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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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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好极了,钱几乎没有。庞博士想契科夫也不过如此!
“大哥,淮江路那块黄金宝地...真是个硬茬!你要救救我啊,我是真没招了。那群坐地起价的刁民,就是死活不走,把我工期都耽误了!你知道他们跟我要多少钱吗?一个亿!乖乖!”庞博士龇牙咧嘴,摘下水雾掩盖的眼镜,他肥胖到擦拭的动作都有点气喘,“这群蚂蟥...!呸!”
“前两天还说按照国家政策走,也不知道是谁跟他们透露的消息,知道我们要把工业地区改成住宅,那土地溢价就翻了好几十倍,连他妈拿了钱的又回来追着我要补偿!大哥我是真搞不赢了,这帮刁民天天堵我们那儿!我又不能...”
叨逼叨叨逼叨,陈仲安被吵得脑壳疼,本来窝在党校就难受得慌,连关节骨头都机械了,好不容易能有个地清净点,放松放松,他猛然睁开眼削庞博士一眼,扯过盖在按摩女大腿上的毛巾,冷声把人赶出去。
庞博士也不敢吱声了。
“那地都快烂在老干部局了,他们早几年前就想弄,搞了几年,连点鬼影子都没整出来!是碍着程序不得已脱手,你经手这么多地产的事,拿着块寸土寸金的地倒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你tm就这点用?”陈仲安粗糙地擦了擦脖子和精壮的身体,皱成团的毛巾像扔垃圾一样甩到他脸上,砸的庞博士眼镜都垮了。
男人起身时,腰腹那里有一条十厘米长的疤痕,肉都翻出来又重新跟新肉|缝合,手法粗制滥造,形状比蜈蚣还丑还恶心,再不知名的黑诊所肯定也不会有这么烂的手艺。除非是他自己。庞博士一眼看出,这他可太熟悉了。他以前出身很苦,父母双亡,十三岁坑蒙拐骗要饭到江东。就是那次偷钱,遇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贵人——干爹,他偷人钱包被打得鼻青脸肿,门牙全部掉了,右脚歪了,走路都废了,但死活不肯低头,一双眼睛如恶鬼恨不得吃了那群人。干爹看他是个硬汉,随即招安麾下搞暴力催收,不还钱就割耳朵,割舌头,剁手指,这还是轻的,再不然就把器官取出来卖给上流人续命。
那个时候,他们身上谁没有几条疤啊。现在不一样了,社会进步了,法治社会,谁还舞刀弄枪又不是hsh,他们要争做文明市民。之前凭着吃黑|道,也积攒了点本钱,索性就开个公司,总不能一直游手好闲,那不是丢干爹的脸。江东后来的基建规划,像高架,地铁,磁悬浮铁路,什么湿地公园,这些城建工程他的民营企业大包小揽,最后把干爹越送越高,把自己越洗越白,搞了一身彪肉,还抽空去考了个MBA。然后大家伙就庞博士庞博士的调侃,叫着叫着,他也就习惯了。
山珍海味倒把他气质都养体面了,庞博士暗自咽下这口气,继续诉苦:“他们当中有一家姓梁的,硬骨头难啃的很,不仅坐地起价,还说要跟国土部门举报,说我们阳奉阴违破坏高新技术生产环境,啪一份不知道哪里搞的国家认证文件甩到我脸上,不准我们拆!那娘们太精了……!”
镜子里的陈仲安正捏着矿泉水瓶子,就着吸管喝水。他还是不习惯这么娘们唧唧的做法,直接抽出吸管,一口气喝了精光。桑拿汗蒸的水珠糊得他胸肌腹肌光亮,捎带腿间的肌肉和茂密的毛发在一呼一吸之间感觉能压死一只蚂蚁。
冷热这么一惊,陈仲安目光逐渐生硬,捏瘪瓶子扔到垃圾桶,就往泉水里走,拧眉问:“梁伯英吗?”
庞博士一双鼠目,艰难地紧随其后:“就是他,他女儿把文件摆出来,我找岳律师他们核实了,确实是真章,动不得。他们还拿停产的事找我要赔偿。小嘴叭叭叭跟她妈一样,一家人没一个好对付的!”
两人下水泡汤,烟雾缭绕遮住了男人精、硬、善变的脸庞,陈仲安好长时间没讲话,思绪仿佛陷入某段回忆中。庞博士后来算是陪着陈仲安长大,用文化人讲,那就是打虎亲兄弟,可是尽管这么多年的朝夕相伴,庞博士依然摸不准陈仲安的性子,就他接触下来的官二代和富二代,后者主打用钱解决一切,前者——陈仲安绝对是个极品,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发疯,脾气上来比干爹还烈,性格古里古怪比干爹还难相处,跟鬼一样,他有一回做噩梦就是被陈仲安吓醒的,但有时候又觉得他跟自己过去那帮兄弟是一路人,干脆点说跟他很像,就算全身都用名牌包装好了,也改不了身上那股阴恻恻的天然的穷狠味。庞博士是有自知之明的,他心里虽这么想从未表现在面上。
陈仲安这两年好多了,都端起温良恭谦让儒生那套架子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要......蒸拿房里温度把空间挤压到逼仄扭曲,脑袋晕乎乎的,他心跳也越来越快,刹那间庞博士眼睛霍地射出一道锐利的光又立时按兵不动,他恭恭敬敬等着话,陈仲安的手机不合时宜响起来,打破了这份暗流涌动的煎熬。
陈仲安面上喜怒不显:“梁伯英那家人,我不想再听见什么搞不赢的话。那女人既然懂政策,你就别只会硬来。人都有软肋,她是学法律的还是搞研究的?只要是个人,就有她在乎害怕的东西!”
