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珠》周从后

2、第 2 章

　　这条边牧趴在XOKE人工智能产业园保安亭门口吐舌头，到了十月底天气仍旧炎热。

　　江东一如既往不适合人类居住。尽管江东的发改委费尽心机将它的身价物价各种‘假’运作跻身至一线城市，加上别人听说这里免费发钱嘞，那些涉世未深不懂社会运行法则的大学生，光杆司令就敢往这跑，打算捞一票再跑，结果一看，这里居然就是陶渊明口中的世外桃源，我要留下来！人们复行数十步，一看绿化搞得不错，银杏柳道枝繁叶茂依湖而生，连偏安一隅的厂区东南西北角，桂花开了一茬又一茬，真是个傻子，闻久了还犯恶心。

　　周秉宪对江东这个城市到现在也喜欢不起来，没有德国那般四季分明，什么时候穿合适的衣服，吃应季的食物，和见面的人聊没有屎尿屁装腔拿调的纯洁话题，一切都有清晰的秩序和边界。

　　江东却是模糊的，季节黏连，人也黏连。

　　做完没多久那没良心的小王八蛋竟然真敢背他而去。试问当初是谁渴巴巴地贴上来，为了听声都不响的一破厂，周秉宪敢打包票如果他不答应，她应该是可以三百六十五天睡到他家台阶上。

　　烦躁之意活生生窝在心里攒了个把月，可每次从源头开始拆解，一时之间又没了头绪，周秉宪只好撵着快要燃尽的香烟，死活松不了手。

　　越想越觉得那女人真是败火！

　　事情要从几个小时前说起。

　　X制造业事业部灯火通明，空气里是乙醇消毒液混合电路板过热后的抓鼻子味道，像小时候被钉头果扎满全身，很刺喇。然后大型机器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与隔壁猴子心脏监视器嘀嘀声，在原本针落可闻的生物洁净实验室内，吵杂得很。

　　梁真心却很静，戴着灰白橡胶手套的她，把一只潘通448C色，样子怏怏的癞蛤蟆翻个面，扁平的肚皮朝上，这小家伙是她昨晚上在湖边喂了两小时蚊子无果，又凌晨跑去菜市场精挑细选的一只，无他，它便宜，它性价比高，它给实验室省了十几万。

　　一整个脑袋和脸都遮全了的梁真，只能透过那双黑漆漆眼睛去辨认情绪，癞蛤蟆同志...望天无奈长叹一口气任她摆布，本来人家昼伏夜出，白天让她拿来当解压史莱姆，搁手里颠来倒去翻来覆去...还给它饿了十几个小时，这会儿它精力才看着比前一天晚上差多了。

　　……...制造业事业部人人避之不及，不了解它的人都从长相先入为主了，癞蛤蟆长得实在...……太狰狞了，又说它有毒，其实不吃是没有影响的，而且这家伙摸起来手感超级nice！

　　算了，还别玩死了，她用完隔壁神经医疗组的同事要借用，听说要抽皮扒筋…………蛙蛙不需要坟墓，蹦跶到腐烂就好！

　　唉……

　　癞蛤蟆背部有许多凹凸不平的小疙瘩，上面还附着分泌的浆液，要想静置在圆形水槽里实在不易，尤其今天做的实验精度不容出现差池，幸好她提前用3D打印出一套适合它老人家体型的盔甲，别说，蚊子吸血口器打出来的精度正正好贴合癞蛤蟆的形状，这样它就动不了。

　　哈哈。

　　穿上战服的癞蛤蟆还有那么点帅气，像个面对十万大军也不惧怕的威风凛凛的将军，梁真歪一歪脑袋同它对视，眼尾弧度扬起。

　　同款白色防静尘服的男人过来，步子迈得快而重，匆匆看了她一眼，她右脚脚后跟比鞋子稍微抬高一点点，身体微微前倾，于是两只脚轮流站岗放哨，他今天什么都没说。梁真尽量动作起伏不大的收敛，幸好这件静电服够长，能包裹住她的脚踝。她余光稍稍瞥眼男人，若无其事继续捯饬不远处置放的试验机械。

　　实则心情早跟那人飘走一会儿，男人边走边还在整理领口。

　　不多时，她背后不远处窗明几净的小型实验室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很快闷闷的隔着防弹玻璃敲敲击的声音就响起，似在询问：可以开始？

