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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淡蓝色发带 “祖上有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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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青苍密林,桐乡村道笼罩在薄月里。霜色漫过篱笆,两个人的影子细长,风扫枯蒿,簌簌作响。
阿玉抓着谢祁安的袖子往暗处躲,力气大得扯得他踉跄两步。
“轻点。”谢祁安垂眼扫过被攥得发皱的袖角,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我跑不了。”
“跑得了才怪,你刚解了封印,妖力还没恢复全。”阿玉没回头,“被异朽阁的人瞧见,你我都得遭殃,我可不想刚救了你,就跟着倒霉。”
她专拣墙根树荫走,听见犬吠就往他身后缩了缩,转瞬又踮着脚扒着墙根往前望,连耳朵都绷得紧紧的。
谢祁安心头冒了点不痛快,活了千年,万妖俯首,何时被个小丫头这般拖着走?可是他看她紧张的样子,还是放轻脚步,衣袍擦过地面,半点声响都没有,竟真由着她拽着走。
趁着身体接触,阿玉顺手摸出一张定位符,趁方才躲人的间隙悄悄贴在了他衣角,定位符慢慢化下去,阿玉假装没事一样抽回手。
拐进偏巷,木屋孤零零立着。阿玉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朝他扬了扬下巴:“进来。”
谢祁安跨进院子,木门“吱呀”合上,门闩“咔嗒”一声插死。她拍着胸口松了口气,笑弯了眼:“没被发现,运气不错。”谢祁安瞥她一眼:“你倒比妖还会躲。”
话音刚落,眼前忽然亮了簇暖黄火光。谢祁安不知何时摸出火折子,手指轻轻一捻,烛芯就燃了。跳动的光映着他的眉眼。他把蜡烛稳稳搁在桌上,抬眼看向阿玉,话里带了点打趣:“知道你方才像什么?”
阿玉正弯腰放布包,听见这话直起身拍了拍裙子,满不在意地回他:“自然是未来异朽阁阁主。”
谢祁安轻笑一声他没反驳,慢悠悠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偷着藏了情夫,怕被人瞧见。”
“你才是…”阿玉脸一下子烧起来,伸手抓过桌上的鸡毛掸子就扬手要打,手腕却在半空顿住,没真落下去。只瞪着他说:“活了千年,嘴倒越来越贫,该送你去桐乡学堂,学学什么叫礼义廉耻。”
谢祁安侧过身躲开,手轻轻搭在她扬起的掸子杆上:“是我说错话,陈阁主莫要跟老妖怪计较。”
阿玉放下鸡毛掸子,别过脸不愿再理他。目光无意间扫过桌角,却突然顿住。半袋糙米压着张油纸,旁边叠着一叠洗干净的衣裳,还有个荷叶裹着的小罐子,封口系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刚送来的。
她伸手摸向米袋,隔着布能摸到饱满的米粒,实实在在的。那衣裳的针脚缝得密,荷叶罐里也飘出点咸香,都是邻里邻居的心意。
爹娘失踪后,乡亲们总劝她认命嫁人,说考捉妖师是异想天开,可暗地里,总有人趁夜往门口放些东西,一袋米,一捆柴,或是几件洗干净的衣裳,从来不留名字。
阿玉看着看着,眼角就热了。她深吸一口气,抬着下巴,用手背飞快抹了下眼角,没让那点泪掉下来。
一旁的谢祁安脸色突然变了。一股掺着酸的暖猛地撞进心口。
他猛地按住胸口几乎是慌着转过身,深吸一口气低咒了一声,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谢祁安刚压下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一抬眼,正撞上阿玉看过来的疑惑眼神。她手里还捏着那罐咸菜,眉头皱着,眼里满是不解,方才泛红的眼眶还没退。
“你杵在那儿做什么?脸白得跟纸似的。”她往前走两步,抬手假意要去碰他的额头,“难不成是刚解了封印,身子还没恢复好?”
谢祁安猛地偏头躲开她的手,又气又窘地抬手抹了下眼睛。“没什么。”他只盯着桌上的烛火,语气硬邦邦的,“不过是你这屋的灯太暗,晃得眼睛不舒服。”
“暗?”阿玉把咸菜罐往桌上一放,话里满是调侃,“你被封在石碑下千百年,暗无天日都熬过来了,这点光还能难为着你?”
他没法答,总不能说活了千年,竟被一个小丫头的情绪搅得心神不宁。木屋里静了片刻,谢祁安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不经意扫过她颈间的玉坠:“你家就你一个人?”
话音落,一股更沉的痛苦顺着心口涌来,谢祁安脚步微晃,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阿玉垂着眸子,肩膀微微颤抖。“爹娘去年捉妖,被凶兽卷进深山,没回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些隐忍的哭腔。
“别想了。”谢祁安脱口而出,伸手就想去按她的肩膀,刚碰到又悄悄收了回去,冷冰冰地开口“想这些没用的,不如琢磨琢磨怎么让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更好。”
阿玉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弄愣了,她看了他半晌,忘了反驳。“喂,”她偏头朝他努了努嘴,“男女授受不亲,你懂不懂?”
