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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烛泪 海关大楼的 ...

  •   海关大楼的钟声穿过外滩湿重的夜幕,当——当——当——,一声声沉进黄浦江粘稠的墨色水里。七点了。

      顾公馆三楼西侧的闺房里,龙凤烛烧得正旺。烛泪一层层堆叠在鎏金烛台上,蜿蜒如血。顾静姝坐在梳妆台前,身上那件苏绣龙凤呈祥的大红嫁衣,金线在烛光下闪着细碎而冰冷的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凤冠霞帔,珠翠满头,一张被胭脂水粉精心描绘过的脸,美得像个没有灵魂的瓷器。

      “小姐,吉时到了。”陪嫁丫鬟春莺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心翼翼的。

      顾静姝没有应声。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梳妆台上一个描金红木匣子。匣子没锁,掀开,里面没有珠宝首饰,只有一把勃朗宁M1906手枪,枪身泛着哑光的蓝黑色,旁边整齐地码着两排黄铜子弹。

      她看了片刻,合上盖子。

      起身时,嫁衣沉重的裙摆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爬过枯叶。窗外的上海滩正渐渐亮起霓虹,百乐门的爵士乐隐约飘来,浮在夜风里,虚幻得不真实。上海滩两大豪门——做航运起家的张氏,与在政商两界盘根错节的顾氏——要联姻了。

      新郎是张家独子张世尧,二十五岁,留学英国归来三年,已接手大半家族生意,手段凌厉,沪上人称“小张先生”。新娘是顾家三小姐顾静姝,刚满二十,毕业于圣玛利亚女中,据说精通英文、法文,还会打算盘——最后这点在名媛圈里多少显得有点突兀。

      真正的内情,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顾家这两年暗中投资的几条铁路线全亏了,急需张家码头和航运的现金流救命;而张家老爷子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几个虎视眈眈的叔伯兄弟急需顾家在政界的影响力来稳住局面。

      一桩各取所需的买卖。包装得精致些罢了。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密集而杂乱。顾静姝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个一身红的陌生人,转身,推开门。

      楼下客厅已是一片喧腾。中西合璧的布置——中式红绸喜字与西式水晶吊灯诡异共存。空气里混杂着雪茄、香水、点心油腻的甜香,还有无数道视线:探究的、估量的、幸灾乐祸的、假装恭维的。顾静姝垂着眼,由春莺扶着,一步步走下旋转楼梯。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针,扎在背上。

      “新娘子来了!”

      “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顾老好福气!”

      顾父顾维钧站在人群中央,穿着深色长衫,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正与几个政要模样的人交谈。看见女儿下来,他眼神复杂地闪了闪,很快又恢复如常,招手:“静姝,过来见过几位世伯。”

      顾静姝走过去,行礼,微笑,应答。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排练过千百遍的木偶戏。她眼角的余光扫过全场——张家的人已经到了。张老爷子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脸色蜡黄,不住轻咳,但眼神仍锐利。他身边站着几个张家叔伯,表情各异。

      然后,她看到了张世尧。

      他站在略靠窗的位置,一身暗红色团花绸缎长袍,衬得身形挺拔。没有戴常见的瓜皮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顾静姝知道,那镜片后的眼睛视力好得很。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与一个洋人低声交谈,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也格外冷淡。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张世尧忽然转过头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上。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新郎该有的喜悦或期待,也没有反感或抗拒。就像在看一件即将签署协议的标的物,冷静、客观、评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两秒,然后微微颔首——一个极其克制而疏离的礼节。随即,他又转回去,继续与洋人说话。

      顾静姝收回视线,指甲轻轻掐进掌心。

      婚礼仪式中西杂糅。先在顾家行旧式礼节,拜别父母——顾母早已过世,顾静姝对着空着的椅子磕头时,听见身后有女眷压抑的啜泣,不知真假。然后乘汽车去教堂,张世尧开来一辆崭新的黑色别克,车牌是租界的“001”号。车开得很稳,两人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至少一尺的距离。

