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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二战·民国三十四年   圣米歇 ...

  •   圣米歇尔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峭。

      那座中世纪修建的修道院像一柄刺向天空的石剑,灰褐色的花岗岩墙壁在夕照里泛着锈红的光。潮水正在退去,露出底下大片灰黄色的滩涂,海鸥在湿漉漉的沙地上踱步,留下一串串细密的爪印。风从英吉利海峡那边吹过来,咸腥而凛冽,卷起修道院尖顶上那些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微微地痛。

      法蹲在修道院底层的石室里,背靠着潮湿的墙壁,将一支磨损的铅笔按在膝盖上摊开的日记本里。她的手指在抖——不是冷,是饿。她已经三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每天只能分到半块黑麦面包和一小碗清汤,汤面上漂着两片蔫黄的菜叶,像是从谁家丢弃的菜梆子上捡回来的。她的紫色衣衫已经破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外套的肘部磨出了洞,里衬的棉絮露出来,被汗水与雨水泡得发黄发硬。白金长发胡乱地挽在脑后,沾着灰与干涸的泥,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

      她低头写着什么,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1944年冬,圣米歇尔山。德军还在占据着修道院的上层,我们在底层的石室里躲避。食物越来越少,药品已经用尽。昨天夜里,隔壁石室的那个十七岁的士兵死了,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我在他口袋里找到一张照片,是他母亲的,背面写着'巴黎,1939'。我把照片收好了,等战争结束,试着找找他的家人。"

      她停了一下,铅笔在纸面上顿出一个墨点。外面传来德军巡逻队的皮靴声,沉重的、整齐的,从石室外的走廊里经过,一下一下,震得石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法屏住呼吸,将日记本合上,塞进怀里,蜷缩进石室最里面的角落里。她的紫眸在幽暗中微微发亮,像一只被逼到绝处的野猫,警惕地听着那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修道院曲折的通道尽头。

      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重新将日记本掏出来。手指触到封面时,她停了一下——那只木匣还在怀里,贴身的口袋里,隔着衬衣贴着皮肤。她伸手摸了摸,木匣的棱角硌着掌心,温温的,是她的体温。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将木匣取了出来。打开,那枚青瓷片静静地躺在里面,釉面在幽暗里泛着极淡的青光。她将瓷片拈起来,对着石室顶部那扇窄窗漏进来的一线暮光看了看,半瓣牡丹的纹路清晰如初。三十多年了,这枚瓷片跟着她从圆明园的灰烬里到巴黎的军部办公室,从镇南关的风尘里到和会的镜厅里,如今又到了这间被德军占领的修道院石室里。它一直没有碎。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光滑,像一枚被海水冲刷了无数遍的卵石,却始终保持着那片花瓣的形状。

      法将瓷片贴在额头上,闭上眼。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慢慢沉淀下来。

      "华夏……"她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她顿了一下,又改了口,"民国……你还安好吗?"

      她没有收到过关于东方的消息。战争开始后,邮路早就断了,偶尔从使馆辗转传来的只言片语也残缺不全。她只知道日军在亚洲战场上的攻势很猛,知道北平沦陷了,南京沦陷了,知道那片她曾经用枪炮叩开过的土地正在被另一个侵略者反复碾轧。她不敢去想更多。每次想到那个穿着灰布军衣、扎着羊角小辫的身影站在和会的长桌末端发着抖却不肯倒下的样子,她就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拧了一把。

      "你一定还活着。"她对那枚瓷片说,声音在幽暗的石室里回荡,又被石壁吸收,"你那么倔,不会死的。"

      外面传来一声闷响——是远处炮击的声音,大约是盟军又在进攻了。法将瓷片收回木匣里,将木匣重新揣进怀中,然后把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继续写下去。铅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细碎而稳定,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为自己点起的一小盏灯。

      而在遥远的东方,民国的情形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战火已经烧遍了这片古老的土地。从卢沟桥的枪声响起的那一天起,整个国家就被拖入了一场空前惨烈的浩劫。城市一座接一座地陷落,百姓潮水般向西撤退,铁路被炸断,桥梁被炸毁,农田荒芜,工厂停工。曾经那个在机器局里彻夜调试蒸汽机的"华姑娘",如今又重新变回了战地奔走的模样——只是这一次,她比镇南关时更小、更瘦、更疲倦。

      民国的模样,停在了那个从巴黎回来后的年岁上。依旧是十岁左右的身量,双羊角小辫,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只是衣裳破了又补,补了又破,袖子短了一大截,露出细伶伶的手腕,腕骨突出,像一截瘦竹的节。她的面容比巴黎时更瘦了些,颧骨微微凸起,衬得那双红金异瞳愈发地大、愈发的深。金的那只依旧澄澈,红的却暗沉下去了,像一朵被暴雨浇透了的杜鹃花。

      她此刻在重庆。山城的冬天阴冷潮湿,雾锁着整座城市,嘉陵江上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她穿着一件靛蓝的棉袍——是当地妇女手织的土布,厚墩墩的,却挡不住那种渗透骨髓的湿冷——坐在一间简陋的办公室里。说是办公室,其实不过是一间旧民房改造的,靠墙一张木桌,桌上搁着一盏煤油灯和几摞文件,窗户糊着牛皮纸,被风吹得呼嗒呼嗒地响。

      她面前摊着一份战报,上面写着近日某战区的伤亡情况。她看完一页,便用红笔在上面圈出几个数字,然后翻到下一页。煤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个瘦长的、被风吹动的芦苇。

      "小姐,加件衣裳吧。"旁边坐着的一个年轻姑娘说,她是民国的秘书,姓沈,刚满十九岁,梳着两条齐肩的辫子,脸冻得红扑扑的,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递过来,"您的手都冻僵了。"

      民国放下笔,接过那碗姜汤。碗是粗瓷的,边沿有个豁口,捧在掌心里热乎乎的,暖意从指缝间渗进去,慢慢流向四肢百骸。她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滚过喉咙,呛得她咳了两声,眼角沁出一点泪花来。

      "沈姑娘,"她说,声音因为咳嗽而有些哑,"重庆的物资还够撑多久?"

      沈秘书翻出另一份文件,看了一下,眉头蹙起来:"粮食还能撑两三个月,药品……不太乐观。尤其是消炎的药,盘尼西林几乎没有,全靠那些草药撑着。南边几个战区运来的药材也不够了。"

      民国放下姜汤碗,手指轻轻叩着桌面。窗外传来空袭警报的呜咽声——远处的、尖锐的长鸣,拖着长长的尾音,像什么巨兽在雾里嚎叫。然后是高射炮的闷响,咚咚咚的,震得窗户纸簌簌颤动。她们已经习惯了。重庆的冬天就是这样的——雾、冷、空袭、警报、炮声,构成了这座山城的日常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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