心一见错过，到底只是话本里的故事。

　　少时的风景与人，映入人的记忆，唏嘘旧时光，那时的风景却并不为你而留。

　　凌亦知道这一点。理所当然如是，但又无法消解那些怅然。

　　少女亭亭玉立，逝去的时光将她刻画得优雅动人，是会引来诸多狂蜂浪蝶的温婉秀艳。

　　但凌亦到底不是什么过分霸道的人。

　　可否与我好？那些或许有的小心翼翼藏在了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里。

　　好啊。淡写于是换来一句同样轻易的回答。像被风吹拂起的蒲公英，带着梦幻般的虚假。

　　我想要娶她为妻的。凌亦如此想。

　　但是乱世终归是乱世，容不下什么像样的庆宴婚礼，草草了了，宛如被一口答应却又愕然的心事。

　　身份的变换，似乎理所当然的拉近了关系。于是凌亦知道，原来幼时毛绒绒的小女孩，还有一个小名叫素素。

　　但是南溪就是南溪。凌亦不肯叫，只是执著的叫着南溪。

　　南溪不喜欢喊名字，多是直接说事。

　　她总是那样，静静的看着凌亦，目光剔透了然，像把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尽收眼底。她仍然笑，并没有一点被胁迫的不愿，她仍旧善解人意，但也很难看出她自己的感情。

　　南溪很愿意为凌亦料理家事，任谁来说，她都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妻子。任见过她的人，都无法不去称道。

　　但是她就像一只飞鸟，并不完全困囿于巢穴。凌亦不愿意去拘束她的自由。毛绒绒像小动物一样的姑娘，就合该自由自在。哪怕她如今已经并不似当年。

　　而江湖，自古以来似乎便独占一分情怀。南溪向往江湖，南溪没有向往过凌亦。

　　话本里不是这样写的。话本里写少时倾心，再见相亲。写少年的情怀，写少女一生的心动。

　　话本里是这样写的。

　　话本里写大家闺秀，江湖浪子。怎么会有闺秀不为大侠浪子倾心？

　　分明不落窠臼的发展，却有一个落于世俗的结局。

　　当南溪将那个白衣青年带到面前时，凌亦竟然一时无话可说。

　　她没有说，她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凌亦不是没有听说过那些流言蜚语，不是完全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

　　“我……”我会变得更好的。我已经不是当初的我，我将有更大的势力，我可以……多少话梗于喉头，最后，都没有说。

　　“你们……”南溪笑。她还是在笑，但是言笑晏晏，并不与以往类同。

　　“我们来比剑吧，听说你也曾习过剑。”白衣青年道。他衣袂飘飘，正是多少少女梦中情郎的模样。他们站在一起如此登对，又如此相配，几乎刺痛人眼。

　　她瞪了他一眼，表情活灵活现，却也没有出言阻止亦或责怪。只是最后笑了笑，将最后战场留给了两人。

　　凌亦好像懂了。

　　但是早已多年不习剑了。

　　理所当然的输了。沉默与无力蔓延开来。

　　他没有说话，凌亦却又仿佛看懂了他的轻蔑与无言。

　　“素素，走吧。”

　　于是他带走了她的妻子。

　　是的，她。

　　凌亦也本不叫凌亦，她叫凌亦歌。曾是一个落魄而一无所有的小鬼，所以如此轻易的会为一丝垂怜心动。

　　但她生来就不与旁人类同。她不甘于平庸的落幕，不甘于被踩入泥地里，所以她最后扮了男装，成就一方势力。

　　以什么来阻止呢？那是我的妻子？你凭什么带走她？可是那样简陋甚至不曾世人见证的婚礼，又当真作数么？

　　说不是明明说好在一起么？但是，南溪兴许早就猜到了，早就知晓了。她的同意只出于纵容，并不含别的情感。她也许早就猜到，也或许早就认出，所以她很好地扮演，很好的去帮助，但是那只是因为她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说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呢？总之不算心上人。女子怎么会爱上女子呢？她怎么会愿意爱她呢？如今她有了心上人，去追逐自己的爱情，又怎么能做那个拦路人呢？

　　去追问吗？去责怪吗？说这是背叛吗？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吗？可是——男子与女子在一起，才是天经地义不是么。她甚至不曾隐瞒不是么？

　　想要得到什么答案呢。我们——本就不能在一起。

　　于是，在外天不怕地不怕的人，此时却只能怯懦如胆小鬼。连一步，也无法迈出。

　　原来有些痛苦，当真寂静无声。

　　不去听，不去看，过自己的生活。如是，好多年。彼时凌亦已是赫赫有名的将军，不知多少人尊一句“亦哥”。

　　打马于路上过时，后面人叫起“亦哥”。突然听得旁边一个女子含笑的声音，依稀如昨：“亦歌么，好生耳熟的名字？我曾经似乎……”

　　凌亦回头，女子身旁无人，静然立于那，竟也仿佛当年。然而，她早已失去当年打马掠去少女的勇气，也早已不复少年意气。

　　“只是听来相似，甚至不同名，哪里认得这样的人物。”似有路人问，她如是回答。

　　不知怎样的因缘际会，她这时倏然抬眸，两人目光撞个正着，于是了悟。

　　原来，被记住，却又终究不被记住。

　　那些痛苦，似乎仍于昨日，刻入骨髓，似乎消去了，却又隐痛。

　　我是爱她的吗，兴许，我也不曾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