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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理故事~相士道天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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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士一言道天机,江湖郎中跃龙门
宋室南渡后第三个寒食节,吉安城外的青原山尚存几分春寒。山间薄雾弥漫,如轻纱般缭绕在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得这山间的清幽。山道上的青石板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渍,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徐远背着药箱从山道下来时,日头已偏西。那药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皮革已经有些磨损,铜扣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但徐远依然小心翼翼地背着它,如同背负着自己的使命。药箱里除了一应眼科器械,还装着半包未用完的蒺藜子——晌午给山脚老农治完赤眼后剩下的。他掂了掂箱子,感受着那熟悉的重量,心中盘算着家中的开销。想起家中米缸见底,明日还须去城南王员外家出诊,这才勉强能换得下月口粮,他的眉头不禁微微皱起。
“徐兄!慢些走!”
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那声音在山间回荡,带着几分亲切。徐远回头,见罗钦若与杨姓友人正从山亭下来。罗钦若身着湖绸直裰,那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头戴方巾,显得文质彬彬。虽只是个从八品的县丞,气度已非寻常;杨友人家中经营绸缎庄,穿戴亦是不俗,一身华丽的锦袍,腰间还挂着一块精致的玉佩。三人是幼时同窗,如今境遇已判若云泥,但那份同窗之情,依然在岁月中留存。
“罗兄、杨兄。”徐远拱手,药箱随动作发出轻微碰撞声,在这寂静的山间显得格外清晰。
罗钦若笑道:“今日寒食,城中无炊烟,不如同去江畔踏青?我备了些冷食。”他的笑容中带着几分热情,仿佛想要拉近与徐远的距离。
徐远本想推辞,他心中惦记着家中的困境,想要早点回去安排明日出诊的事宜。但杨友人已拉着他往江边去:“徐兄整日奔波,也该松快松快。”他的手劲很大,徐远无法挣脱,只好跟着他们前往江畔。
赣江畔的草坡上已有游人二三。那草坡绿意盎然,点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三人寻了处平坦处坐下,罗钦若的小厮铺开青布,那青布质地柔软,上面还绣着精美的花纹。小厮摆上寒食饼、环饼、子推燕等物,那些食物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徐远从药箱取出个粗陶瓶:“自家酿的茱萸酒,祛寒。”那粗陶瓶外观朴素,却透着一股质朴的气息。
酒过三巡,江风渐暖。那江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杨友人忽压低声音:“你们瞧那人——”
十余步外,一青衣人独立柳下,目光似有意无意落在他们身上已有多时。那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癯,眼神中透着一种深邃。腰间悬着个褪色的八卦布袋,那布袋上的图案已经有些模糊。
罗钦若蹙眉:“莫不是哪里的细作?”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警惕。
“哪有这般盯着人看的细作。”杨友人笑道,朝那人扬声道,“这位先生,可是认得我等?”他的声音在江畔回荡。
青衣人缓步走来,拱手道:“萍水相逢,冒昧了。”他的动作优雅,举止间透着一种神秘的气质。
徐远见他步履沉稳,双目清澈得不似常人,心中微动。那双眼睛仿佛能看穿人的内心,让徐远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敬畏。罗钦若却已开口:“先生这般注目,倒像是街边看相的。”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
“阁下怎知在下不是看相的?”青衣人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神秘。
三人俱是一怔。罗钦若本只是戏言,此刻反被将了一军,索性道:“那便请先生瞧瞧?”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好奇。
