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惊醒 肖哲，闷声 ...
-
或许是长期积累出的本能，大多数时候，人类都做不到完全摆脱依赖心理。
尽管已然作古，但陈厄的思维模式却还是保持着这幅最纯真的、基本与人类无异的模样。
而与其称之为纯真，倒不如说这更像是自然界中生物生存的本能，只不过在需要复杂交流维持团队的人类社会中，这种本能的表现更加清晰罢了。
诸如从孩童对父母的依赖、百姓对国家的几乎无条件的信任，从上到下，无处不在。
时至此刻，陈厄才终于后知后觉，他对黎昭……也有些过度依赖了。
因而在某些时候看来，所谓本能也不能算是什么好事，堆积下来的僵化思维造成了眼中的思维盲区，却是让陈厄瞬间遍体生寒。
黎昭？他既不属于可信任度更高的父母，也不属于高高在上的君主，反倒是以一种极其狡猾的身份出现在陈厄的身边——以一种居于两者之间的，温和的引导者的身份。
甚至从两人相识到现在，黎昭几乎没有说出过完全绝对的“结论”，反倒常常是在诱导。
处于对上位者的天然信任，陈厄从未想过主动怀疑黎昭。
但问题就在于……黎昭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无论是他对阿婆可能存在的指控，还是那一句对幕后之人的判断，都不像是单纯地指导，反倒更像是……
他在有意识地剥夺陈厄的独立思考能力。
至于肖哲？官高一级压死人，更何况肖哲是个认死理的，服从对他来说恐怕是本能。
以至于至今为止从没有人去质疑过黎昭，看似三个人各有思考，但其实都在跟着黎昭的思路，一步一步朝着他想要的方向走。
乍一看似乎没什么问题，但这一切的前提是黎昭必须完全可信。
可他真的会是全然可信的吗？一个身居高位，自始至终表现得游刃有余、无所不知的“异常事务处理专员”，真的能这么善良好心？
连与肖哲日夜相处的阿婆都摆脱不了内鬼嫌疑，黎昭又凭什么被这样干干净净地摘出去？
黎昭，真的会是无辜的吗？
空气中还充斥着王元宏尸身散发出的腥臭，腐烂的气息不断钻进鼻腔，哐哐当当敲打着陈厄的大脑，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将陈厄整个笼罩，他却感受不到半点暖意。
盲信的报复来的太快，黎昭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真真假假所有的面具，竟然一齐在陈厄的脑中扭曲起来，逐渐变成一团深不见底的黑雾。
黑雾中央，是黎昭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陈厄看着那双隐约透出几分贵气的凤眸，眼神不太聚焦。
他看了许久，也没看到当时在阳界通道里对方眼中曾出现的那抹亮光。
明明那时候……
陈厄稍稍偏开头，却像是怔住了般，眼珠仍旧一动不动落在黎昭身上，哑声道：“你一直都在引导我们，是不是？”
黎昭眉梢微动，却一言不发。
只是时至此刻，不否认便无异于默认。
陈厄的瞳孔快速颤抖了两下，手上因为心绪不宁反复搓弄着衣角，原本还带着犹疑的语气却骤然沉下来：“黎昭，你是可靠的吗？”
“我能完全信任你吗？”
这句话里似是滚着砂砾，说出来时干涩，也刺得说话之人满口鲜血。
话刚出口陈厄就后悔了。
他咬住那不争气的舌头，唇角不自觉抽动了下，竟然勾起了个带着些诡异的弧度。
怎么可能呢？他怎么能幻想黎昭是无辜的呢？明明对方最开始接近他时就是带着任务和目的的，明明就只是相处了半个多月，怎么就被他这样前者鼻子走，连带着脑子都生了锈呢？
一个身份绝非寻常、能够与阎君称兄道弟、满身疑点、虚实难辨的鬼差，他怎么可能真的那么好心，处处只为他人做垫脚石？
若他真做个事事利他的烂好人，又怎么可能在地府中被那般重用？
黎昭仍旧不语。
他正迎光站着，周身似是泛着一圈浅浅的金色，许是因为先前也算是历经了一番腥风血雨，他原本认真束着的长发有些散乱，几缕发丝自白玉冠中逃逸而出，在空气中扭曲了形状，模糊了轮廓。
“我么？”
阳光有些刺眼，黎昭轻笑一声，眯起了眸，他将折扇拍在掌心，向前两步逼近陈厄，忽而歪头，皮笑肉不笑道：“你猜。”
“不去找那生死不明的王文绍，不仔细调查现场，倒是先质疑起我的判断了？”
陈厄心里一紧，剩下所有的质问都哽在喉间。
一反常态的，黎昭连半点为自己辩解的意思都没有，倒在这种时候仿若心虚一般破天荒逞起了官老爷的威风。
陈厄扯了扯嘴角，脚步有些虚浮。