谢祁安被她问得一噎,啧了一声,“我比你大了上千岁,你在我眼里和石头没区别。”
阿玉转身去灶房端了碗糙米饭,就着咸菜在小凳上吃。烛火映着她单薄的影子,木屋里只剩碗筷碰撞的轻响。
谢祁安站在不远处,他目光落在她颈间的玉牌上,想问这玉牌是不是她爹娘留的,想问那符文的来历,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下去。此刻追问,太残忍。
阿玉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颈间,抬手按了按衣领,把玉牌压在衣服里,抬眼就瞪他:“我爹娘留下的东西,你少打主意,不然我就算耗光灵力,也得给你贴满镇妖符。”
谢祁安闻言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一叠符纸,那些符纸画得歪歪扭扭,墨色还晕开了不少,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调侃:“你这符纸画得潦草成这样,墨色都糊了,真能镇得住妖?
阿玉立刻起身像护着宝贝似的挡在符纸前:“你懂什么,这都是我熬夜亲手画的,比异朽阁那些批量造的符纸管用多了?上次桐乡东边的黄鼠狼妖偷鸡,就是我用这符纸镇住的。”
“哦?”谢祁安往前迈了两步,又看了眼符纸,“连黄鼠狼妖都能算‘大本事’,要不要试试镇了我再炼化我的妖丹…替你增进法力。”他的语气淡淡的。
“不捉你,那是给你留面子。”阿玉轻哼一声,眼神却很认真,“你虽是妖,却没害过桐乡的百姓,我总不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贴符。再说了,真动起手,我怕你这刚恢复的妖力,经不住我这符纸一击。”
谢祁安微不可察地笑了笑,收回落在符纸上的目光,看向她一旁的名帖:“这般执着于要考异朽阁,非去不可?”
阿玉闻言连连点头:“自然是非去不可。桐乡是我爹娘守了一辈子的地方,这里的百姓暗地里帮了我不少,我学了点捉妖的本事,就该接过他们的担子,护着这一方的安稳。”
谢祁安垂眸,没再说话。烛火跳动间,他玄色的衣摆静垂在地,偶尔因风微微起伏。
阿玉回到桌边扒了半碗饭,抬头见他还站在原地,含混不清地问:“你还站着做什么?不吃?我特意多拿了一副碗筷,虽说是糙饭咸菜,总比饿肚子强。”
“我是妖,习性本就与凡人不同,这些东西用不着。”谢祁安语气漫不经心,还带了点玩笑,“妖怪要吃人。
“用不着也得吃。”阿玉放下碗筷,眼神带着点不容置疑,“浪费可耻,我都给你盛饭了,必须吃!”
谢祁安往前走了两步,俯身凑近了些,紫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邃,语气带着点刻意的压迫感:“阿玉,如今你把我这千年妖怪放进桐乡,就不怕我妖力恢复把你们这些凡人都吃了?”
阿玉没退,反而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第一,你刚解封印,妖力时灵时不灵,现在动手就是自讨苦吃,异朽阁分阁就在街口,我喊一声,你未必能跑得过;第二,你要真想吃人,在青苍密林里就不会看着我救樵夫,更不会陪我折腾那只中邪的灵兽;第三,你现在需要地方躲着恢复妖力,桐乡百姓没惹你,害了他们对你没半点好处,反倒会引来满城捉妖师,得不偿失。”
说到这儿,她抬下巴笑了笑,眼里藏着点狡黠:“再说了,我虽法力弱,但人又不傻,我已经给你贴了定位符,除了陈家人谁也摘不下来,况且桐乡被异朽阁设置了结界,被贴了定位符的妖靠近结界就会被异朽阁发现…怎么样?你还想吃人吗?”
谢祁安看着她眼里故作镇定的小算计,有些意想不到的笑了两声,他原以为她会怕,或是说些“你是好妖”的蠢话,没想到她竟看得这般通透:“你倒是聪明。”
说完她不再理他,低头继续扒饭,碗筷碰撞的轻响在屋里飘着。小屋里又静了,只剩烛芯偶尔“噼啪”一声,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谢祁安垂眸看着自己的指尖,黑气在指缝间悄然流转,又瞬间隐去。她以为他妖力还没恢复,却不知他的妖力恢复得比预想中快得多,此刻早已恢复七八成,他没打算说破。
阿玉吃完最后一口饭,收拾碗筷时抬眼,恰好撞见月光落在他垂眸的侧脸。他肤色本就白皙,被清辉一映,更显冷冽,乌发如墨般散落在肩头,眉峰微蹙时,总透着股阴沉沉的戾气。
她啧了一声,放下碗筷走过去:“你把发扎起来吧,散着像无常。”
谢祁安转头看她,眼里满是疑惑:“扎头发?”