青衣人并不推辞,目光先在罗钦若面上停留片刻。时值申时,日光斜照,将罗钦若的侧影拉得修长。那光线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青衣人忽然道:“请阁下移步至柳荫下。”
罗钦若不明所以,依言站到柳影中。那柳影斑驳,洒在他的身上,仿佛给他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青衣人端详良久,缓缓道:“山根隐现赤脉,年寿黄明,当主中年得运。依在下拙见,阁下他日可至大夫之位。”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权威。
即便只是从五品的朝散大夫,那也是穿绯袍、佩银鱼袋的官身了。罗钦若呼吸微促,面上却故作淡然:“先生可看仔细了?”他的心中虽然惊喜,但不想表现得太过明显。
“相不独论。”青衣人目光落在他袍角,“阁下行走时,袍摆不荡尘,是心性沉稳之兆。今日寒食,阁下所备冷食中独有‘子推燕’——此物在吉安并不盛行,阁下却知晓,可见平日留心典制礼数。这等心性,仕途当有进益。”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将罗钦若的优点一一指出。
罗钦若心中暗惊。子推燕是他特意托人从汴梁旧俗中学来,本为雅趣,不想竟成了相士佐证。他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杨友人早已按捺不住:“先生也替我看看!”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
青衣人转向他,目光却先落在他腰间玉佩上——那是块青玉螭纹佩,雕工尚可,玉质却寻常。又观他面目半晌,才道:“阁下地阁丰圆,主晚运安稳。双眉疏淡但眉尾不散,钱财可聚却难大富。倒是……”他略作迟疑,“阁下人中深长,须根浓密,当主子嗣有成。他日或许因子得封,员外郎之职可期。”
员外郎虽只是七品,却是清贵京官。杨友人喜色刚现,又想到要等到儿子成才,不免有些怅然。他家中独子才五岁,顽劣异常,私塾先生已气走三位。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担忧,但依然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围观的游人渐多。有人认得徐远,笑道:“这位徐郎中呢?先生可不能厚此薄彼。”那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
众人目光落在徐远身上。他一身半旧葛袍,袖口还沾着药渍,那药渍如同岁月留下的痕迹。背着个磨损的药箱,站在锦衣的罗、杨二人身旁,更显寒素。
青衣人看向徐远时,神色却骤然郑重。他绕徐远缓行一周,目光如尺丈量,竟退了半步,躬身道:“不想在此得见真贵人。”他的动作庄重而虔诚,仿佛面对着一个神圣的存在。
四下寂静,随即爆发出哄笑。
一个商贾打扮的中年人笑得前仰后合:“我说这位相士,你莫不是眼花了?罗县丞、杨掌柜你不恭维,倒恭维起徐郎中来!你可知徐郎中出诊一次收多少诊金?一百文!还得是疑难杂症。平常看个眼疾,五十文人家还嫌贵!”他的笑声中充满了嘲讽。
又有人接话:“徐郎中昨日还问我赊了半斤米呢!”那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屑。
笑声愈盛。徐远面色平静——行医二十载,这般场面见多了。他的心中虽然有些苦涩,但早已习惯了世人的冷眼。倒是罗钦若有些尴尬,打圆场道:“先生怕是看走了眼。”语气里的怜悯,比讥讽更刺人。
青衣人却摇头:“诸位笑我眼拙,我却笑诸位目盲。何为贵?近天子者为贵。这两位虽是官身商贾,却无面圣之缘。而这位郎中……”他凝视徐远眉间,“山根之上,印堂如镜,隐现紫气。此气非公卿所有,唯近天颜者方现。且诸位细看——”
他指向徐远左眉梢:“此处有一痣,藏于眉中,名‘彩霞映日’。相书有云:‘眉藏彩霞,必有奇遇;痣映日角,得沐天恩’。”
徐远下意识抚眉。那颗小痣自小就有,因在眉中,几不可见。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仿佛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青衣人又道:“贵人今日衣衫虽简,行路时肩不摇,步不晃,药箱与人宛若一体。这是常年累月负箱行路所成——然诸君可见箱上磨损之处?多在右侧。贵人惯用右手,若寻常行医,磨损当在两侧均匀。唯有一种可能……”他顿了顿,“贵人常于急难时奔走,右臂用力尤甚,是仁心催迫所致。这等医者,机缘到时,自有天助。”
说罢深揖一礼,竟转身离去,再不回头。他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渐渐远去,如同一个神秘的传说。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只当是个疯癫相士的胡话,渐渐散了。罗钦若拍了拍徐远的肩:“徐兄莫往心里去。”语气里的怜悯,比讥讽更刺人。