      “顾小姐不必紧张。”车行至一半,张世尧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仪式而已。”

      顾静姝侧过脸看他。窗外流动的光影掠过他的镜片,看不清眼神。“张先生似乎很熟练。”

      “彼此彼此。”他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算不上笑。

      教堂里的西式婚礼由一位英国牧师主持。彩绘玻璃滤下斑斓的光,管风琴奏响《婚礼进行曲》。顾静姝挽着父亲的手臂走过长长的红毯,白纱曳地。张世尧在圣坛前等待,站姿笔直如标枪。交换戒指时,他的手指很凉,触及她无名指时,动作利落得像完成一个交接程序。誓词也是平铺直叙,没有波澜。

      “我愿意。”

      “我愿意。”

      牧师宣布礼成。掌声响起。张世尧掀开她的面纱,俯身下来——这是一个必须完成的程序。他的气息靠近,带着淡淡的剃须水味道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烟草气。嘴唇在她颊边轻轻一碰,一触即分,比社交吻手礼更短暂。

      顾静姝睫毛颤了颤,抬眼时,他已退开,脸上仍是那副滴水不漏的平静。

      宴席设在华懋饭店。又是无穷无尽的敬酒、寒暄、应酬。顾静姝换了三套礼服:西式婚纱、中式旗袍、晚宴长裙。她跟着张世尧,一桌桌走过去。他介绍:“这位是汇丰的史密斯先生。”“这位是工部局的王处长。”“这位是青帮的章三爷。”

      章三爷五十上下,光头,穿绸衫,手上戴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他端着酒杯,眯着眼打量顾静姝,笑道:“小张先生好福气,娶了这么一位才貌双全的太太。以后张家顾家联手,上海滩还不都是你们的?”话里有话,带着江湖人特有的粗粝和试探。

      张世尧举杯,语气淡然:“三爷说笑了。以后码头上的事,还要多仰仗您照应。”

      “好说,好说!”章三爷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顾静姝跟着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她注意到张世尧与章三爷碰杯时,两人视线交错那一瞬的微妙——那不是生意伙伴该有的眼神,更像猎人与猎物之间的短暂权衡。

      宴会持续到晚上九点。送走最后一拨客人时,顾静姝脸上的笑容几乎僵成面具。张世尧站在她身侧,对司机吩咐:“送我和少奶奶回公馆。”

      “是,少爷。”

      汽车再次行驶在上海滩的夜色里。这次没有外人,沉默便变得格外清晰而厚重。顾静姝靠着车窗,看外面流光溢彩的街景掠过:霓虹灯牌闪烁不定,有轨电车叮当驶过,穿旗袍的女子挽着西装男子的手臂走进咖啡馆,卖夜报的小童在街角吆喝……这是1933年的上海,繁华到了极致,也糜烂到了骨子里。

      而她,刚刚把自己卖给了这片浮华之地的另一股势力。

      车子驶入法租界一栋西式花园别墅。这是张世尧自己的住处,并非张氏老宅。显然,他也没打算真的与她“同居”。

      佣人早已等候在门口。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上前,恭敬道:“少爷,少奶奶,新房都布置好了。”

      张世尧“嗯”了一声,径直往里走。顾静姝跟着,穿过挑高的大厅,走上铺着厚地毯的弧形楼梯。二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雕花木门。

      推开门,满室猩红。

      红绸、红帐、红喜字。一张西式四柱大床,铺着龙凤锦被。梳妆台上,那对从顾家带来的龙凤烛已经点燃,火苗跳跃着,将一室奢华映照得如同某种诡异的祭坛。

      张世尧反手关上门。

      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只有烛芯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哪家舞厅的爵士乐。

      他走到房间中央的沙发旁,脱下那件暗红长袍,随手搭在椅背上。里面是白色的丝质衬衫和西裤。然后,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