“不然呢?”阿玉已经转身翻箱倒柜,从床底的木盒里摸出一根淡蓝色的发带,她扬了扬发带对他示意,“我娘说,头发扎起来显得精神,总比你这样披头散发的强。”
谢祁安盯着那根发带,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默许了,转过身背对着她,微微低下头。
阿玉站在他身后,他坐起来也很高。阿玉拿起桌上的木梳,轻轻梳理他的长发,木梳划过发丝的声音轻柔,在寂静的木屋里格外清晰。
阿玉把他的长发在脑后束起,用发带一圈圈缠紧,打了个简单的结。整个过程没人开口,只有桐乡夜间特有的风声,裹挟着虫鸣鸟叫飘进屋里。
谢祁安心里隐隐约约的别扭,也许是不能动弹的原因,每当阿玉微凉的指尖不小心拂过他的头发,他都想躲一下。
“好了。”阿玉放下木梳,伸手戳了戳他的后背。
谢祁安睁开眼,转头看她。她已经摸出一面铜镜,递到他面前:“你自己看看,是不是精神多了?”
铜镜里映出他的模样,长发束起后,露出了完整的眉眼。五官精致,整个人像精心雕琢的人偶,带着易碎感。睫毛又长又翘,紫琉璃一样的眸子,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眼角有一颗泪痣,非常清俊。
站起身,宽肩窄腰,明明是千年大妖,又有几分少年人的清瘦挺拔,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糅合在他身上,竟格外顺眼。
“怎么样?我手艺不错吧?”阿玉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娘以前总喜欢把我的头发扎得高高的,说这样看着有活力。”
谢祁安看着镜中有些陌生的自己,又抬眼看向她,“还行。”他收回目光,“比散着强。”
阿玉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松动,只当他是嘴硬,撇了撇嘴:“什么叫还行?明明帅多了,直接变成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了,你以后就这么扎着,别总披头散发的。”
谢祁安哑然失笑,“十七八…直接给我减了千年道行。”
“这发带是我娘留给我的。”阿玉忽然开口,语气轻了些,“她说祖上传下来的,织了避邪的小符文,可惜我看不懂,只觉得颜色好看。”
谢祁安看着镜中映出的淡蓝发带,和发带边缘若隐若现的符文,眼底郁色深了些:“你爹娘没说过,祖上有没有和什么大妖打过交道?”
阿玉愣了愣,歪头想了想:“没说过呀,只听过些对付黄鼠狼、山精的小事。怎么,你怕我祖上当年收拾过你?”
谢祁安没答,只是收回目光,烛火跳动间,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或许…真有过也说不定。”
话音刚落,街巷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异朽阁弟子特有的令牌碰撞声清晰飘进院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奉长老令!城西王仵作一家遭妖物袭击,全城排查可疑妖踪!凡捉妖师后代、独居户,一律上门盘问,不得有误!”
阿玉拽着谢祁安的袖子就往柴房方向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快躲进柴房!你刚解封印,妖力没恢复,千万别出声!”
谢祁安想要说话,阿玉一边瞪着他一边伸手赶紧捂住他嘴巴,谢祁安本来还想试图解释,后来干脆看着她有什么法子替他这个“没有妖力”的人遮掩。
“躲好别乱动!”阿玉把“空无一人”的柴房往他身后一推,反手掩上门,还不忘往门上压了根木柴,才转身快步往堂屋走,强装镇定地拉开了木门。
他脚步落地时悄无声息,周身妖气早已敛得干干净净,等到阿玉转身,他瞬间掩去了自己的身形,成了肉眼不可见的状态。
门外站着五六个异朽阁弟子,为首的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修士,腰间令牌熠熠生辉:“陈姑娘,深夜叨扰,我等奉令排查妖物,还请配合。”
“自然配合。”阿玉侧身让他们进来。
弟子们鱼贯而入,目光在狭小的木屋里扫来扫去。为首的修士一眼就瞥见了桌上的两个茶杯,还有碗里没吃完的糙饭,眉头微蹙:“陈姑娘,你屋里还有旁人?”
“没有。”阿玉心头一跳,连忙解释,“那是我傍晚给隔壁王婆留的茶水,她临时有事没过来,饭也是我自己没吃完的。”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往柴房方向瞥,万一他们要查柴房怎么办?但是更怕他们拿出指妖针,就算藏得再好,也会被识破!
修士显然没完全相信,目光在屋里逡巡,最后落在了紧闭的柴房门上:“那间是柴房?可否让我等查看一番?”
“不必了!”阿玉几乎是脱口而出,又立刻放缓语气,勉强笑了笑,“柴房里堆满了干柴,还容易碰倒东西,再说了,我爹娘走后,柴房平时都锁着,肯定乱的没法看了。”
修士根本不信她的说法,冷笑一声紧盯着柴房,空气一瞬间变得凝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