　　梁真回头双手交叉，只见男人不再看她，转移视线给桌面一堆看似杂乱无章的死灵机器人，有个蜘蛛机器人被固定装在亚克力盒子里，正乐此不疲地抓放下边一窝形状稀奇古怪的小泡沫橡胶，就像抓娃娃那样，抓到一枚‘硬币’放到他手边。这些都是她弄的小玩意，周秉宪笑了笑，把硬币揣在口袋里。

　　梁真心里打鼓，因为刚刚那隔着护目镜的一眼，含义实在匮乏，饶是如此，这些年的朝夕相处肌肤相亲她也不是白混人生经验的，即便是蒙着眼睛都能感受到罩子下他阒黑眼睛的不可一世，那几乎是条件反射或者在他还没有给出吩咐前，她的心理和身体就必须做好完全准备，就拿工作上的事情来说，这男人偏执到极致，可谁让人家是她老板兼债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说起来这苦还是她自找的。两番比比她有许多委屈都不得不往肚子里咽，不过好在这一切马上就可以结束啦。

　　想到这里，梁真变得些许雀跃，连看丑丑的癞蛤蟆都慈祥了。她摆好录像设备，又拉出癞蛤蟆乖巧的舌头仔细检查了一番，再放回去。然后从托盘里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撵起那根只有蚊子吸血口器长的银灰色探针。她得小心小心再小心，这针最终的形成模样，是用进口车床反复试练，又用飞秒激光在显微镜下层层剥蚀至20微米，再将经过140摄氏度氩气炉里，烧结整整一晚的‘形状记忆编程’——极细的，柔性的导电网状物——压缩后的纳米液态金属油墨，像灌腊肠一样灌到这根针里面，最后做成的柔性微电极注射到癞蛤蟆脑子里。

　　可以说为了这根‘针剂’，报废的不光是百来斤原材料，还有她的手和胳膊。它们可是比她命都贵的家伙，在经过十二道离心分离，剔除掉所有直径超过误差范围的粒子，但凡纯度低于99.9999%6N级，要是再混进一个氧原子，导电性就会出现微秒级的延迟，那它从金子到垃圾就是一瞬间的事，她也是。现在想想那些废掉的材料加起来都够买两辆S级迈巴赫。

　　梁真苦笑。

　　紧接着，纳米液态金属油墨慢慢慢慢慢慢地在癞蛤蟆的大脑皮层仿佛是有了生命的植物根系，基于癞蛤蟆自身果冻状的粉色神经纤维纹理，纳米颗粒按照预设的编程逻辑，自觉地死死抓在上面并疯狂‘生长’锚定。不多时，癞蛤蟆的视觉和运动皮层织着一层细细的，闪烁着银河光芒的晶格神经网络，效果极其震撼。梁真都不敢呼吸了，整个人麻在原地，只听得到心跳。

　　癞蛤蟆脑子里的‘神经电路’剪切损伤终于控制在可逆阈值之内，没有明显出血反应。她脑子兴奋到太阳穴突突跳，人也一下子就精神了。再看癞蛤蟆本人并没有做出诡异地扭曲挣扎，苦楝子一样的眼仁一眨不眨，鼓鼓的肚皮匀速疲软地喘着气，右蹼扯着小腿微微蹬了下。

　　梁真回头，赶紧给男人信号，她重重啄头，像招财猫一样克制又激动样子，要不是穿着高跟鞋她早蹦起来了。玻璃房的男人在键盘上敲下几行简易代码，开始运行。然后癞蛤蟆头顶出现两只...机械手臂，准确地说，其中一只是由液态金属仿造的类似癞蛤蟆本人舌头的一条duangduang的银色钩子，另外一只初代实验工业机械臂，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条躁动不安变异身形想要挣脱束缚的红色蚯蚓，赤裸裸地勾引着癞蛤蟆。

　　看得出来癞蛤蟆本人想要吃到食物的决心不比她想要跑路的心小，瘪瘪的喉肚开始紧凑鼓动，观测屏幕里红白两条峰值原本还趋于平缓，立时谁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白色拼命爬坡。在癞蛤蟆桃仁大的脑仁灵机一动之前，那条duangduang的银色钩子弹射起步，瞬间，原本微微凸起的表壁，密集的刺棱花火一样炸开将蚯蚓绞了过来，速度快到空气中都没留下一道残影。紧接着癞蛤蟆同志的软舌才堪堪冲着机械手臂迟缓地弹出，可惜吃了个寂寞。