活着的时候他总是亲身体会，死了之后竟然也不能逃脱，这具“偶”模拟了人类几乎所有的生理反应，但有这生理反应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一瞬间，他只觉浑身血液倒灌，头晕耳鸣，天旋地转。
若非他咬牙忍着一口气在，勉强靠着身旁的角柜支撑身体，恐怕早就狼狈地脸朝下栽倒在地了。
黎昭眸中晦暗难明，他挪开视线，也不多加解释，却是从怀里摸出鬼差腰牌，对着满屋狼藉开始了信息录取。
“任务完成之后拍照取证，如果发生意外，还需要写工作汇报。”
他语气如常，似是一切都未曾发生般，竟然又自顾自的开始“讲解”了。
不对。
陈厄拍拍自己脖子上顶着的那个CPU过热到几近停摆的大脑，力度不小，一失手拍出了两个小人开始中门对狙。
黎昭的反应看起来也不太正常。
虽然说他能够瞬间就知晓一切的这件事本就疑点重重，甚至陈厄差点笃定他是有问题的，是心里有鬼。
可按照他的身份，他明明可以直接否认或者承认，哪怕说是有所顾忌，可陈厄这一路上一直都提着十二分的警惕，基本上可以确认这里并没有那些让人忌惮的机械乌鸦——黎昭明明绝对安全，却又为什么要三缄其口？
陈厄有些后悔了，他就不该拍这一下脑袋的。
现在好了，变得更复杂了。他既无法直接将黎昭判定在对立面，也无法再全然相信黎昭——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除非陈厄知晓事情的全貌，不然黎昭永远都别想从“风险人员名单”上被划掉。
也就是说，现在的黎昭或许在某种意义上等同于薛定谔的猫，处于未知的混沌态。陈厄要是不打开这个鬼差外面的壳子，他就永远看不透对方到底是敌是友。
身边放着一个不知道有没有定时炸弹的包裹，换谁来了都要焦虑，更何况这包裹还是强制绑定、暂时看来要永不解绑的。
陈厄垂着头，眉头紧锁，发出一声自暴自弃的叹息。而后，他抬起手，用指关节压在发紧的眉心上，力气很大地一次次从那块肌肉上一碾过。
老毛病了。
压力一大，陈厄就开始眉心额头痛，医生说这是前额叶过度使用导致的头痛，通俗点说就是——CPU过载。
但这次和以往不同，陈厄来回碾压了四五遍，那股弥漫着的胀痛感却始终都没有消失。
“人比鬼可怕，有人心思的鬼更可怕！”陈厄忿忿道。
“叮咚。”
清脆的响声打断了及时阻止了陈厄的大脑进一步加速旋转，他茫然地看向黎昭手里那块疯狂震动到几乎是在空中跳舞的腰牌。
紧接着，一道极其不合时宜且音量大到震耳欲聋的女声在对方手中响起。
“恭喜你，任务已完成。请于一周内前往阳间外勤窗口进行打卡，及时领取任务酬金，逾期酬金将自动清零。建设美好地府，人人有责，感谢你的参与，欢迎下次再来。”
“哈？”
陈厄按压眉心的动作一滞，手忙脚乱地从口袋中摸出同样在“嘀嘀”响个不停的腰牌。
先前一直不断弹出消息的任务界面上干干净净，只有剩下个让人不太心安的“已完成”。
他下意识转过头，却见本应该漂浮在空中的、王元宏的灵魂已然消失不见。
始终不曾参与争论的肖哲闷声干大事，手上正握着已经光荣完成回收任务的收纳仓，王元宏那一地鸡毛都还没收拾完就直接被盖棺定论了，偏偏始作俑者还一脸的无辜和正气凛然。
陈厄又一次哽住了。
他胡乱比划着连自己都看不明白的手语，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毫无逻辑的：“你真的，我真的——”
“这么勤快啊？！”
“那往下的调查还需要用到他呢！”
“任务结束了，不需要继续追查了，不是好事？”黎昭淡淡瞥了陈厄一眼，“回去领酬金，继续接任务，就你一个月那仨瓜俩枣儿的，不赶紧赚点外快？”
“万一之后给你派个高难度的任务，就你这细胳膊细腿儿的，不得想办法换一个？”
陈厄闭上眼睛朝黎昭表演出个假笑：“你试探我？”
“王元宏身上到底有多少问题你又不是不知道，抽了那么多人的运势总不能因为什么不归我管就直接任由他们被这样欺负——这不公平。”
他眉梢抖了下，曾目睹的那些被抽取运势的员工又开始在他的眼前乱晃。
陈厄迅速收起了假笑，分明面无表情，脸上却浮现出了与肖哲那如出一辙的正气。
他语气平和，却格外笃定，攥紧了手中的那块腰牌：“那种人要做你做，我不做，也做不了。”
“无关职责，我就是要管。今天这里有一个，明天那里有一窝，不把蟑螂连窝端了我心里不舒服。”
忽然，陈厄很浅地笑了下，他摊了摊手，换了个黎昭耳熟能详的说法：“毕竟古话说得好，路见不平，拔刀相救嘛。”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