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彩排课 所以你们只 ...

  •   第二天的媒体混炼会设在酒店顶层的玻璃花房里。阳光经过菱形玻璃的切割,在地板上投下明晃晃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过度浇水的植物根系和速溶咖啡的混合气味。

      贾时汀坐在主办方安排的位置上,面前是堆成小山的录音笔和镜头。他的团队坚持要他穿那件银灰色的缎面衬衫——领口开到第三颗扣子,锁骨和胸肌的线条若隐若现。在第二次循环里,萨曼莎曾在这件衬衫的包裹下,手指颤抖着解开那些扣子,然后哭着说“我觉得自己像个拆礼物的孩子,但礼物不真的属于我”。

      “贾时汀!看这里!”

      “新专辑的风格会和之前有很大不同吗?”

      “传闻你和制作人发生了冲突——”

      问题像箭矢般飞来。他机械地回答着,语言是从无数次采访中提炼出的光滑模板:感谢粉丝,音乐在进化,专注作品本身。他的目光却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花房另一端的萨曼莎身上。

      她坐在一张藤编椅子里,背挺得很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经纪人在她耳边快速说着什么,她点头,脸上挂着那个训练有素的、弧度完美的微笑。她穿着鹅黄色的连衣裙,裙摆上有手绘的白色小雏菊,像个还没被现实摘下的花苞。

      一个记者把话筒递到她面前:“萨曼莎!昨晚有人看到你进入贾时汀·戈麦森的房间,停留了超过半小时,能回应一下吗?”

      花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镜头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齐刷刷转向她。

      萨曼莎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指节泛白。贾时汀看见她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吞咽紧张的动作。

      在每次循环的这个时间点,她会慌乱地看向他,寻求帮助。而他呢?要么会露出暧昧不明的笑容把话题带偏,要么会直接站起来揽过她的肩膀宣布主权。两种选择都会让绯闻升级,让她的名字在接下来的一周里紧紧捆绑在他的后面。

      但这一次,萨曼莎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在讨论音乐。”她的声音很清晰,没有颤抖,“贾时汀先生给了我一些创作上的建议,非常有帮助。”

      “深夜讨论音乐?”另一个记者不怀好意地追问。

      萨曼莎抬起下巴。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像两枚透明的琥珀。

      “对于一个创作者来说,”她说,“灵感来的时候没有时间表。我很感激前辈愿意抽出时间指导我。”

      前辈。这个词用得巧妙。它划清了界限,确立了尊重而非暧昧的关系,甚至隐隐抬高了她的姿态——她不是一个需要绯闻的女孩,而是一个被认真对待的音乐人。

      贾时汀感到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是骄傲吗?还是混杂着某种酸楚的欣慰?

      “所以你们只是‘音乐上的’关系?”记者还不死心。

      这次萨曼莎笑了,不是那种甜美的笑,而是带着一丝锋利的、近乎嘲讽的笑。

      “不然呢?”她反问,歪了歪头,像个真正困惑的少女,“难道所有深夜在一起工作的男女,都只能被理解为某种绯闻吗?”

      问题被抛了回去。几个记者发出尴尬的轻笑。经纪人趁机上前,宣布采访时间结束。

      人群开始散去。贾时汀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衬衫褶皱。他的目光和萨曼莎的在空中短暂交汇。她对他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有某种确认——昨晚的音乐课,是真的。

      然后她就被经纪人揽着肩膀带走了,像护着一件易碎品。

      回房间的路上,瑞恩追了上来。

      “哥们儿,你看到她刚才的表现了吗?”他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前辈’!老天,她可真敢说。不过话说回来,你们昨晚到底——”

      “我们在工作。”贾时汀打断他,声音里没有留下讨论的余地。

      瑞恩识趣地闭嘴,但眼神里写满了不相信。

      电梯里,镜面墙壁再次将无数个贾时汀包围。他看着那个穿着银灰色衬衫的自己,忽然觉得这身衣服像个笑话。一件戏服,为了扮演某个人们期待的版本。

      他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脱掉那件衬衫,扔进衣柜深处。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T恤,领口松松垮垮,袖口有些脱线。舒服多了。

