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6
杨婉,我的小姨,白琅的娘亲,十四年前被袁如柳虐杀的女人。
这个可怜的女人一生中几乎没有什么自我——小时候被父母掌控,大了些被姐姐掌控,成亲后被家庭掌控,她活得不自由,却好像乐在其中。
我自小就不能理解她为什么可以事事听从我娘的意见,尽管如此,我依然很喜欢她。
好几次我都羡慕琅哥哥有这个世上最温柔的娘亲,她会温声细语地和他说话,会哄他睡觉,会给他各种喜欢的小玩意,最要紧的是,她会爱他。
我娘是她的亲姐姐,性格却与婉姨全然不同,她心思深沉,善于猜忌,喜欢把一切事情掌控在手心,越是亲近的人,越要活在她的规划中。
我一直活在她的规划中:两岁与白琅定娃娃亲,三岁开始学诗练剑,四岁开始观人脸色,稍有不如意,她便责罚我。
每次受罚后,我就缩在被窝里流眼泪,心想如果我娘是婉姨就好了。
除此之外,我对她的印象其实很模糊,能够回忆起细节的记忆,仅有一段。
四岁那年的上元夜,婉姨来着琅哥哥来我家团圆。饭后她抱着我看星星,把漫天的星斗指给我看。
“小玉儿,人死之后,灵魂就会化作天上的星星,你看,那一颗是姥爷,旁边那颗是姥姥……”
“婉姨死后也会变成星星吗?”
“陆玲珑!这是你该说的话吗?自己掌嘴!”
“嗳,姐姐别生气,她还小,只是好奇,没有恶意的。”
“她今日敢咒你死,明日就敢咒我死……”
我看见娘的脸色沉下来,她盯着我,眼神中写满“还不照做”的意思,我有些惶恐,颤颤巍巍抬起手。
可婉姨把我抱进怀里,她搂我搂得那样紧,就好像我是她的宝贝,是她的全部。
我知道有她在,娘不会对我怎样的,于是我慢慢把头贴在她的胸膛,去摄取她给予的温暖。
那晚星星亮得格外璀璨,娘与婉姨的话一来一回,吵得我困意横生,最后睡在了婉姨怀中。
“后来呢?”袁知月抱着我,小心翼翼地追问。
真的好奇怪,她长相明明和婉姨没半点相似,但她温温柔地站在那,我就觉得她好像就是婉姨。
“后来她就死了。”
婉姨和白琅的死讯传到我娘耳中,我娘如遭雷击,当场晕厥过去,而我怔怔地握着手中的剑,想的却是我的世界怎么忽然没有了光。
我娘醒后,她把对婉姨的控制欲悉数叠加在我身上,从我五岁到十六岁,我一直活在她的掌心,接受她恨铁不成钢的谩骂与责罚。
我依然会在人前笑,笑得得体大方,那笑到底是不是真心,我分不太清,也没人在乎。
十六岁时,我以闯荡江湖的理由离开家,我以为只要离开了家,我就能逐渐获得自由。
我远远低估了我娘的控制欲,我每去一个地方,她便给当地爹爹的好友送去书信,让各位叔伯照应一二——我爹铸的兵器,把把都是足以传世的好兵器,因此江湖中人都尊称他一声“神匠”,连带着,江湖中人也会给他几分薄面。
我走到华山,华山长老替我娘传回消息;我走至峨眉,峨眉师姐劝我不要与阿娘赌气;我行过各种山,涉过各种河,总会有人跳出来和我说:你年纪还小,不能体会你娘的苦心。
陆玲珑是谁啊?
陆玲珑不过是“神匠”之女,是一个可以用来换“神匠”人情的工具。
也是那一年,我结识了乐琅。
他总是温和地笑,每次他一笑,我就觉得琅哥哥长大后也该是这副温润如玉的模样,又因为他名字中也带个琅,我便觉得这是神仙给我的慰藉。
我与他义结金兰,把风吹云的玉佩送给他做扇坠,和他一同参加青云大赛。
直到我娘知道了乐琅,知道我夺得魁首一事——
她在我夺魁的第二天,便修书给大赛的几位前辈,声称我年纪尚小,剑法浅薄,全靠前辈们关照才能夺得魁首,如今风头已出,魁首之位却是不敢当。
与此同时,她又修书传回凌绝山,怒斥凌绝山门规不严,纵容弟子下山欺罔无知少女。
彼时我才闯出点天地,“陆玲珑”一名也逐渐与“神匠”解绑,而她两封信,彻底将我这半年的努力击碎。
靠着父辈人脉的关照而获得的假魁首、和凌绝山弟子的真假情分两件事,让我的名声在江湖中一落千丈,各色各样的人对着我指指点点。
每一道目光,都好像束缚我的蛛丝,将我死死地缠绕起来,我被捆绑在其中,看不见光亮。
“后来呢?”袁知月又问我,她的声音有些颤,仔细听能听到其中微弱的哭腔。
“后来她也死了。”
“为什么?”
“因为我杀了她。”
尽管我已经认清了她是袁知月,不是婉姨,但我依然没舍得推开她,她的怀抱很暖,我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温度了。
“想说她怎么也是我娘,我不该杀她?”
她没说话,大约是默认了。
我把下巴枕在她肩上,慢慢扬起笑:“你知道人最可悲的事情是什么?是他从来没有被当成过一个人。陆玲珑也好,群千里也好,从来都没有真正活过,不是吗?”
“回去吧,别去芜阳县了,”她的头发很长,我有些心痒,于是我曲起食指,卷弄着她的头发,“婉姨不会高兴你去看她的。”
袁如月一怔:“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芜阳县?”
“因为这条河的上游,是芜阳县的必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