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公元2024年   西湖的 ...

  •   西湖的荷花又开了。

      这一年夏天来得寻常,梅雨季拖得长了些,六月底才正式放晴。天蓝得透亮,几片白云懒懒地浮在保俶塔尖上,像谁随手丢在那里的棉花糖。千顷碧荷从湖岸一直铺到湖心,层层叠叠的绿浪在风里翻卷,偶尔露出底下粉的白的花苞,羞怯地藏在阔大的叶影里。

      断桥上人很多。穿汉服的女孩子举着自拍杆在桥头凹造型,几个戴红帽子的旅行团举着小旗子轰轰烈烈地过桥,桥尾卖藕粉的小摊前排着长队。一切都很吵,很热闹,很有烟火气。

      在桥尾的石凳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穿紫色休闲西装的老人,灰白的短发剪得利落,耳垂上两粒小小的紫晶耳钉在日光里一闪一闪。她手里握着杯星巴克——是拿铁,刚从桥那边的连锁店买的——正眯着眼望着满湖的荷花。她的皮肤已经松弛了,手背上浮着青色的筋,指节微微变形,可那双紫眸依旧亮,像两块被时光打磨得温润通透的旧水晶。

      她旁边坐着一个穿靛蓝棉麻长裙的身影,看上去四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瘦温润,头发松松地拢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住。裙摆下面露出一截白皙的脚踝,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素净的白底黑面。她正低头剥一个橘子,指尖仔细地挑着橘络,一瓣一瓣地放进一个白瓷小碟里。

      "你尝尝这个。"瓷将剥好的橘子推到法面前,"是塘栖的枇杷橘,杭州本地人知道的都不多了。甜得很,不怎么酸。"

      法放下咖啡杯,拈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点了点头:"嗯。甜的。比巴黎那些超市里卖的强多了。"

      "那当然了。"瓷自己也拈了一瓣,含着橘子望着湖面,"法国橘子都是从摩洛哥运过去的,树上没熟就摘,一路颠过来,能有什么滋味。"

      法侧头望着她。瓷的侧脸在日光里柔和得像一幅旧画,眼角的纹路浅浅的,双瞳依旧是那奇异的一金一红,却比从前温润了许多,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灼人,而是像两颗被河水打磨了千百年的卵石,安安静静地沉淀在眼底。"你还是老样子,"法说,"一边夸杭州的橘子,一边贬法国的橘子。"

      瓷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很轻快的、像荷叶上滚动的露珠一样的东西:"实话实说而已。你倒是变了不少。"

      法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星巴克杯。"哪里变了?"

      "以前你喝咖啡要银杯子,要现磨的蓝山,水温必须精确到度,奶泡要打到什么程度——有一整套讲究。"瓷说着,伸手指了指她手里的纸杯,"现在你就这么端着一杯连锁店的拿铁坐在西湖边,连糖都没加。放在一百年前,谁能信?"

      法低头望着那杯拿铁,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一百年前,"她说,紫眸里浮起一种悠远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旧照片的神情,"一百年前我还在军部的办公室里喝下午茶呢。银托盘,细瓷杯,司康饼配果酱——那时候觉得那些东西就是'文明'的全部了。现在想想——"她顿了顿,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现在觉得坐在这里,晒着太阳,吃你剥的橘子,比什么银托盘都实在。"

      瓷没有接话。她只是又递了一瓣橘子过去,法接过来吃了。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看湖面上的荷叶被风吹得翻卷,看画舫从桥下摇过去,橹声咿呀,看穿汉服的女孩子们在远处摆pose拍照,笑声像碎银子一样撒在风里。

      "昨天小顾打电话来了。"法忽然说。

      瓷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小顾是她们共同认识的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在巴黎读国际关系,假期回杭州来陪外婆——就是法。"他说什么了?"

      "说他毕业论文写完了,题目是《中法关系史中的文化互动》——"法说到这里,嘴角撇了一下,"他写的时候没少来问我。我说你得把我写得客观一点,别把我描写成什么'披着文明外衣的殖民者',也别写成什么'幡然悔悟的赎罪者'。就是个人。一个做了错事、也做了对事、最后学会跟人好好相处的普通人。"

      瓷轻轻笑了一声:"他怎么说?"

      "他回了我一句'外婆你别操心了,我写的是学术论文又不是小说'。"法哼了一声,"现在的小孩,一点面子都不给。"

      "那不挺好?"瓷将最后一瓣橘子吃完,把白瓷碟收回来搁在膝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写法。他写了,后人看了,真真假假的,自有他们的判断。咱们的事——"她望着湖面,声音放轻了些,"咱们自己知道就行了。"

      法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拂动她灰白的发梢。她望着湖上那些在日光里闪着银边的荷叶,忽然说:"其实我不太跟人说起那些事了。以前的事。在巴黎和会上你怎么被冷落的,在圆明园我做了什么——我都很少跟别人讲。可小顾来问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能讲出来了。不带太多情绪地讲出来了。"

      瓷侧过脸看她。法的侧影在日光里显出深深的皱纹,下巴的线条松弛了,可她坐在那里的姿势还有一种从旧时代带出来的挺拔——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重新长直的老树。"时间久了,"瓷轻轻说,"那些事就变成了故事。故事不是不痛了,是痛过了,结痂了,可以摸一摸了。"

      法转过头望着她。紫眸里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慢慢漾开来。"你总是能说出这种话。"她说,"我认识你一百多年了,你一直都是这样。什么事到你嘴里,就沉下来了,化了,不那么扎人了。"

      "因为我走过的路比你长一些。"瓷说,红金异瞳里带着笑,"我见的生离死别比你多些,见的改朝换代比你多些。经得多了,就知道什么事到最后都不过是风里的沙。吹过去就过去了。重要的是——"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法放在膝上的手背,"重要的是风停了之后,还有人坐在你旁边,看同一片荷花。"

      法没有说话。她翻过手,反握住瓷的手指。那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苍老,一只圆润;一只布满褐色的老人斑,一只光洁如初。可它们交握的姿势自然而妥帖,像两片刚刚拼好的瓷片,严丝合缝。

      "昨晚我又梦见她了。"法说。

      瓷知道她说的"她"是谁——是那个穿月白石青衫子的、十五岁的少女。在每段梦里,她都站在断桥上,带着那种明清透亮的、还没有被任何战争玷污过的目光望着远方。而法每次都会站在桥的另一端,穿着那身葡萄紫的缎面长裙,十七岁,珍珠流苏在鬓边晃着,然后她走过来说,"华夏姑娘,我漂洋过海三万里,只为见识传说中'夺得千峰翠色来'的东方气象。"

      "梦里的你还是十七岁的样子。"瓷轻声说。

      "嗯。"法望着湖面,紫眸里有种很淡的、像月下湖光一样的怅惘,"梦里的你也还是十五岁。你穿着月白的衫子,眼睛还是纯金色的,还没变红。你站在那儿等我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我们会走到哪里去。"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有时候我想,如果能让那个十五岁的你,提前知道后来这一切——知道会有什么样的战火,什么样的离散,什么样的重逢——她还会站在断桥上等我吗?"

      瓷没有立刻回答。她也望着湖面,望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摇曳的荷茎。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