      下午是慈善音乐会的彩排。场地租用了一个老旧剧院,舞台上的红色丝绒幕布已经磨损,露出底下发黄的材料。空气里有灰尘和岁月的气味。

      贾时汀到得早,坐在空荡荡的观众席第三排。灯光师在调试设备,光束在舞台上切割出几何形状的明亮区域。他喜欢这个时刻——演出前的宁静,所有的可能性都还未被实现,所有的错误都还未发生。

      后台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萨曼莎和她的团队进来了。她已经换掉了那条连衣裙,穿着简单的黑色紧身裤和白色背心,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整张脸。没有妆容,皮肤在舞台工作灯的照射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她走上舞台,和音响师低声交谈,试了几个音。她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放大,在空旷的剧场里回荡,有种未经修饰的质感。

      彩排按流程进行。萨曼莎唱了两首她的热门单曲,轻快的流行曲风,编曲华丽,适合跳舞。她跳得很好——多年的舞蹈训练让她每个动作都精准到位,表情管理无可挑剔,笑容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

      完美。但也仅止于完美。

      在第二首歌的间奏,贾时汀站了起来。

      “停一下。”

      所有人看向他。萨曼莎停下动作,微微喘气,胸口起伏。

      “有问题吗,戈麦森先生?”她的经纪人问,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不耐烦。

      贾时汀走上舞台。木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在萨曼莎面前站定,距离近到能看见她鼻尖上细密的汗珠。

      “第二段主歌,”他说,“你为什么要加那个转身踢腿的动作?”

      萨曼莎眨眨眼:“编舞是这么设计的,为了视觉效果——”

      “但你唱到那句的时候,气息全乱了。”贾时汀打断她,“歌词是什么?‘我在空房间里和自己对话’——这是个向内看的时刻,是孤独的,是静止的。但你却在跳踢腿舞。”

      剧场里一片寂静。音响师、灯光师、舞蹈指导、经纪人——所有人都看着他,眼神各异。

      萨曼莎的脸慢慢红了。不是羞愧,而是某种被戳穿的恼怒。

      “这是演出,”她的经纪人说,“观众需要看点东西。”

      “观众也需要听见歌手在唱什么。”贾时汀没有移开目光,仍然看着萨曼莎,“你想让他们记住你的腿,还是你的声音?”

      这句话太重了。萨曼莎的下唇微微颤抖。贾时汀几乎能看见她脑中闪过的念头——那些乐评,那些说她“只会跳舞不会唱歌”的恶评,那些把她贬低为漂亮娃娃的言论。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可以两者都做到。”

      “你可以试试。”贾时汀后退一步,给她空间,“去掉那个踢腿。就站在那里,手握着麦克风,看着观众席最远的那个空座位,唱那句歌词。想象那里坐着小时候的你,你正在对她唱歌。”

      萨曼莎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对音响师点了点头。

      音乐重新响起。

      她唱到那句了。没有转身,没有踢腿,甚至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她只是站在那里,握着麦克风,目光投向观众席的后方。灯光打在她身上,在她周围形成一个光晕。

      声音出来了。

      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声音。更沉,更实,有一种粗糙的颗粒感。她不是在表演快乐,她在描述一种特定的孤独——那种在人群中、在掌声中、在聚光灯下依然存在的孤独。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剧场里盘旋。

      没有人说话。连经纪人张开的嘴都忘了合上。

      萨曼莎放下麦克风,胸口还在起伏。她看向贾时汀,眼睛里有一种湿润的、脆弱的东西,像雨后的玻璃。

      “怎么样?”她问,声音很轻。

      贾时汀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说很多话——说这才是真正的她,说这比之前所有的表演加起来都更有力量,说他为这一刻已经等待了十二个轮回。

