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蝶》碎银妃

2、夜训 晚上七

　　晚上七点五十分，周仪云站在B训练室门口，手心冒汗。

　　她提前了十分钟到，但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隐约的音乐声。胡洛婷已经到了。

　　周仪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训练室里只开了半边灯，胡洛婷站在镜子前，正对着自己的倒影练习转身动作。她穿着黑色训练服，头发重新扎成了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音乐是她们考核时用的那首——《夜航船》，节奏快，转折多，副歌部分有一段连续旋转。

　　胡洛婷在做那段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七圈。她稳稳停住，定点，抬手，眼神在镜子里锁定某个虚空的点。动作干净得像刀切过水，连发丝扬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周仪云看呆了。

　　“来了。”胡洛婷关掉音乐，转过身。她脸上有薄汗，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嗯。”周仪云有些局促地走进去，把背包放在墙角，“我……我从哪里开始？”

　　胡洛婷走到音响边，调出音乐的前奏：“从头。”

　　“从头？”

　　“你整套都有问题。”胡洛婷说得直接，但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事实，“不只是第三段。节奏感差，动作衔接生硬，定点不稳。”

　　周仪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知道胡洛婷说的是实话，但这么直白地被指出来，还是让她难堪。

　　“那我……”

　　“先热身。”胡洛婷已经走到把杆边，“十分钟。”

　　接下来的十分钟，周仪云在胡洛婷的注视下做了全套热身。压腿，开肩，拉伸。她做得很认真，因为知道胡洛婷在看。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平静的，审视的，像尺子一样丈量着她的每个动作。

　　热身后，音乐重新响起。

　　“第一段，四个八拍。”胡洛婷站到她身边，“跟我做。”

　　周仪云照做了。她偷偷从镜子里看胡洛婷——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每个发力点都精准，该柔的时候柔，该脆的时候脆。而自己呢，像只笨拙的提线木偶。

　　“停。”胡洛婷按下暂停键，“你手的位置不对。”

　　她走过来，直接上手调整周仪云的姿势。手指轻触她的手腕，往上抬了半寸：“这里。要高一点，不然显得没精神。”

　　周仪云僵住了。胡洛婷的手很凉，碰到皮肤时激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看镜子。”胡洛婷说，“记住这个位置。”

　　周仪云看向镜子。镜子里，胡洛婷站在她身后半步，一只手还搭在她手腕上。两人的身高差刚好让她能看见胡洛婷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专注的样子让人移不开眼。

　　“记住了吗？”

　　“……记住了。”

　　“继续。”

　　音乐继续。周仪云努力模仿胡洛婷的动作，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的身体像有自己的想法，就是不听话。

　　“还是不对。”胡洛婷又喊停。她皱了皱眉，走到周仪云面前，“你太用力了。”

　　“啊？”

　　“跳舞不是打架。”胡洛婷说，“你看这里——”她示范了一个抬手的动作，“要放松，用巧劲。你绷得太紧，动作就僵了。”

　　周仪云试着放松，但一放松，动作就更软绵绵的，没力气。

　　“不是这样。”胡洛婷似乎叹了口气，很轻，轻到周仪云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走到音响边，换了一首音乐。是慢板的钢琴曲，节奏舒缓。

　　“先别想动作。”胡洛婷说，“跟着音乐走。随便动。”

　　“随便动？”

　　“嗯。”

　　周仪云硬着头皮，在缓慢的钢琴声里胡乱摆动身体。一开始很尴尬，但慢慢地，她好像真的忘了那些规定的动作，只是跟着旋律摇晃，抬手，转身。

　　“对。”胡洛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就这样。记住这个感觉。”

　　她们练了整整两个小时。

　　胡洛婷教人的方式很特别——话少，但每句都点在要害。她不会说“你要有感情”这种空话，而是会说“这里眼神往下看，看左手的方向”“转身时呼吸要跟上，吐气转，吸气停”。

　　周仪云学得很吃力，但居然真的慢慢摸到了一点门道。至少，第三段那个记错的动作，她终于改过来了。

　　九点半，训练室要关门了。

　　胡洛婷关掉音乐，走到墙角拿起自己的水瓶。周仪云瘫坐在地板上，浑身是汗，训练服湿透了黏在身上。

　　“谢谢……”她喘着气说，“真的……谢谢。”

　　胡洛婷喝了口水，没说话，把另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她。

　　周仪云接过，拧开，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冰凉的水滑过喉咙，舒服极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忍不住又问。

　　胡洛婷拧好瓶盖，看向她：“你想出道吗？”

　　周仪云一愣，然后用力点头：“想。”

　　“那就练。”胡洛婷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哭没用，躲起来没用。想赢，就练。”

　　周仪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胡洛婷不是同情她，也不是突发善心。她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想赢，那就该练。就这么简单。

　　这种直白到近乎冷酷的逻辑，反而让周仪云心里一松。她不怕严厉，怕的是怜悯。

　　“我会练的。”她认真地说，“每天都练。”

　　胡洛婷点点头，背上包：“走了。”

　　两人一起走出训练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间琴房还亮着灯，隐约传来钢琴声。

　　走到楼梯口，胡洛婷突然说：“明天六点，晨跑。”

　　“啊？”

　　“体能太差。”胡洛婷说，“跳一半就没力气了。”