      一页纸。

      素白,挺括,在烛光下几乎刺眼。

      他转身,将那张纸递向她。动作平稳,眼神平静,像是在进行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商业谈判。

      “顾小姐,”他开口,声音里没有新婚之夜的任何暧昧,只有纯粹的、剥离情感的理性,“今日种种,你我心知肚明。联姻,是老爷子的意思,也是眼下对两家最‘体面’的权宜之计。”

      顾静姝站着没动。嫁衣沉重的裙摆拖在深色地毯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张世尧继续道,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签署合同条款:“这份合约,细化了张家与顾家未来三年的利益划分,合作范围,以及,”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像是在评估她的反应,“各自需要遵守的界限。”

      他上前一步,将纸又递近了些。纸张边缘几乎要碰到她嫁衣上金线绣的凤凰羽翼。

      “合约期满,桥归桥,路归路。”他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深不见底,吐出最后几个字,如冰锥坠地,“你我,终究免不了兵戎相见。”

      窗外的江风忽然大了些,灌进半开的窗,吹得烛火猛烈摇曳。墙上两人的影子被拉扯变形,张牙舞爪。

      顾静姝终于动了。

      她没有去接那张纸。她的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到张世尧脸上,然后,缓缓转向梳妆台。那个描金红木匣子,不知何时已被春莺悄悄放在了妆台上。

      她走过去。裙裾曳地,无声。打开匣子。取出那柄勃朗宁M1906。黄铜子弹早已压满。她拿起枪,动作熟稔地上膛——咔哒一声,在过分寂静的新房里,清脆得惊心。

      然后,她转身。

      枪口抬起,稳稳地,对准了张世尧的眉心。

      冰冷的金属,在距离他皮肤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烛光在蓝黑色的枪身上流动,映出她平静无波的眼睛。

      张世尧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眨眼。只是捏着合约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他看着眼前的女人——凤冠已卸,珠翠已除,一张素净的脸在跳跃的烛光下,美得惊心,也冷得刺骨。她握着枪的手臂稳如磐石,没有一丝颤抖。

      “张先生,”顾静姝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轻柔,却比枪口的钢铁更冷,一字一字,凿进空气里,“我要的,从来不是一纸合约,分那三瓜两枣。”

      她手腕微动,枪口又往前递了毫厘,几乎贴上他的皮肤。那一点金属的寒意,瞬间刺入骨髓。

      “我要的,”她盯着他的眼睛,清清楚楚地说,“是上海滩。”

      死寂。

      只有烛泪滚落,滴在烛台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窗外的海关钟声,再次遥遥传来。当当当……像是为这场荒诞的新婚之夜敲响的注脚。

      张世尧看着抵在眉心的枪,看着握枪的那只纤细却稳定的手,看着顾静姝眼中那簇冰冷燃烧的火。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能滴下血来。

      然后,他忽然,极慢极慢地,勾起唇角。

      那不是笑。那是一种确认,一种遇到意料之外却格外有趣的“麻烦”时,骤然升起的、近乎兴奋的锐利。

      “很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不可思议,甚至带上了一丝奇异的、近乎赞赏的温和,“顾小姐的胃口,比我想的还要大。”

      他的目光掠过她,落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落向那片由霓虹、暗巷、金钱、鲜血和权力交织成的、名为上海滩的巨大棋盘。再转回来时,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冷静,而疯狂。

      “那么,”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在布局,“游戏开始。”

      顾静姝的枪口,依旧纹丝不动地抵着他的眉心。

      她的回答,轻而冷,随风散在满室猩红里:

      “正合我意。”

      龙凤烛燃至中段,烛泪堆积如小山。墙上的影子交叠,分不清是缠绵,还是厮杀。

      这一夜,红烛高烧,照见的不是良辰美景,而是两颗同样冰冷、同样野心勃勃的心,在猩红的帷幕下,签下了一份比纸更薄、也比血更浓的契约。

      上海滩的又一场大戏,刚刚拉开序幕。

      而台上的两位主角,都已亮出了底牌——

      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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