      但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多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下舞台,回到观众席的阴影里。

      彩排继续。萨曼莎没有再跳舞。她按照自己的理解重新诠释了整首歌,去掉那些花哨的编排,让声音本身成为焦点。经纪人几次想说什么,但看到舞台上那个发光的女孩,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结束时,萨曼莎跳下舞台,朝贾时汀走来。她的马尾辫随着步伐摆动,脸上还带着表演后的潮红。

      “谢谢你,”她说,眼睛亮晶晶的,“那个建议……很不一样。”

      “是你自己做到的。”贾时汀说。

      “但如果没有你——”

      “你会自己发现的。”他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也许晚一点,也许要走一些弯路,但你会发现的。你本来就是那样的人。”

      萨曼莎愣住了。这句话里的笃定,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是她从未从任何人——尤其是同行——那里得到过的。

      “你为什么……”她开口,又停住,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为什么要帮我?”

      贾时汀看着她。十六岁的萨曼莎,站在老旧剧院的昏暗光线下,脸上混杂着汗水、困惑和初生牛犊的勇气。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见过她无数次崩溃又重生的模样,不知道他口袋里装着写满遗憾的轮回车票。

      “因为我听过你更好的样子。”他最终说,重复了昨晚的话,但语气完全不同了,“而我想让全世界都听到。”

      萨曼莎的嘴唇微微张开。她的眼眶有些红了,但她很快眨眨眼,把情绪压了下去。

      “我会努力的。”她说,声音很坚定,像一个誓言。

      “我知道。”

      她转身离开,走到舞台边拿起自己的水壶。贾时汀看着她仰头喝水,脖颈的线条在灯光下像某种优雅的鸟类。

      他低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有瑞恩的,有制作人的,有公关团队的。最新一条是瑞恩发来的:“哥们儿,刚才那段太帅了!不过你小心点,她经纪人脸都绿了,估计觉得你在抢他饭碗。”

      贾时汀关掉屏幕。

      他看着舞台,看着那盏还在发光的聚光灯。在光束中央,灰尘缓缓旋转,像一场永不落下的微型雪。

      他不想抢任何人的饭碗。他只是在教她,如何建造属于自己的餐桌。

      夜晚降临,城市再次亮起灯火。贾时汀独自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手里拿着酒店便签纸和一支铅笔。他在写歌。不是为萨曼莎写的歌,也不是为自己写的歌。

      是一首关于时间的歌。

      歌词零散,断断续续:

      第一次循环,我以为这是礼物
      第二次,我以为是诅咒
      第三次到第十次,我以为是惯性
      第十一次,我以为终于学会了
      第十二次——

      他停笔,看着窗外。

      第十二次,他站在这里,写一首永远不会有听众的歌。

      铅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的圆点。像句号,也像起点。

      他放下纸笔,走到钢琴前。手指落在琴键上,弹出一段简单的、重复的旋律。左手低音部分稳定如心跳,右手高音部分飘忽如记忆。

      他闭上眼睛,让手指自己寻找方向。

      琴声在房间里流淌,穿过打开的窗户,融入城市夜晚的嘈杂声中。楼下街道上,一个晚归的女孩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听了片刻,然后继续走她的路。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萨曼莎躺在酒店的床上,戴着耳机,反复听自己今天彩排的录音。当听到那句“我在空房间里和自己对话”时,她按下暂停键,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

      原来我的声音可以这样,她想。

      原来我可以不用总是笑着唱歌。

      她坐起来,拿出那个淡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致那个教我看见自己的人:
      今晚的风里有钢琴声
      我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但如果是——
      谢谢你的不请自来

      写完后她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红着脸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太傻了,她想。太直白了。

      但深夜,当她关掉所有的灯,那个纸团在垃圾桶底部,依然微微散发着蓝色墨水的、固执的微光。

      就像某个决心,一旦种下,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彩排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