　　周仪云想起自己今天练到最后确实腿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

　　“操场见。”胡洛婷说完，转身下楼了。

　　周仪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有点酸，有点涨，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她好像，终于不是一个人在挣扎了。

　　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周仪云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操场。

　　她昨晚太兴奋，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舞蹈动作和胡洛婷那句“想赢就练”。最后只睡了四个小时。

　　操场上已经有人了。几个练习生在跑步，还有人在角落练声。清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味道。

　　周仪云做了几个拉伸，眼睛四处搜寻。没看到胡洛婷。

　　六点整，一个身影准时出现在跑道入口。

　　胡洛婷穿着灰色运动服，头发扎成丸子头，脖子上挂着白色毛巾。她看到周仪云，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开始跑。

　　周仪云赶紧跟上。

　　一开始还好，但跑了三圈后，周仪云就开始喘了。胡洛婷的速度不快，但节奏稳得可怕，每一步都像用尺子量过。周仪云咬牙跟着，觉得肺像要炸开。

　　第五圈，胡洛婷终于慢下来。

　　“呼吸。”她说，“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别乱。”

　　周仪云试着调整，居然真的好了些。

　　“你……你每天都跑吗？”她喘着气问。

　　“嗯。”

　　“跑几圈？”

　　“十圈。”

　　周仪云眼前一黑。十圈？四百米跑道，十圈就是四公里。她平时跑两圈就瘫了。

　　“慢慢加。”胡洛婷说，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今天跑五圈。”

　　最后两圈，周仪云完全是凭意志力撑下来的。跑完后，她扶着膝盖狂喘，腿软得站不稳。

　　胡洛婷倒只是微微出汗，正在做拉伸。她从包里拿出两条能量棒，扔给周仪云一条。

　　周仪云接过，撕开包装，巧克力味的，很好吃。

　　“谢谢。”她含糊地说。

　　两人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橘红色的光晕染开云层，像打翻的颜料。

　　“你为什么想出道？”周仪云忽然问。

　　胡洛婷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不知道？”

　　“嗯。”胡洛婷看着远处，“就是想站在台上。想被人看见。”

　　周仪云侧头看她。晨光里，胡洛婷的侧脸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睫毛上沾着细碎的光。她的眼神很淡，但周仪云觉得，那淡下面，好像藏着一团火。

　　“我也是。”周仪云说，“我想站在最亮的地方。想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的名字。”

　　很中二的发言，但她就是想说。

　　胡洛婷转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很轻很轻地，她笑了一下。

　　真的只是一下。嘴角微微上扬，连弧度都吝啬。但周仪云看见了。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那加油。”胡洛婷说，站起身，“七点训练室见。”

　　周仪云坐在长椅上，看着胡洛婷走远的背影，手里攥着吃了一半的能量棒。

　　晨风吹过，有点凉。

　　但她心里是烫的。

　　接下来的日子，周仪云的生活被彻底填满了。

　　早上六点晨跑，七点基本功训练，上午声乐课，下午舞蹈课，晚上加练两小时。周末也没有休息，要么泡在训练室，要么去上公司安排的外语课和表情管理课。

　　胡洛婷成了她生活的固定坐标。

　　晨跑时跑在她前面半步的身影，训练时镜子里站在她旁边的倒影，食堂里坐她对面的安静侧脸。胡洛婷话还是很少，但会指出她动作的问题，会分给她能量棒，会在她累瘫时递一瓶水。

　　她们之间好像形成了一种默契——不问过去，不谈将来，只专注当下。专注每一个动作，每一句歌词，每一次呼吸。

　　周仪云进步得很快。一个月后的中期考核，她的舞蹈评级从C升到了B-。虽然还是不高，但至少不再是垫底了。

　　公布成绩那天，林晓开心地拍她的肩：“可以啊仪云！进步这么快！”

　　陈默也推推眼镜：“第三段的动作对了。”

　　周仪云笑着道谢，眼睛却在人群中搜寻。胡洛婷站在不远处，正在看公告栏上的成绩单。她自己的名字在第三位，舞蹈和声乐都是A。

　　像是感觉到视线，胡洛婷转过头来。

　　周仪云朝她挥了挥手，做了个“谢谢”的口型。

　　胡洛婷点点头，转身走了。

　　但周仪云看见，她转身时，嘴角好像又弯了一下。

　　很小很小的弧度，但周仪云这次看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加练结束，两人一起回宿舍。走到分岔路口时，胡洛婷突然说：“下周有外景拍摄。”

　　“嗯，我听说了。”周仪云说。公司要拍一组练习生日常的纪录片，会选几个人跟拍一天。

　　“你想去吗？”胡洛婷问。

　　“想啊。”周仪云老实说，“但应该选不上我吧。要选人气高的，或者有话题度的……”

　　胡洛婷沉默了一会儿，说：“导演今天找我，让我推荐一个人。”

　　周仪云愣住了。

　　“我推荐了你。”胡洛婷说，语气还是那么平静，“明天下午三点，去三楼会议室面试。”

　　周仪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胡洛婷那句“我推荐了你”在反复回响。

　　为什么？

　　为什么推荐她？她明明还不够好，明明只是替补，明明……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来。

　　胡洛婷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她睫毛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夜里安静的海。

　　“因为你很拼命。”她说。

　　然后，她转身走了，留下周仪云一个人站在原地。

　　夜风吹过走廊，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

　　周仪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自己在笑。

　　笑得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