　　它有些呆滞且睿智的眼睛望着头顶那嘚瑟机械臂——靠，打黑工都会给点食物填肚子！玩我一天一夜了，这是真不把它当人看！

　　第一波峰起势尖耸锐利，代替癞蛤蟆生物特性的液态金属机器人链接着它的脑子，提前替它的本能做出反应，而两者对食物的反应速度只相差5毫秒，说明液态金属机器人也只比癞蛤蟆同志快那么一丢丢，第二波峰虽平缓，但二者之间对吃到食物的反应是30毫秒的差距。

　　生物进化耗费了数亿年才雕琢出这根舌头，神经传导速度却始终跳脱不开有限的物理尺度，而他们液态金属网络的信号传输和执行，几乎被压缩到了微秒级。而且从物理学上讲，肉.体这种东西，生来就是为了被淘汰的。现在也不用打松弛剂来证明，结果也还是一样，液态金属机器人就是会比癞蛤蟆同志快几毫秒抢走蚯蚓，针不针的不过是为了让造物主瞧瞧，你差不多可以退休啦。

　　岿然不动沉默的男人抱臂一直盯着数据，只要他进去，整个玻璃房就变得灰扑扑。

　　不久，他也松口气，取下耳机。谁懂，刚癞蛤蟆靠神经注射物，向他传递了一段啾啾啾guiguigui嘟嘟嘟摩斯密码般的音频——来自神经元脉冲的音调频率，听起来像大调五声音阶：D，又时而激烈时而无奈时而疑惑，显然在控诉外边的女人和机器。

　　此时他的疲惫也一扫而光！

　　义肢的反应速度要是真肢的三倍或不止，纵使它依托人类这个‘wifi’——神经信号做反向传播，同时也不希望人类这么轻而易举被取代，投资人看的就是这个东西。试想一下，一个瘫痪好几十年的人，使用他们研发的产品后，能比自身记忆更快地做出跑跳蹦等动作。久不能动，心灰意冷的心情突然死灰复燃，他们在做一件拯救生命拯救人类的事啊，那正是金主爸爸们想要看到的效果。

　　人最有价值的神经网络在未来某一天终将被消耗完，口罩底下梁真轻呵，微微哆嗦的手忽然就不动了。届时，她就像这只癞蛤蟆，成为一具没有‘订阅SAAS软件服务’的行尸走肉。

　　白痴。

　　短暂大量爆发的多巴胺，小小地刺激小小地愉悦了一下她，过后便是无尽的空虚，梁真肩膀一下子就垮了，取下辛苦的实验品，用镊子夹出蚯蚓奖品喂到它嘴巴里，还多喂了两根，看癞蛤蟆心满意足吃饱喝足，它今晚是可以踏实地睡觉了。

　　她也是？

　　梁真扯掉手套，关掉录像设备，一并关掉散热吵死人的风扇。实验室一下子就安静了，一双炽热的手冷不丁落在她腰间，梁真不设防地往机械臂那方向躲一躲，结果遒劲半臂就能将她圈住，他扫眼桌面，另一根肌肉松弛剂没有清零，梁真忙扒拉那根麻醉剂，归置好。

　　说她善良她拿癞蛤蟆做实验，说她不善良她又不想给癞蛤蟆打麻醉？这组实验数据还达不到理想标准，但都这么晚了，看她两颗眼珠下挂层薄薄的青黑，腰细到他一碰就要倒的我见犹怜可怜样，再怎么狠心的话，能说出口的都是没良心的混蛋，男人微微沙哑的声音侧后方飘过来，“我送你。”

　　口吻永远都是不容拒绝，梁真已经习以为常。不过他只是象征性搂一下，又立马松开，走在她前头，步子也比刚才进入实验室要轻快。无论如何，实验终于成功，X估值起码千亿，他再也不用一宿一宿地熬，烟一盒一盒地抽，但感觉他怎么没有想象中那样高兴？

　　见她加班都加傻了，连脱实验服都费力的凌乱样，手在那条紫色修身开叉裙摆扯了扯，胸口实在傲人，单手撑着桌面，一缕卷发落在挺拔的鼻梁骨前，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侧颈，随即单手提高跟，屁股撅出来顶的浑圆，身子弯成进入式的虾米曲线，小腿、手指和手臂成一条流畅又不失柔和的深V线，侧后方大腿肚藏身紫裙间倒白得发光，活脱脱一碗芋圆紫薯搅和奶白西米露，冰酪来的可有滋味儿，妆浓经过一天的蹉跎，淡了些，却别有一番风情，是男人看了容易激起保护欲又很难不让人更想狠狠欺负蹂躏一番，周秉宪快步朝她走去。