他说完一个猛子扎进汤里,三两下游到岸边边,抄起手机:“猜猜我是谁呀~~?!”
对面俏皮甜丝丝的嗓音,庞博士跟上来龌龊地遐想着,脑补的心肝都颤了颤。
“猜不出来吧,我是你的Beatrice啊~~!”
陈仲安把湿发全部向后捋,背头的男人更显凶武,结果一开口是那么温柔:“贪玩鬼,终于舍得回来了?”
对面沉默一会儿:“好没意思,竟然被你猜出来了,我可是捏着鼻子说的!”陈仲夏撒娇埋怨:“大哥,我们好久没联系了呀。爸爸忙,你也忙,你们都忙!我回国在机场都没找到你们的身影!就打发一个司机来接我,你们一点都不关心我!你们别想要伴手礼了!”
陈仲安敷衍地哄:“好啦,我马上回来!”
两人走到男士更衣室,庞博士试探:“大哥说的是,听说大哥这次去北京学习是市|委书记推荐的?大哥,那我们省明年换届,不知道干爹和印狄谁有机会接任省长?”
陈仲安一眼就看穿了庞博士的心思,纵使他还没正式进入机关,但在东建集团那种巨无霸国企五年,别的没学会,倒是把那帮老东西的迂回模棱两可战略学了个十成十,更何况他也...算是个组织原则性很强的人吧,笑:“谁做省长,淮江路那块地都是要拆的!此事挂帅的是印叔,你干爹是做后盾的。你我不过是马前卒,摆好自己的位置,把活干成干好就完了。明白吗。”
庞博士小眼睛挤一挤,推了推眼镜,见他不愿多透露,还说:“是,我都听大哥的。就...还是那个事...拆迁的问题我肯定给办好,但是款子我到现在都没有收到,东行支行行长卓明君持了干爹的签名章子她都不认,那娘们就给我一直拖着,我也没办法给钱拆迁那群人,这不就死胡同了嘛。”
“卓明君虽然是我同学,可东行毕竟不是江东政府直属单位。人家也是按流程办事。死规矩,人怎么拗的过?”陈仲安边穿衣服,揣了车钥匙,抬脚就要走,看庞博士肉脸很不明朗,心情却很舒畅。
兰亭经理追出来:“庞老板,这单子...?”
“全部消费记我账上!”
难为庞博士瘸了一只脚还紧追慢追:“我听说她一直喜欢大哥你来着,要不然...”庞博士央求:“大哥,你就...抽空跟她吃个饭或者联络联络感情,实在是我工期不等人啊!”
陈仲安步履如风,已经坐上路虎主驾,睨胖子,招招手,人便谄媚地过来了。
陈仲安很享受这样的感觉,像被架在云端,他只说:“你该怎么办怎么办,只是一点,我仍然要给你警醒,不要打着你干爹的旗号,这么多年你都做得很好,希望你能一直保持!”
车子一骑绝尘,掏心窝子说句他在干爹那儿都没有吃过这怂瘪气,他已经忍陈仲安这贱人很久了!“妈的!”庞博士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搓出一口唾沫喷在尾气中。可是他也清楚,他不能跟陈仲安这样的贱人翻脸,因为像他们这样的人只要招招手,就有几百个像他这样有用的博士,为他们前仆后继。
兰亭会所出入一次三五千,这在江东算高消费吗?并不,比兰亭更高阶是格兰酒店,专门接待中央、各地省委领导和各国元首访华。今次宴会由江东广电包揽,推开门,可谓高朋满座,入眼是艳红展览背景,金笔描字:恭贺江东省十佳运动员,台上女主持穿着亮闪礼服,粉面甜口正给一十几岁的女孩子颁奖。台下宴席分为运动健儿和教练几桌,广电记者几桌,省委省政府市委市政府领导得空的,过来跟教练孩子们讲几句激励振奋人心的正能量,再拍几张照片算结束。
印狄向江东省|委书记景虹和现任省长徐清风介绍起自家儿子,周秉宪淡笑不语,他一向不习惯这种咋咋呼呼拘束场合,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他不由得想到那个叫梁真的女人,三分真七分假。不过席间听到他们谈起淮江路拆迁的事,又是那个女人,周秉宪想不集中精神都难,省长说接到很多封群落厂民众的上访信,这次是专门到江东现场办公。城市建设和管理工作都由陈怀生主管,这么大的民生问题以前没有人提过?
