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白刃》檐中

9、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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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带着群千里回了芜阳县，我们在这儿租了一座瓦房小屋，地方有点偏，不过清净，离婉姨的坟也近。

　　他有很多时候会跪在婉姨的坟前，但他从不对婉姨说话。

　　我知道他还是想不起来，他想不起我，想不起坟里的人如何爱他，所以他只好跪在坟前，向婉姨忏悔。

　　无忧草没有解，忘了就是忘了，想不起来的。他服用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正常人就已经算幸运了，我没敢奢求太多。因此我总是会和他说：“现在想不起没关系，我们还有很长时间，你可以慢慢想起我，慢慢想起婉姨。”

　　这个慢慢会有多长，我们心照不宣地认为是一辈子。

　　我们住在这儿的第十一晚，我们两并排躺在床上，两人都没有睡意，但也都无话可说。

　　他突然问我：“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你这么了解无忧草。”

　　是当时禁闭室里他问的问题，我一直没有告诉他。

　　我闭上眼，说出的话半真半假：“我师父是巫浮子，我知道这些也不稀奇。”

　　兴许是听出了我在说谎，他笃定道：“你说谎。”

　　“你真的想知道？”

　　“你从来没有和我说你的过去。”他说，“我想不起你，你也不肯告诉我。”

　　我猛然睁开眼：“我怕你听完，也会讨厌我。”

　　他忽而转过身，与我额头抵着额头，然后他轻声向我保证：“我不会讨厌你。”

　　我在他眼睛看见了短暂的光亮。就这个瞬间，我宛如回到观玉声铸成的那日，那时白琅看我的眼神也是这样认真，眼中带着光。

　　我的心颤得找不到方向。

　　我的故事太不堪，我敢告诉袁知月，是因为我们不会再有关联，可对着群千里，我打了好久的腹稿，才敢开口。

　　从婉姨死后，到我十六岁参加青云大赛，我能想起来的，都一一告诉了他。

　　“……我回到家，问我娘为什么要写那两封信，为什么要把我的努力贬得一文不值。还有乐琅，我和他只是义兄妹，她在信中却把我们说得那么不堪。”

　　“她怒极攻心，抬手便给了我一巴掌，说我不知廉耻，败坏家门，如今还明知故问。我不明白，究竟是谁在败坏家门？我企图解释，可我娘听不进任何解释，我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却一眼瞥见我握着剑柄的手握到指节发白，于是她抽出我爹铸的剑，那剑身方从火炉中出来，还没来得及放进冷水中。”

　　“她拿剑刺我，我只敢挡，但我爹从外院赶来，他喝住我，问我为什么对我娘拔剑相向。他以前疼我，如今想来，不过是看在我娘的面子上罢了。我被他喊住，我娘却没停手，那剑燎过我的脸。”

　　“真烫啊。”

　　我脸上仿佛又有火在燎，那日我脸上不止一道烫伤，而是四道。

　　那时我才明白，原来有些人，真的不配做人父母。

　　“你有没有听过哪吒的传说，传说中他割肉还母，剔骨还父，我从小就很崇拜他，我喜欢他一腔赤忱，一身不拘天命的反骨，也很想像他一样把自己还得干干净净——后来我就提剑杀了我娘，又用剑刺穿我的心口，我想这也算还了，可我的心是偏的。我爹见我杀了我娘，他把还有一口气的我扔进河里，因为他挚爱我娘，所以他不能容许杀了他挚爱的我出现在家里。”

　　“我顺着那条河飘啊飘，就是无悔崖下那条河，巫浮子捞起我，他救了我，又拿我去试他自己养的毒蜘蛛，我的脸上，身上，全是蜘蛛的毒素，我残废了好长一段时间呢。他想洗掉我的记忆，于是频繁地给我服用无忧草，可我的执念太强，加上体内已经有了蛛毒，他没能如愿，但他不知道。等那些蜘蛛能让我驱使后，他终于让我从池子中走出来，我假装忘了所有事，听他差遣了好几个月，然后我趁着他外出，把他也杀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水鸢儿吗？因为我用血喂养的就是水鸢儿。后来我用蛛丝织了张脸，从此覆在我脸上，谁都瞧不出来我原本是谁。”

　　“至于飞炼，他也是杀的，因为我在蛛池里的那三年，他与巫浮子把酒问天，从未想过要解救我，他是同谋，所以他也该死。喏，那天下着骤雨，你刚好来到无悔崖——”

　　群千里忽然小心翼翼地在我脸上摸索着。

　　我知道他是在摸蛛丝面具，但我还是忍不住用脚轻轻地踢了他一下：“别乱摸。”

　　他摸过我的脸颊，又摸到我的眉眼，用我重新遇见他之后从未听闻过的温柔语气对我说：“我想看你面具下的样子。”

　　我嗤笑一声，想骂他懂不懂什么是分寸，然而话到嘴边，我猛然意识到，他真的想看原来的陆玲珑长什么样子。我沉默了好半会，才说：“你看完要是露出一点我不满意时的表情，我就杀了你。”

　　听起来像玩笑话，但我没有在开玩笑。

　　我打来温水浸湿脸，一点一点把面具剥下来。

　　面具下的脸很狰狞，几乎找不到一块好皮肤，然而他没有半点惊恐和诧异，他只是用手一点一点摩挲过那四道疤，我仰着头看他，心想日子会慢慢变好的。

　　一切都会变好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