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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民国八年 和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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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会的会场设在凡尔赛宫。那座路易十四时期建成的宫殿恢弘得令人窒息,镜厅里数百面镜子将与会者们的影子层层叠叠地反射出去,人走在其中,好像被无数个自己包围着、审视着。穹顶上的壁画描绘着太阳王的光辉,那些赤身的天使与英雄高举着花环与权杖,俯瞰着底下这些二十世纪的、西装革履的政客们。
民国坐在属于中国的席位上。那席位在长桌的末尾,靠近门口,是整间大厅里最不起眼的位置。她身边的椅子上坐着顾参赞和其他几位代表,都是穿西装的中年人,神色凝重。而长桌的另一头,坐着那些真正掌握话语权的人——美国的威尔逊、英国的劳合·乔治、法国的克列孟梭。他们面前堆着山一样的文件,身后站着成排的秘书与顾问,谈笑间便决定了千万人的命运。
民国望着那些人,羊角小辫垂在肩头,灰布军衣的袖口因为太宽大而垂下来,遮住了她半截手指。她将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瘦伶伶的手腕,然后坐直了身子,试图让自己在那张过大的椅子上看起来不那么局促。
议程进行到山东问题时,她听见了那个名字。"胶州湾租借地""山东铁路权益""德国在山东的一切特权"——这些词从翻译官口中一个个蹦出来,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桌面上。日本代表站起来,用流利的英语陈述着他们的立场,声称日本在战争中付出了巨大牺牲,对山东的占领是"合法的战时成果",应当予以承认。
民国攥紧了桌沿。她的手指太短,攥不住整张桌面的边缘,只能攥住靠近自己的那一小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望着日本代表那平静而傲慢的脸,望着英法美代表们互相交换的眼神,望着那些在纸上飞速记录着的秘书们的手,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得见外面的一切,声音却传不出去。
"民国代表有无异议?"主席的声音从长桌那头传过来,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顾参赞想要站起来。民国却按住了他的手臂,自己从那过大的椅子上滑下来,站到了地上。她太矮了,站着也只比桌面高出半个头,不得不仰着脸望向长桌那头的人们。镜厅里的数百面镜子将她的身影折射向四面八方,那灰布军衣的小小身影在无数面镜子里同时出现,像一株孱弱却不肯倒下的幼苗。
"有。"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在整个镜厅里却显得格外清晰,"民国……有异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那些西装革履的、戴着金边眼镜的、留着修剪整齐胡须的西方面孔齐刷刷转向她,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耐烦,也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大约是好奇这个小姑娘能说出什么来。
民国从顾参赞手里接过那份文件,捧在胸前。她的手有些抖,便用双臂将文件抱紧了,让自己稳住。"民国在战争中派遣了十四万劳工赴欧,"她说,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他们为协约国挖战壕、运弹药、修建铁路,许多人死在了战场上。民国也是胜利国的一员,理应享有战胜国的权利。山东是民国的土地,德国在山东的特权,应当直接归还给民国,而非转交给日本。"
她说完了,整个镜厅沉默了几秒。然后日本代表站起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了几句,大意是民国并未在战争中承担实质性的军事义务,劳工的贡献不足以改变其"半殖民地"的地位。英法代表们低声交头接耳了一阵,克列孟梭——那位被称作"老虎"的法国总理——放下手中的钢笔,灰蓝色的眼睛望向民国,语气平和却冰冷:
"民国小姐,贵国的诉求我们已经充分听取了。但山东问题牵涉到多方利益,需要更全面的考量。今天的议程暂且到此,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民国攥着那份文件,站在那张巨大的长桌旁,忽然觉得这间镜厅里所有的光都离她很远。那些水晶吊灯的光,那些壁灯的光,那些从镜子里反射来反射去的光,明明亮得刺眼,却照不到她身上。她站在长桌的末尾,站在靠近门口的位置,像一个被遗忘在宴会角落里的孩子。
散会后,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出口。那些西装革履的身影从她身旁经过,没有人低头看她一眼。她抱着文件站在原地,红金异瞳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羊角小辫在拥挤的人流里被碰得歪向一边,她抬手扶了扶,指节上还留着方才攥桌沿时留下的白印。
"小姐,"顾参赞走到她身边,声音低哑,"咱们……回去再想办法。"
民国点了点头,跟着顾参赞往外走。走出镜厅,走过那条铺着大理石的长廊,走出凡尔赛宫的大门。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雾比来时更浓了些,将这座恢弘的宫殿笼罩在一片灰白里。门口的喷泉还在汩汩地涌着水,水珠溅在石阶上,亮晶晶的。
民国在喷泉边停了一下。她蹲下身,伸出小手去接那水。水是冰凉的,溅在掌心,凉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她望着掌心里那一小汪水,望着它从指缝间漏下去,一滴一滴地落在石阶上,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了回去,站起来,跟着顾参赞上了等候的汽车。
汽车在暮色中驶过巴黎的街道。民国靠在车座上,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看见一家面包店门口排着队,衣着单薄的妇人们缩着脖子等在寒风里,手里攥着硬邦邦的票券。战争虽然结束了,物资依旧匮乏,面包要配给,煤要配给,连糖都是限量供应的。那些她从前在画报上看到的巴黎——那个珠光宝气、歌舞升平的巴黎——此刻在暮色里显露出了真实的、疲惫的一面。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那个人此刻大约也在巴黎。她来巴黎一个多月了,始终没有打听过关于那个人的消息。刻意不去打听。有些名字搁在心里太久了,不提还好,一提便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了石子,涟漪会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收不回来。
可她没想到,有些遇见是躲不开的。
那天晚上回到使馆,她正在房间里解辫子,准备洗漱歇息,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接着是门厅里的说话声,用法语,带着一种她熟悉的、优雅却疏淡的腔调。她的动作停住了,手里攥着刚解下来的红头绳,站在昏暗的房间里,听着那声音从楼梯上传来,越来越近。
有人在敲门。顾参赞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透着一丝紧张:"小姐,法兰西……法将军来了。"
民国望着那扇门。门是红木的,漆面在壁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门把手上刻着卷草纹,铜的,已经被摸得微微发亮。她望着那扇门,攥着手里的红头绳,羊角小辫散了一半,碎发垂在脸侧,在灯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请进。"她说。
门推开了。法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紫色西装套裙,剪裁利落,掐出纤细的腰线,裙摆刚过膝。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别着一枚紫宝石胸针,在灯光里闪了一下。白金长发盘成精致的发髻,鬓边没有流苏了,只有耳垂上两粒小小的珍珠耳钉,温润的光衬着她微微苍白的肤色。她的紫眸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站在门口望着房间里那个小小的、穿着灰布军衣的身影,良久没有动。
"好久不见。"民国先开了口。她的声音比在会场上时更轻了些,像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她站在床边,只到法腰那么高,仰着脸望着她,红金异瞳里平静如古井——只是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