他爸印狄说:“江东城西那块群落厂,其实是几届政府遗留下来的问题。是有历史性质的,不能全由怀生同志负责。主要是群落厂体量庞大,中低端企业集中,怀生是提议分流处理,厂子有高精尖项目的倾向保留,同类项的建议合并处理,萎靡的该补偿补偿。”
景虹书记说:“这事很难。我知道这个问题解决起来要得罪很多人,是个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但是万事民为先。一个地方的经济发展支柱,制造业肯定是基石,说糙点,江东发展有部分都是吃他们奶长大的。所以你们处理手法要尽可能停当。这样,我写一封信,你亲自交到薛世民手中。”
市|委书记印狄一一应下,景虹接完一个电话就告辞,但徐清风没走。徐清风笑看印狄和周秉宪,“江东在新材料和新能源这块是有基础的,但是我们缺少一个能定义全球标准的品牌,而江东对得到一个强劲的合作伙伴期盼已久。”
周秉宪终于明白,那家人迫切又急不可耐的样子,原来是在和江东政府抢人。的确如黎千姿所说,他确实多有了解江东政府对外相关政策,但并不是通过他爸印狄了解的,一部分是通过他过来留学的同学,一部分是骨子里自带的血脉运力,他对于国内官场体系抱有轻微抵触情绪,这源于他小时候看的一部古代官场电视剧,倒不是因为剧情多诡谲吸睛,那里面有个叫和珅的,周秉宪对和珅感兴趣就是因为他贪,和珅的贪是由相当多的复杂因素组成,最经典且老套的开局:丧母丧父,清贫长大,发奋读书,得贵人君王,后位极人臣,精明阴险,深谙帝心,搅弄风云...他老爸印狄其实就特别像现代版的和珅,而他跟和珅最相似的地方恐怕就是亲生父母都死了这一项。
周秉宪最初无感,现在他总是会想到梁真,但梁真本不应该套进和珅的框架体系当中。可她看起来却是那样的人。周秉宪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周秉宪冷笑,那如果和珅遇到这种一官一民都想要他帮忙的事情,他应该会怎么做呢?周秉宪需要回溯过往,他对新加坡白家掌门人白纪中的话颇有感触:钱,这种东西被国家和银行控制得太死了,于是一个来自书虫的自我修养,通过阅读解决问题,周秉宪研读并了解欧美银行体系,像得到了某种启发,他在就读洪堡大学之前创立了NASA:一个不依赖传统银行柜台,可以24小时操作,跨地域转移资金,且权限都掌握在用户而非机构手里的互联网银行——基于分布式账本逻辑的新代数字银行Neo-bank,相当于异世界没有阉割版的某宝吧。既如此,市面上也不会仅有他一人存活,他一个人对战隔壁一帮人,就像孙悟空被十万天兵天将捉拿的场景。孙悟空血拼到最后始终没妥协,隔壁二郎神无奈只好来谈判,两家都因现金流和商业模式不太稳定以及用户信任问题巨烧钱,对于还是学生的周秉宪来说,压力肯定是有的。所以几个合伙人一合计,干脆合并,命名为NASA.π,可是该死的二郎神竟然趁他不注意,用两年时间与太上老君合谋将他赶出了NASA.π。
净身出户。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周秉宪创业以来第一次遭遇阴险算计。
为什么要背叛我?
为什么??
为什么???!
这是他有段时间自我封闭问自己最多的问题。后来他再看和珅,想:这群人在和珅面前简直就是弟弟!
周秉宪现在还会怀念学生时代的自己,他嘁笑,那是他这辈子最纯粹的阶段了。
所以合资公司,是周秉宪最抵触的事情。他想要所有事物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一旦他人发生逆反,这个时候的周秉宪身上就会出现一股极其诡异的幽默气质,他似笑非笑对徐清风说:“XOKE太年轻了,还是个littlebaby。你知道的,未成年人是不能‘结婚’的!”
现任省长徐清风乍听完愣在板凳上,稍有些没反应过来。他老爸印狄坐边上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连表情都是省|委书记景虹退走时的模样,偶尔做个空心人是他的生存法则。且XOKE打定主意要进入江东的话,那么以印狄市|委书记的身份,他是必须必要回避此事。
周围热闹得很,还响起了有如年会激昂的音乐。
虚虚实实,却难以粉饰太平。
适时台上接受完采访那小女孩,捧着奖杯迫不及待飞奔到周秉宪怀中,嗓音清清脆脆:“舅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上次视频还说今年过年不能回家!”
“我想死你了!”
印佳优如救命般冲击了这场谈话,周秉宪则毫不掩饰的宠溺,手掌揉一揉自家外甥女毛绒绒的脑袋,嘴角笑意幸福又灿烂,刺得徐清风很尴尬。
这时,天真无邪又善良的印佳优开口道:“徐叔叔好!徐叔叔我们一起拍个照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