寒食过后,岁月如赣江水,看似平静却从不停歇。那江水滔滔不绝,仿佛在诉说着时光的故事。
罗钦若果然仕途顺畅。他本就勤勉,又善钻营,不过八年,竟真升了朝散大夫,外放荆湖北路任通判。那通判之职,让他风光无限。赴任前他回吉安省亲,宴请故旧。徐远也在受邀之列,坐在末席。席间有人提起当年江畔相士,满座皆笑,只道是巧合。那笑声中充满了对命运的调侃。
杨友人的儿子长到十二岁,忽开了窍般发奋读书。那孩子仿佛突然明白了人生的意义,日夜苦读。又六年中举,再三年登进士第,授抚州司户参军。按例,杨友人得封将仕郎——虽只是九品散官,却也是官身了。喜报送达那日,杨家大宴三日,徐远送去一副自制的明目贴作贺礼,杨友人收下时,目光却扫过他洗得发白的袍袖。那袍袖上的补丁,如同岁月留下的伤痕。
徐远的日子依然清苦。眼科医术虽精,但穷苦人付不起诊金,富贵人家更信太医局出身的大夫。他的诊所里,常常只有寥寥几个病人。妻子三年前病逝,留下个十岁的儿子。有时出诊归来,见儿子就着盐水啃冷馍,徐远会怔怔望一会儿眉梢——眉中小痣仍在,紫气天恩却杳然。他的心中充满了无奈和愧疚。
庆元三年春,江西大疫。那疫情如同恶魔一般肆虐,人们谈之色变。徐远日夜奔走,治好的眼疾患者不知凡几,却因接触病患太多,自己也染了时疫。那病痛折磨着他的身体,让他苦不堪言。病愈后,身体大不如前,手开始发颤,精细的眼科手术已难胜任。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疲惫和无奈。
“爹,咱们去临安吧。”十六岁的儿子徐清为他煎药时忽然说,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表叔来信说,临安繁华,医馆遍地。您这般医术,定能有作为。”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憧憬。
徐远望着窗外凋零的榕树。那榕树的枝叶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生命的无常。在吉安四十三年了,父母埋在这里,妻子埋在这里,所有的记忆都在这里。但儿子眼中希冀的光,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他的心中充满了矛盾和挣扎。
三个月后,父子二人登上北去的客船。那客船在江面上摇曳,仿佛一片飘零的树叶。行李简单:一箱医书,一袋器械,几包草药,还有当年青衣相士的话——徐远从未当真,却也不知为何,总在困顿时想起。那相士的话如同一个谜团,始终萦绕在他的心头。
临安城比想象中更大,也更冷漠。那城市的喧嚣和繁华,让徐远感到陌生和迷茫。高楼大厦林立,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忙忙。
徐远在众安桥边租了间小铺面,挂出“吉安徐氏眼科”的招牌。那招牌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他的梦想。然而京城名医云集,太医局、翰林医官院、乃至各大药坊的坐堂大夫,哪个不是名声在外?他一个外乡来的郎中,问津者寥寥。那小铺面里,常常只有他一个人孤独地坐着。
偶尔有病人上门,多是穷苦人。徐远诊金收得低,有时还倒贴药钱。他的心中充满了善良和同情,想要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半年下来,积蓄将尽。徐清在街尾酒肆找了个跑堂的活计,每日黄昏回家,总带回些客人剩的饭菜。少年不再提当年的憧憬,但眼中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那光芒的熄灭,让徐远感到心痛。
转机来得偶然。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临安城内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原来是一位朝廷重臣突发眼疾,疼痛难忍,太医们束手无策。有人想起了众安桥边的“吉安徐氏眼科”,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将徐远请了过去。徐远凭借着精湛的医术,成功地治好了重臣的眼疾。那重臣感激不已,将徐远推荐给了其他人。
那日下雨,雨滴如珠帘般从屋檐垂落,在青石板上溅起朵朵水花,淅淅沥沥的雨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徐远提早闭门,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他正坐在桌前整理着药方,思绪飘远。忽有人叩门,那敲门声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徐远起身,打开门,只见是个小厮打扮的少年,衣衫尽湿,雨水顺着他的发梢不断滴落,脸上满是焦急之色:“郎中,求您去看看我家老夫人!眼疾突发,疼得厉害!”
