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寒风坠洞黑土醒 ...
-
风雪抽在眼皮上,她闭了眼。
那一瞬,脚底的菜地猛地一烫,像有火从地下烧上来。膝盖陷下去一点,土松得不像冻土。她没来及想为什么,整个人突然往下沉。不是摔倒,也不是晕倒,是整片地张开嘴,把她吞了进去。
黑暗扑面而来。
没有风,没有雪,没有冷。耳朵里嗡嗡响,像有铁皮桶在脑袋里滚。她想喘气,却吸不进东西,胸口发闷,手指蜷了一下,抓不到任何支撑。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息,也许是半刻钟,她猛地吸进一口气。
空气干,带着一股味儿——不是柴烟,不是粪肥,也不是团场仓库里的霉味。是一种她没闻过的味,有点像新塑料,又混着点土腥,还有一点……甜?
她睁开眼。
头顶悬着个灯,白亮亮的,比团部会议室那盏还亮。灯罩是圆的,玻璃做的,吊在一根铁丝上。再往上,是土墙,方方正正,四面齐整,像是人挖出来的。脚下也是土,颜色深,踩着软,还有余温。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套还在,破洞处露出的指尖不再是紫的,也不抖了。她慢慢把两只手抬起来,翻过来,又翻过去。皮肤还是粗糙的,有茧,有裂口,但不再结冰碴。脸上那道被退婚书划破的伤口,也不疼了。
她动了动腿。膝盖不僵了。她试着站起身。
身子晃了一下,但她站住了。
这地方不大,也就两步宽,三步长。一面墙前立着个铁架子,银灰色,四条腿钉在地上。架子分三层,上面摆满了袋子和盒子。红的、黄的、蓝的,花花绿绿,包装光滑,印着字。
她走近一步。
第一层有个黄色袋子,画着个金黄的月亮,底下写着“香脆饼干”。她认得“饼干”两个字,在卫生所药箱上见过进口药的标签。可这“香脆”是啥意思?她没见过这么亮的包装,摸上去滑溜溜的,不像纸,也不像布。
旁边是个蓝色盒子,印着碗面图案,冒着热气,写着“红烧牛肉方便面”。她盯着那“方便”俩字,心里咯噔一下。方便?怎么方便?生面还得煮。这画上的碗,她也没见过,白瓷,比食堂的粗碗精致多了。
她蹲下身,手指离那盒子一寸,没敢碰。
转头看另一侧墙角,叠着几只白色大袋子,编织的,封口用线缝着。袋子上印着黑字:“氮磷钾复合肥施用说明详见背面净重50kg”。
她念完,脑子空了一瞬。
氮磷钾?化肥她知道,团里每年批一点,统一分配。可这名字不对。50公斤?一袋就抵得上全队半个月的配额。
她站起来,走到对面墙。
土墙平整,像是用铲子刮过。墙上没窗,没门,也没通风口。灯的电线从顶上垂下来,埋进土里,看不见去向。她伸手摸墙,土微潮,但不冷。
她回身,再看那铁架。
这次她发现,最下层有个透明袋子,里面是小颗粒,白里透黄,像盐,又不像。袋子上印着“鸡精调味料”,还有一行小字:“提鲜增香,烹饪必备”。
她喉咙动了一下。
她记事起就没吃过真正的油水。食堂饭是苞谷糊加白菜帮子,偶尔一块肥肉丁,全靠酱油提味。酱油还是掺水的。谁家要是炒菜时多倒半勺油,邻居能闻出来,第二天就有人上门借粮。
可这“鸡精”是什么?能吃?
她退后一步,背贴着土墙。
这地方不是团场,不是家属院,不是她知道的任何一个角落。没有标语,没有毛主席像,没有“为人民服务”的刷字。没有炉子,没有炕,没有锅碗瓢盆。只有灯、架子、陌生的包装、看不懂的字。
她低头看脚下的土。
还是黑的,松的,暖的。
她忽然弯腰,抓了一把。土在手里不散,带着体温。她凑近鼻子闻——没臭味,没草根味,就是干净的土味,像春耕前翻过的地。
她想起跪在外面时,脚底那股热。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快死了,冻疯了,才看见什么仓库、货架。可现在她站在这里,手脚回暖,伤口不流血,呼吸顺畅。这不是幻觉。
她慢慢走到铁架前,伸出右手。
食指离那饼干袋只剩半寸。
她停住。
万一这是陷阱?谁设的?王德发?他恨她不低头,是不是故意弄个地方让她钻进来,然后抓她“搞封建迷信”?可这地方连个脚印都没有,灯也亮得古怪,不靠煤油,不靠电瓶,怎么亮的?
她缩回手。
转身走向角落那堆化肥袋。
她蹲下,手指抠进编织袋缝隙。袋子结实,线头密,不是团里那种粗麻袋。她用力扯了一下,没破。
她盯着“净重50kg”几个字。
一袋够种十亩地。要是真有这肥,产量能翻倍。可没人信她说有。她拿不出,带不走。
她忽然抬头,看向头顶的灯。
这灯一直亮着,没人管。电线埋进土里,像长在这洞里。这架子、这包装、这字……都不属于现在。
她心跳快了。
不是因为怕。是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她不敢想的念头:
这地方,是不是……以后的?
她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铁架前,这次不再犹豫,直接伸手,一把抓住那袋方便面。
包装冰凉,但很实。她翻过来,看背面。
全是字,密密麻麻。配料表里有“谷氨酸钠”“呈味核苷酸二钠”——她不认识。还有“保质期至2023年12月”。
她盯着那年份。
2023?
她活到现在,才1972。
这包面,是五十年后的?
她手一抖,袋子差点掉地。
她死死攥住,指节发白。
如果这真是五十年后的东西……那这洞,这土,这灯……是怎么回事?
她缓缓松开手,把面放回原位。
不能慌。
她唐知瑾能在退婚书前不哭不求,能在雪地里跪两个时辰不倒,就能在这鬼地方站稳。
她深吸一口气,又抓起那袋鸡精。
这次她没看保质期,而是直接摸封口。是热压封边,严丝合缝。她指甲抠了几下,打不开。
她放下,再拿起饼干袋。
背面也有字:“独立小包装,随取随食”。
她盯着“随取随食”四个字,忽然觉得嘴里发干。
她有多久没吃过一口甜?上一次吃糖,是六岁,父亲还在,给过她一颗水果糖,橘子味的,她含了整整一天,舍不得嚼。
现在,这么多东西摆在眼前,包装鲜艳,名字诱人,可她不敢拆,不敢尝,更不敢拿走。
她怕一碰,这地方就塌了,醒了,她还是跪在雪里,等死。
她把饼干袋轻轻放回去。
站直身体。
环顾这个方方正正的土洞。
灯还亮着。
土还是暖的。
货架上的东西,一动没动。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不再是冻裂的,发紫的。是活人的手。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地方是真的。
她没疯。
她也没死。
她只是……掉进了另一个世界。
她重新看向那铁架。
这一次,眼神变了。
不再是惊惧,不再是犹豫。
是盯住猎物的眼神。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再次伸手。
这次,她的手指稳稳地,落在了那袋方便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