“怎不去请太医?”徐远微微皱眉,心中疑惑。
“请了!王太医、李太医都请了,药用了好几副,越疼越凶!”小厮急得要跪,膝盖弯曲的瞬间,雨水溅落在地上,“老夫人疼得直撞墙,老爷说,坊间郎中也请试试……”
病急乱投医。徐远心中一软,他虽只是个民间郎中,但医者仁心,怎能见死不救。他背起药箱,那药箱在背上发出轻微的晃动声,仿佛也在催促着他快点出发:“带路。”
轿子在雨中七拐八绕,雨滴打在轿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徐远坐在轿内,心中有些忐忑,不知这究竟是怎样的病症。竟进了清河坊一带,这是达官显贵聚居之处,街道两旁的府邸高大威严,朱红色的大门在雨中显得格外庄重。徐远心中一沉,隐隐觉得此次出诊不同寻常。至一座府邸,门匾上书“张府”——徐远想起,这是礼部侍郎张岩的宅子,那府邸的大门紧闭,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张老夫人躺在床上,双目红肿如桃,眼皮肿胀得几乎遮住了眼睛,呻吟声不绝于耳。两个侍女按着她,生怕她伤了自己,她们的手上因为用力而泛起了青筋。床边还站着位太医,正摇头叹息,他的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无奈:“邪火太盛,寻常清热之法已压不住。除非……”
“除非什么?”张侍郎急问,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焦虑,眼神紧紧盯着太医。
“除非用猛药。但老夫人年事已高,猛药伤身,下官不敢妄用。”太医无奈地说道,他知道自己已经无计可施。
徐远上前细观。他轻轻翻开眼皮,只见白睛赤脉虬结,如同一条条扭曲的小蛇,黑睛混浊,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确是急重之症。他沉吟片刻,脑海中迅速回忆着各种病症和治疗方法:“可是用过龙胆泻肝汤?”
太医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如何知道?”
“赤脉贯睛,痛连巅顶,是肝火炽盛。但观老夫人舌苔,黄中带腻,脉象滑数,此非纯实火,兼有湿热瘀阻。龙胆泻肝汤清肝泻火有余,祛湿化瘀不足,湿热不得出,反郁而化毒,故疼痛愈烈。”徐远分析道,他的声音沉稳而自信。
张侍郎如见救星,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先生可有治法?”
徐远打开药箱,那药箱里的器械摆放得整整齐齐。他取出一包金针,针身闪烁着寒光:“先止痛。”针取太阳、风池、光明诸穴,他的手法快稳,如同行云流水。不过半炷香的时间,老夫人的呻吟渐止,那原本痛苦扭曲的脸上渐渐舒缓下来。他又开出一方:在龙胆泻肝汤基础上,加桃仁、红花活血,茯苓、泽泻利湿,佐以少许冰片外用。
三日后,老夫人疼痛全消,那红肿的眼睛也渐渐恢复了正常。十日后,目赤退去大半,老夫人的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张侍郎厚赠诊金,那金子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但徐远只取常例,他的心中并不看重这些钱财。侍郎过意不去,问道:“先生这般医术,何以寂寂无名?”
徐远苦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无奈:“初来乍到,无人知晓。”他的心中明白,在这临安城中,想要立足谈何容易。
张侍郎若有所思。三日后,徐远的小医馆忽然热闹起来——张侍郎为他引荐了好几位官眷。那些官眷们穿着华丽的衣裳,带着侍从,纷纷来到医馆求医。一传十,十传百,“吉安徐眼科”的名声,竟在官宦圈子里传开了。
生活渐有起色,徐远却仍记得自己只是个郎中,他的心中始终保持着那份医者的初心。直到那年秋天,一场更大的机缘,悄然降临。
那日医馆来了位面白无须的老者,说话嗓音尖细,那声音仿佛带着一种神秘的气息。他点名要买“蒺藜明目散”——徐远家传的方子,从不外售。徐远婉拒,他的态度坚定而温和:“此乃家传秘方,不便外售。”老者却不走,四下打量医馆,那眼神仿佛在审视着什么,最后目光落在徐远脸上:“徐郎中可是江西人氏?”
“正是。”徐远回答道,心中有些疑惑。
“可曾治过宫中的病症?”老者又问道,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深意。
徐远心头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草民不敢妄言。”
老者微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神秘的力量,他留下句话:“三日后,会有人来接你。备好器械,少说话,多治病。”说罢离去,步态轻盈得不似老人,仿佛一阵风般消失在街道尽头。
徐远夜不能寐,那一夜,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老者的话。三日后天未亮,果然有马车停在巷口。马车华丽而庄重,车身雕刻着精美的图案。上来两个内侍模样的,一言不发,示意他上车。马车窗帘密闭,不知行了多久,只听见外面车轮滚滚的声音。马车停在一处小门前,那小门紧闭,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秘密。
穿过重重宫阙,那宫阙高大而威严,墙壁上的雕刻精美绝伦。来到一处僻静宫殿,殿内药气弥漫,那药气中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苦涩。锦帐中卧一老妇,双目蒙着白纱。有位太医正在请脉,见徐远进来,眉头微皱,却未说话,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屑。
“这位是徐郎中,江西来的眼科圣手。”引路的内侍道,他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帐旁一位雍容妇人抬眼——徐远后来才知,那是吴皇后。她声音温和,如同春风拂面:“太医们束手无策,听闻徐郎中有家传秘法,且试试。”
徐远跪请为老夫人诊视。他小心翼翼地揭开白纱,心头一震——此症罕见,白睛黄浊,如同被一层黄色的雾气笼罩,黑睛生翳,翳膜厚如云片,仿佛一片乌云遮住了眼睛。他小心翻开眼睑,见睑内满布粟粒样颗粒,那颗粒密密麻麻,让人触目惊心。
“此名‘黄油障’,湿热痰瘀互结所致。”徐远声音平静,他的心中虽然震惊,但表面上却镇定自若,“草民需用金针拨翳,辅以药液熏洗。过程痛楚,请老夫人忍耐。”
老妇人微微点头,她的脸上带着一丝信任。
徐远净手,取出一套特制金针——针细如毫毛,针尾缀着极小银珠,那银珠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他屏息凝神,下针时手稳如磐石,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静止。挑、拨、捻、提,云翳渐分,那翳膜在他的针下渐渐散开。又让内侍煎药,以药气熏眼。两个时辰,汗湿重衣,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但他依然坚持着。
如此每日进宫,连续七日。第八日,老妇人忽然道:“今日眼前似有光。”那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喜。
半月后,翳膜尽去,视力恢复大半。老妇人欣喜,她的脸上洋溢着笑容,问徐远要何赏赐。徐远伏地:“草民本分,不敢求赏。”他的心中并不贪图这些赏赐。
那日离宫时,引路内侍忽然道:“徐郎中可知所治何人?”
“不敢问。”徐远回答道,他的心中虽然有所猜测,但不敢确定。
“是显仁太后。”内侍低声道,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敬畏,“太后自北归后,目疾多年。官家孝心,广求名医不得。徐郎中此番,是立了大功。”
徐远脑中嗡鸣。青衣相士的话,隔了二十年的光阴,骤然在耳边炸响:“近天子者为贵……”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仿佛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三日后,诏书下:授徐远翰林医痊,赐宅于后市街,另赐钱五百缗。医痊虽只是从九品,却是太医局正经官身。更让人惊愕的是,诏书中特准徐远开“徐防御医科”——“防御”是武官名号,加于医者前,是莫大荣宠。
消息传开,临安震动。当年讥笑过徐远的人,如今争相登门道贺。他们的脸上带着虚伪的笑容,仿佛曾经的嘲笑从未发生过。徐远只淡然处之,仍旧每日看诊,只是求医者络绎不绝,不乏王公贵戚。他的医馆里,每天都挤满了人,但他依然保持着那份医者的初心。
一年后,太后眼疾全愈,又赐徐远之子徐清入太学。徐清本就聪颖,苦读五年,竟高中进士,授钱塘县主簿。徐家从江湖郎中到官宦之门,不过数年光景,仿佛一场梦幻。
庆元十年春,徐防御医科已名满临安。那日徐远在院中晒药,阳光洒在药材上,散发出阵阵药香。忽闻门房来报:有故人求见。
来者竟是罗钦若。他刚从外任回京述职,听闻徐远事迹,特来拜访。两人对坐,罗钦若已鬓角斑白,官至中散大夫,正五品。他望着徐远身上那件御赐的青色官袍,神情复杂:“当年江畔戏言,竟一一应验。只是……”他顿了顿,“我与杨兄皆是正途出身,徐兄却是异路功名,想来真是命数。”
徐远沏茶,茶烟袅袅,那茶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缓缓说道:“罗兄可知,当年那位相士,后来我竟又见过一次。”
罗钦若愕然,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三年前,我在六和塔下义诊,遇一游方道人化缘。我施了斋饭,他抬头看我,忽笑道:‘眉中彩霞已成祥云,可喜可贺。’我细看,竟是当年那位先生。他容貌竟与二十年前无异。”徐远回忆道,他的心中依然对那位相士充满了好奇。
“你问他了?关于相术……”罗钦若急切地问道。
“问了。”徐远望向庭中榕树——是从吉安老家移栽来的,已在临安生根,那榕树的枝叶繁茂,仿佛象征着生命的顽强,“他只说:‘相由心生,运由行造。当日见你,仁心已在眉宇;今时见你,仁心未改,方有福泽绵长。’说罢便走了,再无踪迹。”
罗钦若默然良久,举茶道:“是我等浅薄了。”他的心中明白了,命运并非完全由天定,人的行为和心态也起着重要的作用。
送走罗钦若,徐远独坐庭中。儿子徐清下值归来,见父亲沉思,轻声问:“爹想什么?”
徐远抚了抚眉梢——那颗痣还在,只是周围皮肤已松垮。他想起这半生:在吉安治穷人的眼疾,在临安治太后的眼疾,用的是一样的针,一样的心。忽然明白,相士所谓“紫气”,或许不是预言,只是一种看见——看见一个人无论身处何境,持守何心。
“清儿,”他缓缓道,“明日义诊照旧。多备些蒺藜子,近来春风燥,赤眼患者该多了。”
徐清应下,犹豫片刻:“爹,您现在已是官身,义诊之事,或可减少些……”
“正因是官身,更该多做。”徐远微笑,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坚定,“你可记得爹常说的那句话?”
“记得。”徐清肃然,“‘医者眼中,只有病眼,无有贵眼’。”
暮色四合,庭中榕树沙沙作响。后世《临安志·方技传》载:“徐远,字明达,吉安人。以目医仕至翰林医痊,赐第后市街。其疗目疾,贫富一视,御赐‘徐防御’匾而不矜。子清,进士出身,官至吏部郎中。论曰:异路功名,而守仁心,虽相士预言,实乃自修。”
只是志书未载的是,每年寒食,徐远必携子至江边,祭奠那些在疫病中死去的无名患者。江水东流,相士之言,贵贱之辨,皆随波而去。唯有一颗医者初心,如江底卵石,被岁月冲刷得愈发温润清明。
而那颗眉中小痣,终其一生,徐远再未对人言及。它如同一个神秘的印记,见证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